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后,华美药房的老板徐翔荪坐着上海西药界的第一把交椅。
徐翔荪有两儿两女,长女曾留学德、澳两国,有医学博士学位,次女曾留学美国,大儿子徐颂尧毕业于国立中法工专,深得父爱已经成家,而小儿子徐达泉好逸恶劳,所以事无巨细,徐翔荪都只与大儿子商量,从来不让小儿子插手,却未曾想家里竟出了一件震惊上海的血案。
▲华美药房广告
1941年,上海已经沦陷,全城死寂。这时的上海滩,突然发生了一起凶杀大案,弄得沸沸扬扬。其中之一就是华美药房弟弟用利斧谋杀长兄。
上海四马路昼锦里口(今福州路山西路口),开着一家华美药房。此店看上去规模不大,但店主徐翔荪,却是西药行业中的巨擘,不仅是个出名的“药老虎”,而且是上海滩上一大富豪。
徐翔荪是上海嘉定人。家境清寒,读了几年私塾就来沪谋生。初入华洋药房学生意。民国6年(1917年)后到中英药房供职。由于自奉俭约,工作卖力,又善应付,不久便从小职员升为营业主任。在此期间,认识了专做毒品生意的亨大西药行老板孙宏达,孙想盘下华美药房作为转销毒品的机构,见其勤恳踏实,乃怂恿出面同盘华美。
民国7年6月,孙与徐及吴耀庭3人盘下华美药房,徐被推任经理。
徐掌握实权后,先后收购了另两位股东的股权。至民国12年,华美药房由合伙变为徐的独资企业,资本银5万两。当时,贩卖毒品能获暴利,华美一度参与贩卖活动。
在清政府下令禁绝后,药房转营戒烟丸,但是暗中仍做毒品生意。为此,徐被军阀吴佩孚扣押,经多方营救被保释,此后才不敢再做这方面的生意。
徐的长子,一向帮助父亲管理店务,掌握银钱往来的经济大权;次子年方弱冠,却是个花钱似水的花花公子,天天沉缅于歌台舞榭,和一个当红舞女打得火热。
次子每次要钱,都要向哥哥伸手,因此,少不了要受父亲的责怪,自然怀恨在心。兄弟之间。为了钞票,龃龉迭起,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终于隐伏了杀机。
1941年的一天晚上,弟弟又跑到店堂账房间开口要钱,而且出言不逊,引起了兄弟之间一番斗殴。
两人扭作一处,正打骂得起劲时,弟弟忽然看见墙角横着一把利斧,就顺手拿来当作武器。
当头一斧,哥哥惨叫一声,仰面倒地,弟弟一不做,二不休,口里狠狠地骂道:“叫你凶!叫你凶!这家产还不统统是我的!”说着乘势又砍了几斧,鲜血四溅,兄长当场气绝身亡。
案情就这么简单,毫无迂回曲折。但因缘际会,由于种种原因凑在一起,就引起了上海新闻界的空前大合唱,成为上海茶楼酒肆谈天说地的头号话题。
命案发生后,徐家万分惊慌,大儿子徐颂尧被弟弟徐达泉用斧头砍死,假如弟弟真的要为哥哥承担法律责任,那就意味着另无男丁的上海药房大王不会再有一脉相承的徐姓后人,这事关系到整个家族的传宗接代,于是走投无路的徐翔荪只能疾病乱投医,上演了一出狸猫换太子的闹剧。
▲模拟图
徐家知道消息一旦外传,就会绝后。但又不能送殡仪馆秘密安葬,几经商量,只得将尸体送往法租界的“同仁辅元堂验尸所”。那是一个慈善机构,受法租界当局监管。徐家当然很清楚,如验出斧伤致死,次子抵命,就要断了香火。
因此,在送尸的同时,用十两黄金买通经办人员,将一个病死乞丐的尸体,换上西装,冒充顶替,而将长子伤痕累累的残骸,秘密入殓。一切自然顺当,验尸结果,是“因病死亡”,并无别情。
就这样,一件弟弟杀兄的大案,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事情至此,也可告一段落了,因为这类调包小事,当时的上海滩也司空见惯,不足为奇。
不料当时跑新闻的记者,都是削尖了头钻消息的好手,其中也有宵小之徒,常常敲诈钱财。记者们觉得大富翁的儿子病死,竟要验尸,其中似有蹊跷,就来到“同仁辅元堂验尸所”查探究竟。
结果这一看,看出大问题,有个记者看到尸体就高声呼叫:“这不是徐翔荪的儿子啊!这件事里大有文章!”
