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觉得贾母在贾府地位最高,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所有人都要围着她转,都得看她脸色行事。其实这不过是表象。
在古代,女性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权力,贾母也是女性中的一员,她的情况也差不多。女性的权力和地位取决于她所依附的男性,所以古代女子的出身很重要,嫁对人也很重要,有没有生下儿子也是一个不能忽略的因素,母凭子贵嘛。
封建社会下的女性,需遵循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礼教要求。贾母看上去是贾府地位最高的人。 实际上真正能行使的权力却也不多,毕竟封建教条摆在那里呢。
贾母的权力从何而来,不外乎有三个方面:
一是来自于她的出身。她是金陵史侯家的小姐。这个身份的权力是她的父亲史侯赋予她的,不过这个也只在史家有效。
二是来自于她的丈夫贾代善。贾代善袭了爵位,贾母是国公夫人,一品诰命。贾母作为贾代善的夫人,她的治家之权来自于自己丈夫的让渡。
夫妻和睦,妻子才能掌家。这个管理内宅的权力是丈夫给予的。从这点上来看,贾母和贾代善的感情应该不错,贾母也常常会回忆起她和丈夫年轻时甜蜜。不过贾母本身也是个有能力的人,她将偌大一个国公府管理得非常好。
除了贾母,其实王熙凤也是这样的情况。
王熙凤和贾琏新婚燕尔时,感情很好。冷子兴曾经就提到过:贾琏娶的王夫人的内侄女,她模样儿极标致,言谈又爽利,心机又极深细,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贾琏自娶了王熙凤,倒退了一射之地,让王熙凤来管家。
所以王熙凤管家的权力也是来自于贾琏,后面不管是凤姐弄权铁槛寺,还是挑唆张华闹事再自己摆平,其实凤姐托用的也都是贾琏的名义。单是王熙凤本人并没有多大的权力,但她是王家王子腾的女儿,又是贾府贾琏的妻子,有父亲和丈夫的撑腰,她做事才能够如此得心应手。
再看李纨也一样如此。贾珠还在世时,李纨就是贾政这一房里名正言顺的管家奶奶。但贾珠死了,孩子又还小,她的身后没有权力掌握者的支撑,她只能把权力让出来给贾赦这一房里的王熙凤。但是等宝玉成了亲,管家的权利又会归于宝二奶奶,这也是薛家拼命想让宝钗嫁给宝玉的原因。
李纨的丈夫没了,也就失去了权力的合法性,哪怕她才是贾政这一房嫡长子的妻子也没用。她只有等儿子贾兰长大成人,如贾兰争气,以后有权势有地位,李纨就可以母凭子贵,重新获得相应的权力、地位和尊重。
如果丈夫不愿意让渡权力给妻子呢?那就是迎春这般的结果。
“迎春方哭哭啼啼的在王夫人房中诉委屈,说孙绍祖“一味好色,好赌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妇丫头将及淫遍。略劝过两三次,便骂我是‘醋汁子老婆拧出来的’。又说老爷曾收着他五千银子,不该使了他的。如今他来要了两三次不得,他便指着我的脸说道:‘你别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买给我的。好不好,打一顿撵在下房里睡去。”
其实迎春的出身也不算低,也是一等将军贾赦的女儿。但是出嫁从夫,她的丈夫不尊重的,也不愿意给她掌家的权力,甚至还被威胁撵到下房去睡,跟对待丫头一样。
她得不到夫家的尊,自然也无法立威服众,管理下人,这样的迎春在孙家自然是如履薄冰,每走一步都艰难。便是王熙凤这样的个性遇上孙绍祖这般的人,也是无计可施的,因为礼教偏向于他,做妻子的只能股从于丈夫。
贾母的权力,三是来自于儿子的让渡。哪个儿子让的呢,无疑是次子贾政。贾政虽是次子,但他是实打实的官职,是贾府最有话事权的人。至于贾赦,不过是个摆设。
贾母的丈夫贾代善去世后,爵位由长子贾赦继承了。但贾赦此人却不怎么样,如海托贾雨村送黛玉进京时,就曾说过这样一番话:
“若论舍亲,与尊兄犹系一家,乃荣公之孙:大内兄现袭一等将军之职,名赦,字恩侯;二内兄名政,字存周,现任工部员外郎,其为人谦恭厚道,大有祖父遗风,非膏粱轻薄之流。故弟致书烦托,否则不但有污尊兄清操,即弟亦不屑为矣。”
