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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月如眉挂柳湾，越中山色镜中看。

兰溪三日桃花雨，半夜鲤鱼来上滩。

——唐·戴叔伦《兰溪棹歌》

一弯凉月如同细眉，挂在柳湾上空，越中青山映入溪水，像在明镜里观看。诗一开始便把月、柳、山、水放进同一幅画面，清丽幽静。

兰溪连下三日桃花雨。所谓“桃花雨”，既点出春深时节，也写出江南细雨绵绵、水涨溪满的情状。雨水滋润山溪，夜半时分，鲤鱼竟能逆流跃上浅滩。

半夜鲤鱼来上滩。这一句极有生活气息。前面月色、山影、细雨，都显得安静柔和，最后忽然出现鲤鱼上滩的动静，整幅夜景顿时活了起来。静中有动，幽中有生机。

行走江南的人，常会被这种夜色打动，岸边柳影轻垂，水中山色浮动，小船从溪面慢慢划过，远村灯火若有若无。摄影师喜欢捕捉这样的时刻，因为画面几乎不需要修饰，月光、春雨和水声，本身已经足够诗意。

戴叔伦没有说自己多么喜爱兰溪，只写所见所闻。但诗人的心绪已经融入山水。人在船上，月在柳梢，鱼在夜半跃动，尘世的喧闹暂时隔在溪流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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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

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

感此怀故人，中宵劳梦想。

——唐·孟浩然《夏日南亭怀辛大》

夕阳忽然从山边落下，池塘上的月亮渐渐升起。孟浩然披散头发，趁着傍晚凉意，打开窗户，在开阔处闲卧。白日的暑气退去，夏夜真正开始了。

荷塘吹来的风带着淡淡清香，竹叶上的露水滴落，声音清脆可闻。这一联写夏夜，几乎成为后世写荷、写风、写露的典范。嗅觉上的香气与听觉上的清响相对，夜色于是有了质地。

孟浩然本想取出琴来弹奏，遗憾身边没有懂得琴声的人。于是，他从眼前荷风、竹露的清美，想到远方朋友辛大。情深的知己，不一定时时相聚，越是在景色好、心境静的时候，越容易想起那个能够共同领略的人。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王维写独处时与明月相伴，孟浩然写夏夜独坐时思念友人。一个是自得，一个是怀人，都有山水与心灵相互映照的清意。

荷风并不知道诗人心中有思念，竹露也依旧一滴滴落下。自然如此安静，人情于是显得格外温柔。好的风景，总会让人想与某个人分享，若无人可共赏，风景便也带上一点淡淡的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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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时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会。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

送春春去几时回。

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

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

明日落红应满径。

——宋·张先《天仙子·水调数声持酒听》

张先因病卧家，没能参加府中宴会。午后酒醒，本想借一曲《水调》排遣，发现醉意已经消退，愁绪仍没有醒来。送春之时，春天将去，词人不禁问，春去以后，何时还会再回来？

“临晚镜，伤流景”，傍晚照镜，见到容颜与光阴一同流逝。所谓“流景”，既是流动的日光，也是流逝的岁月。镜中人已不复旧日，许多往事也只能在追忆中偶尔浮现。

云破月来花弄影。

这是张先最著名的句子之一。云层裂开，月光投下，花枝在地上摇曳，花影像自己在玩弄月色。它写出月光初现的灵动，也写出春夜一瞬的幽美。

然而，越美的景越容易衬出人事的缺憾。池边成对禽鸟已经归宿，天色渐暗，帘幕重重遮住灯光，风仍然不定，人刚刚安静下来。明天风一吹，落花大概会铺满小径。

这首词有很浓的暮春情绪。花影在动，人心像被往事牵住，月光虽然好，仍照见春将尽、夜将深。

张先大概不是单纯伤春，他借春去写人生的不可挽留，也借花影写生命中那些忽明忽暗、难以留住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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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楼角初消一缕霞，淡黄杨柳暗栖鸦。

玉人和月摘梅花，笑捻粉香归洞户。

更垂帘幕护窗纱，东风寒似夜来些。

——宋·贺铸《浣溪沙·楼角初消一缕霞》

楼角的一缕晚霞刚刚消散，淡黄的杨柳笼罩着栖鸦。暮色一点点加深，白日的喧响归于沉静，一位女子与月色相伴，正在摘取梅花。

“玉人和月摘梅花”，画面清丽有些清寒。梅花本是早春或冬末之花，月光下采梅，更添几分幽香与孤洁。女子不是在热闹处赏花，是在夜色初起时，独自把梅枝采下。

笑捻粉香归洞户。

她轻轻捻着带有粉香的梅花，含笑走回幽深屋舍。这个“笑”字使画面不至于凄冷，反而有一种少女独处时的自得与娇憨。

最后写帘幕低垂，窗纱被护住，东风比昨夜更冷。春风本应温暖，此处有寒意，暗示词中人的心境并不是全然欢愉。月下摘梅虽然美，夜风吹来，也让人感到时节更替、春寒未尽。

贺铸善于写清丽中含惆怅。淡柳、栖鸦、梅花、月色、帘幕、寒风，都是细小景物，共同织成一种幽微情绪。它像一幅古画，近看是美人摘梅，远看则有暮春将至、人事难言的淡淡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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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

