那天下午四点,我去菜市场买菜。

这个时间点的菜市场已经很安静了。早上七八点的那种人声鼎沸早就散了,摊位上大部分菜都卖得差不多了,有些摊主已经开始收摊,把没卖完的菜装进筐里。

我路过一个菜摊,角落里还剩几把蔫了的青菜、几个歪歪扭扭的西红柿。一个穿蓝色围裙的大姐正蹲在地上择菜,把黄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旁边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里面是半杯凉了的茶。

摊位上没别的顾客。我蹲下来,挑了两个西红柿。大姐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这两块钱得了,也不剩啥了。”

我付了钱,没急着走。蹲在那儿看她择菜,随口问了一句:“大姐,今天生意怎么样?”

她没抬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还行,卖了八十多块。”

“几点出摊的?”

“凌晨四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但我听到“凌晨四点”这几个字,心里还是动了一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凌晨四点的菜市场

我问她:“四点?那几点起床?”

她说:“三点二十。起来洗把脸,骑三轮车去批发市场拉货,四点到摊位,开始摆。”

“那几点收摊?”

“下午五六点吧,把剩下的菜收拾收拾,好的放冰箱,不好的扔掉。回到家差不多七点。”

我算了一下:从凌晨三点二十起床,到晚上七点到家,将近十六个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过年那几天,几乎天天如此。

“二十年了?”我问。

“嗯,二十年。”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我儿子上小学的时候我开始卖菜,今年他大学毕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那种骄傲很轻,轻到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我又问她:“累不累?”

她把手里的黄叶子扔进脚边的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了一句话:

“累啥呀。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过的,想那么多干嘛。”

她说得很轻松,语气里没有抱怨,没有悲情,甚至没有那种“我很辛苦”的自我感动。就是一句实实在在的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想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那你觉得值吗?”

“值不值?没想过。”她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我也不会干别的,卖菜卖了二十年,熟门熟路了。再说,这活儿虽然累,但自由。早上我出摊,中午我自己说了算,想吃什么菜就吃什么菜。”

她说着,指了指摊位上蔫了的青菜:“你看这些菜,卖不完我就自己拿回家吃。今天剩的这些,晚上回去炒一炒,够吃两顿了。”

她说得轻松,我听得心里发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菜市场里的“凌晨四点”

后来我又去了几次菜市场,开始留意那些凌晨就出摊的人。

卖豆腐的大哥,凌晨两点起来磨豆子,四点出摊,早上七八点豆腐卖完就收摊,下午在家睡觉。他说他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习惯了,不睡午觉撑不住。

卖早点的大姐,凌晨三点起来和面,四点开始炸油条,十点收摊。她说她最怕的是冬天,“三点多起来,手伸进冷水里,骨头疼。但没办法,不早起就赶不上早市。”

卖水果的大叔,凌晨三点半去水果批发市场拉货,五点半到摊位上摆货。他说他开那辆三轮车,已经换了三辆了。“冬天骑车,风往骨头里钻,手上全是冻疮。”

我之前从来没想过,我早上七点半路过菜市场买菜的时候,这些摊主已经在摊位上站了三个多小时了。我以为“早上”就是菜市场开始的时候,但其实,菜市场的一天,从凌晨就开始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为什么不换一份工作

我问过那个卖菜的大姐:“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比如去超市当理货员,至少不用起那么早。”

她摇了摇头:“超市一个月给三千多,我卖菜一个月能挣四五千。多一千多块呢,够交水电费了。”

她说得直白。不是没想过换,是换不了。她没什么学历,也没什么技术,能干的活就是这些。卖菜虽然累,但挣的比别的工作多一点,时间也自由一点。

“再说,”她把择好的菜装进袋子里,“干习惯了。你让我坐办公室,我还坐不住。”

这句话让我想起一个在写字楼上班的朋友。他每天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从早九点到晚九点,累得腰酸背痛,也说过“让我去卖菜我可能干不了”。我们总是觉得别人的工作比自己轻松,但其实每一份工作都有它的辛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菜市场里最诚实的地方

那天从菜市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菜市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摊主们开始收拾东西。有人推着三轮车往外走,有人在扫地上的菜叶子,有人把没卖完的菜装进塑料袋,拎到旁边的小摊上吃晚饭。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卖菜的大姐。她正把最后几把青菜装进筐里,旁边放着一袋馒头,大概是她的晚饭。她没有注意到我在看她。

我想起她说的话——“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过的,想那么多干嘛。”

这句话听起来好像什么都没说。但仔细想想,它其实说了一个很深的道理:日子不是想出来的,是过出来的。你今天担心明天会不会更好,明天担心后天会不会更差,担心来担心去,日子还是照样一天一天地过。不如把眼下的这一把青菜择好,把今天的摊收好,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后来经常去那个菜市场。有时候买她的菜,有时候不买,只是路过的时候点个头。

她还是每天凌晨四点出摊,还是下午五六点收摊。她还是蹲在地上择菜,搪瓷缸里还是那半杯凉了的茶。她说她儿子毕业了,在城里找了份工作,周末偶尔回来帮她看摊。

“等他稳定了,我就不干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我听出了一点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