这样一闹,徐家马上乱作一团,只好又再次出钱买通,以图私了。
要是徐翔荪出手阔绰也就罢了,偏偏他惜财如命,只拿出500元的法币,让许多记者分用。得人钱财,与人消灾,尽管钱少了一点,但倒也没刊出什么新闻,徐家满以为这件事已经了了,那知有些记者,慢慢将此事传了开去,引得不少未得好处的记者不肯罢休,当时上海有一大报《平报》,它的社会新闻记者,就死死咬住不放,非要穷追到底不可。
▲此案报道
徐家自然守口如瓶,滴水不漏。《平报》记者就到“济华医院”,找死者的姐姐徐济华。这位女院长要是和颜悦色或许这起惨案也就这样揭过了,但她以为此事已了结,这些记者又来敲诈,就满脸冰霜,严加拒绝,并说了不少使新闻界难堪的话。
只此一把火,就烧起了徐家一场更大的灾难,一件轰动上海的大案就此出笼了。
《平报》首先发难,在社会新闻版上以头条刊出:“徐家尸体调包,理应开棺相验”。新闻界有正义感的记者毕竟不少,纷纷跟进,四处追踪。于是,《申报》、《新闻报》、《中美晚报》和《大美日报》等报纸一哄而上,连少数得过钱财的记者,也只得一起执笔报道。
经此一番渲染,徐案就传遍了上海,引起了人们极大的兴趣,成为家家户户的话题。这样一捅,纸自然包不住火,经大批记者探访,案情一清二楚,水落石出,徐家就彻底露了馅。
事情既已闹到这步田地,法租界当局的警务处就只好向上海第二特区地方法院提起公诉。
至此,徐家金银再多,也无可挽回了。
▲开棺验尸
开棺验尸,斧痕累累,徐家二少爷束手就擒,锒铛入狱。
徐翔荪当然不愿连丧2子,万不得已,只好再出钱买通法院院长和承办推事,恳求判个徒刑,换回次子一条小命,再作计较。同时,又延聘律师,教唆次子装作痴呆,一言不发。法院受贿后,就以凶手有精神病为由,判有期徒刑10年。要说不再有人兴风作浪,事情到此也真就完了。
哪知事与愿违,社会上一听如此大案只判10年,就人言啧啧,舆论哗然,并且绘声绘色,盛传法院受贿,重罪轻判,闹得更加不可收拾。正值此时,大汉奸罗君强却以汪伪“司法行政部长”的面目出现,插手干预,徐家终于走上了绝路。
▲罗君强
当时,汪精卫伪政权刚刚粉墨登场,“还都”南京。一向以周佛海亲信自居的罗君强,由于伪官职位粥少僧多,只捞到一个有职无权的“司法行政部”空头部长,真是满腹懊恼,好不呕气。正好徐案重罪轻判一事传来耳中,他就装着公正堂皇,乐得顺应民情,当个“清官”。罗于是命令检察官向“江苏高等法院”上诉。
高院受理此案的是第三分院,院长乔某,是个对上司惟命是从,溜须拍马的人物,自然一切奉命照办。徐家知道问题严重,已到最后关头,就重托和汪伪有特殊关系的法租界大亨耿嘉基出面向罗君强疏通,只要能救次子一命,即使毁家也在所不惜。但罗君强此时正心怀鬼胎,想通过此案青云直上,于是装得一本正经,予以拒绝。
重新宣判,自然就由10年改判死刑。按照当时的所谓法律,还有一线希望,就是向最高法院上诉。最高法院院长张韬,本是个贪赃枉法之徒,正准备对徐次子免于一死。但罗君强竟在汪伪“行政院会议”上,以“清官”自居,抨击最高法院受贿。
于是徐家次子这时已到非死不可的地步了。自然,最高法院维持原判,执行绞刑。作为平报的创始人,罗君强率先揭开了华美血案的黑幕一角,不仅如此,他在战后受审时,还将徐达泉杀兄案说成是他打击黑暗,坚持正义公道的典范。
判决一出,再一次轰动上海滩。
死刑是在漕河泾监狱空地上执行的。当时各报记者云集,第二天报上就刊出了死囚的照片和“三收三放”的绞刑实况。
报纸描述执行绞刑时,在空地上竖有两根不高的木椿,死囚跪在地上,两手在木椿上绑就,头上套了一只草包。
徐家次子知道已到最后关头,再也不敢装痴呆子,于是狂呼救命,但此时此刻,行刑的刽子手已用绳索套住死囚的颈部,用一根木棒将绳索不断绞紧,经过1分钟,随即放松。此时死囚长长喘了一口气,活转过来。
▲行刑中的徐达泉
然后再收紧,再收紧,再放松,直到第三次,不再放了。刽子手用脚猛踢一下,死囚就一命呜呼,因此叫“三收三放”,是清代一直延伸下来的绞刑规矩。
一场血案就此收场,徐翔荪人财两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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