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

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

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宋·苏轼《洞仙歌·冰肌玉骨》

这首词写的是一位女子夏夜无眠，也有人认为它与苏轼在定州见到的洞仙歌曲调有关。词中“冰肌玉骨”常被解作肌肤清凉如冰、骨相洁净如玉，既写人物之美，也写暑夜中的清凉气息。

水殿风来暗香满。

水边宫殿中，凉风吹来，暗香弥漫。绣帘被打开，一点明月悄悄窥入室内。人还没有睡，倚着枕头，发钗横斜，鬓发微乱。整个画面既有闺中生活的细节，也有夏夜独处的慵懒与幽静。

女子起身，拉着身边人的手，走到无声庭院。偶尔看见稀疏星辰渡过银河。夜已三更，月光淡淡，北斗的玉绳星也逐渐西斜。时间在月色与星光中缓慢流过。

西风意味着秋天，也意味着夏日终将过去、年华悄然流逝，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这正是苏轼词中很动人的地方。

他能写眼前的暗香、月色、钗横鬓乱，也能从一夜清凉里想到时光的暗中流转。人也许不是在大悲大喜时才会感到岁月，很多时候，只是夜深失眠，抬头看见星河，忽然就意识到，季节正在变换，人生也正在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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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秋入云山，物情潇洒。百般景物堪图画。

丹枫万叶碧云边，黄花千点幽岩下。

已喜佳辰，更怜清夜。一轮明月林梢挂。

松醪常与野人期，忘形共说清闲话。

——宋·张抡《踏莎行·秋入云山》

秋天走进云山，万物显得潇洒清朗。丹枫万叶映在碧云之间，黄菊点点开在幽岩之下，满山景物像一幅天然画卷。

“丹枫万叶碧云边，黄花千点幽岩下”，色彩十分鲜明，红枫、碧云、黄花、青岩，层层映衬，写出秋山的丰盛，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衰飒。秋天在这里不是萧条，是经过暑热之后的清醒与成熟。

词人既欣喜于这样的好时节，也格外怜爱清凉夜色。明月挂在林梢，山林安静下来，人与自然之间的距离也变近了。

“松醪”是以松脂或松花酿成的酒，也可泛指山中清酒。“野人”是隐居山野的人。诗人期待和山中朋友共饮，忘却礼法拘束，只说些清闲话。

真正令人向往的闲居，不是完全没有人，是有懂得的人相伴。白日同看红枫黄菊，夜里共饮松醪，谈话不为功名，不计得失。这样的人间烟火，清淡，也足够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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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路经行处，莓苔见履痕。

白云依静渚，春草闭闲门。

过雨看松色，随山到水源。

溪花与禅意，相对亦忘言。

——唐·刘长卿《寻南溪常山道人隐居》

诗人沿着山路寻找隐居的道人。一路走来，莓苔上留下自己的鞋印，白云依傍着安静小洲，春草已经遮住闲门。人还没有出现，幽居的清寂先显现出来了。

一场雨后，松色格外清新，诗人顺着山势一路走去，最终抵达溪水源头。这里既是实写寻访路径，也暗含一种心灵上的趋近，从尘世走入山中，从山路走到水源，慢慢靠近清净本心。

溪花与禅意，相对亦忘言。尤其空灵，溪边野花静静开放，诗人与它们相对，连语言都显得多余。

所谓禅意，不一定在经卷里，也不一定在高人言谈中。雨后松色、山间水源、溪畔小花，都在无声地呈现一种自然本真的状态。

王维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刘长卿走到水源处，看见溪花，二者都写人在山水中渐渐放下言语、放下目的。

有些安静，不是世界没有声音，是人不再急着用声音填满妄动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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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

风泛须眉并骨寒，人在水晶宫里。

蛟龙偃蹇，观阙嵯峨，缥缈笙歌沸。

霜华满地，欲跨彩云飞起。

记得去年今夕，酾酒溪亭，淡月云来去。

千里江山昨梦非，转眼秋光如许。

青雀西来，嫦娥报我，道佳期近矣。

寄言俦侣，莫负广寒沈醉。

——明·文征明《念奴娇·中秋对月》

桂花香气浮在月光里，正逢满月照遍长街，夜凉如洗。清风吹拂面颊与衣襟，寒意透入肌骨，词人像置身水晶宫中。中秋之月，把寻常人间照得清澈，近乎仙境。

蛟龙伏在水中，楼阙高耸，远处笙歌缥缈热烈，霜白月光洒满大地，词人几乎想乘着彩云飞起。这里既有现实中的城市夜景，也有神话般的月宫想象。

词人由今夜月色，想起去年同一夜在溪亭饮酒。当时淡月与云影来去，如今千里江山恍如旧梦，转眼又是一年秋光。中秋最容易让人感到团圆，也最容易让人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与人事变迁。

青雀西来，嫦娥报我，道佳期近矣。

“青雀”在神话传说中常作传递消息的神鸟，嫦娥则是月宫仙子。词人借神话安慰自己，感觉像月宫传来消息，美好的相会正在接近。

劝告朋友，不要辜负广寒月下的沉醉。这里的“醉”不只是饮酒，也是沉醉于月色、桂香与朋友相聚的时刻。

人间有离散，有流年暗换，但在一轮满月下，仍然可以暂且放下忧思，与知己共看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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