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的那个冬天,北平冷得邪乎,大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一样。
就在这么个缩手缩脚的天气里,街头上演了一出让人啼笑皆非的闹剧。
一个卖大白菜的摊贩,指着眼前一个留着白胡子的老头破口大骂,那唾沫星子都要喷到老头脸上了。
原因很简单,这老头想拿一张画着白菜的纸,换他一车实实在在的真白菜。
在那个肚皮都填不饱的年头,这操作在小贩眼里简直就是侮辱智商,老头被骂得像个过街老鼠,夹着画卷落荒而逃。
这事儿吧,现在看来简直就是历史开的一个黑色玩笑。
那个被骂得狗血淋头的“骗子”,就是当时其实已经名震画坛的齐白石。
要是那个菜贩子哪怕稍微有点眼力见,点个头,那张被他当成废纸的《白菜图》,几十年后拍卖出来的价格,别说一车白菜,买下他身后整条街的铺面都还有富余。
但这事儿也不能全赖菜贩子,毕竟在那个动荡的年代,齐白石给人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除了画画好,就剩下一个字——抠。
这种抠,不是一般的省吃俭用,而是抠出了一种境界,抠成了一种生存艺术。
那时候想求齐白石一张画,比登天还难。
甚至还特意补了一刀:“送礼物不画,请客不画。”
这简直就是把“谈钱不伤感情”这句现代梗演绎到了极致。
哪怕你是给外国人当翻译的高级知识分子,想顺便讨张画,也会被他那张冷冰冰的脸给怼回去。
这就好比现在的顶级私房菜馆,明码标价,谢绝还价,管你是谁,没钱免谈。
更有意思的是,这种计较还延伸到了画作内容上。
有人买了幅虾图,数来数去嫌虾太少,死活赖着要齐老再添一只。
老头被磨得没办法,不情不愿地提起笔,在那画好的虾旁边又加了一只。
结果买画的人拿回家一看,傻眼了,这只新添的虾一点生气都没有,耷拉着身子。
跑去问缘由,齐老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活虾多贵啊,你给这点钱,也就配买只死虾。”
还有嫌咸鸭蛋太单调的,非要加点东西,齐老二话不说给添了一只大苍蝇,既满足了客户需求,又恶心了对方一把。
这波操作,简直就是商业博弈的教科书级案例。
但你要真以为这老头是个贪得无厌的守财奴,那就大错特错了。
看看他腰间那串钥匙就知道了。
齐白石腰上常年挂着一大串钥匙,足足有一斤多重,走起路来叮当乱响。
这些钥匙管着家里的一个个柜子,柜子里锁着米面粮油,甚至是一盘点心。
画家黄永玉回忆过,去齐家做客,老头拿出的月饼不仅只有四分之一块,仔细一看,里面还有虫子在爬。
这真不是他不尊重客人,而是他自己都舍不得吃,一直锁在柜子里,直到放坏了也不忍心扔。
穷人没有青春,为了活着,他们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这种近乎病态的吝啬,其实是一种深刻的时代创伤。
齐白石出身是个木匠,中年才开始“北漂”,身后是十几口人张着嘴等饭吃。
他太知道没钱是什么滋味了。
每天吃饭亲自量米,手都要习惯性地抖一抖,希望能少漏几粒下去。
这哪里是吝啬,分明是一个大家长在洪水滔天的乱世里,拼命想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他把一生的积蓄换成了60根金条,整天随身带着,睡觉都压在身子底下。
那种沉甸甸的咯人的感觉,大概是他那个时候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可就是这么一个连烂菜叶子都要跟保姆计较的人,有时候却大方得让人看不懂。
上世纪50年代,黄苗子第一次去见齐白石,临走的时候,这个平时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瓣花的老人,颤颤巍巍地掏出两块钱硬塞给他。
别小看这几块钱,在那个时候,这相当于普通工人好几天的工资。
还有著名的《春耕图》事件,梅兰芳的朋友买到了假画,齐白石知道后,不仅没推卸责任,反而自己掏钱把假画买回来撕了,又重新画了一张真迹送过去。
在艺术尊严和朋友情谊面前,那个锱铢必较的小市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真正的一代宗师。
最让人心里发酸的一幕发生在1957年。
那是齐白石生命的最后时光,学生李可染来看他。
老人从柜子里翻出一盒极其珍贵的西洋红印泥,非要送给学生。
那是顶级的颜料,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老人说的那句话,现在读起来都让人想掉眼泪:“一定要拿去,有一天老师不在了,你盖印用印泥时还会想起老师。”
对于齐白石来说,物质是可以计算的,无论是大白菜还是金条,都有价码;但技艺的传承和师生的情谊,是无法用那串钥匙锁住的无价之宝。
那个在画室里数着死虾、在米缸前抖着手的老人,其实就是无数中国人在那个苦难世纪的缩影。
这种巨大的反差,恰恰证明了他是在泥泞中仰望星空的人。
一九五七年九月十六日,齐白石在北京医院停止了呼吸,终年九十四岁。
那串挂了一辈子的钥匙,终于从腰间解了下来。
参考资料:
齐白石口述、张次溪笔录,《白石老人自述》,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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