林如海介绍两位内兄,只着重介绍了贾政,对贾赦却是一笔带过,可见林如海都不太看得起他。不过那也难怪林如海,贾赦正事不干,一把年纪了却无比好色,身边姬妾不少,还想要要讨鸳鸯,事未成又硬是买了个嫣红才罢休。
他在别人眼中是怎样的呢,连身边姬妾都嫌疑:
“如这秋桐辈等人,皆是恨老爷年迈昏愦,贪多嚼不烂,没的留下这些人作什么,因此除了几个知礼有耻的,余者或有与二门上小幺儿们嘲戏的。”
作为丈夫,他没个正经模样。作为父亲,他一样是不合格的。
书中写到他为了强抢石呆子的扇子,罔顾人命,连贾琏都看不过他的作为,说了句“为这点子小事弄的人家倾家败产,也不算什么能为”,为此贾赦把贾琏打了个皮开肉绽。这便是贾赦对儿子的做法。
对女儿迎春,更是草草择了孙绍祖便把迎春嫁过去,只因他家资饶富,根本不管孙绍祖什么人品。
“贾母心中却不十分称意,贾政又深恶孙家,虽是世交,当年不过是彼祖希慕荣宁之势,有不能了结之事才拜在门下的,并非诗礼名族之裔,因此倒劝谏过两次,无奈贾赦不听,也只得罢了。”
贾母贾政都看不上的孙家,贾赦只看到家当二字,在他眼中女儿的终身幸福根本不在他的考虑之中。正如孙绍祖说的,他欠了孙家五千两银子,拿迎春抵债罢了。
贾赦当父亲当到这个份上,也够无耻的了。那么他对自己的母亲贾母又如何呢,是一个孝顺的儿子吗?明显也不是。
书中第七十五回开写到开夜宴,全家男女老少的人都聚在一起热闹,中间大家玩起了击鼓传花的游戏。到贾赦这里时,他却说了这么个笑话:
“一家子一个儿子最孝顺。偏生母亲病了,各处求医不得,便请了一个针灸的婆子来。婆子原不知道脉理,只说是心火,如今用针灸之法,针灸针灸就好了。这儿子慌了,便问:‘心见铁即死,如何针得?’婆子道:‘不用针心,只针肋条就是了。’儿子道,‘肋条离心甚远,怎么就好?’婆子道:‘不妨事。你不知天下父母心偏的多呢。’”众人听说,都笑起来。贾母也只得吃半杯酒,半日笑道:“我也得这个婆子针一针就好了。”贾赦听说,便知自己出言冒撞,贾母疑心,忙起身笑与贾母把盏,以别言解释。贾母亦不好再提,且行起令来。
贾赦这真是不小心出言冒犯吗?当然不是。他就是故意这么说的而已,借着全家老小都在列,大家都喜庆的时候,说出自己的心里话:贾母偏心。
在这样的场合,不给自己的母亲留脸面,贾母多尴尬。众人听说都笑起来,只是这笑里有几分是真笑有几分是尴尬?贾母半日笑道“我也得这个婆子针一针就好了。”这老半天的,贾母也下不来台,只好自嘲。贾赦最后才假惺惺的解释一下。
但就算明知他是故意的,贾母也不能说什么。因为她的丈夫贾代善去世后,她的权力来源已变成了儿子,夫死从子。儿子孝顺固然好,儿子不顺着自己也是毫无办法。就算他表面装着听,转身去做什么也是他的自由。
贾赦就不是个孝顺的儿子。贾母亲自调教的大丫头鸳鸯,王熙凤李纨等人都知道鸳鸯对贾母有多重要,一时一刻都离不开。贾赦却恬着脸要讨来给自己当小老婆。自己不好意思出面就让邢夫人出面。这真不是一个孝顺儿子能做出来的事情。
但贾政的为人和贾赦却正好相反。
冷子兴说他“谦恭厚道,大有祖父遗风,非膏粱轻薄之流”,这倒是真的。作为文人,他重视孝道,也真正的做到了孝顺。所以他愿意让权给母亲以换来孝名。孝顺对一个为官作宦的人也是有一定的约束力的,不孝大概率会被人拿来作为抨击的借口。
因为有贾政的让权,有贾政的孝顺,贾母才能对贾政的行为和决定产生一定的影响。
比如第三十三回宝玉挨打时,王夫人就拿出贾母来劝解贾政:
“且炎暑天气,老太太身上又不大好,打死宝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贾政冷笑道:“倒休提这话!我养了这不肖的孽障,我已不孝。”
贾政是重孝的,只是贾政心中的孝和王夫人的口中的孝顺不一样,贾政觉得不成才就是不孝,光宗耀祖才是孝。
正没开交处,忽听丫鬟来说:“老太太来了!”一言未了,只听窗外颤巍巍的声气说道:“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就干净了!”贾政见母亲来了,又急又痛,连忙迎出来。只见贾母扶着丫头,摇头喘气的走来。贾政上前躬身陪笑说道:“大暑热的天,老太太有什么吩咐,何必自己走来,只叫儿子进去吩咐便了。”
贾母听了,便止步喘息,一面厉声道:“你原来和我说话!我倒有话吩咐,只是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却叫我和谁说去!”贾政听这话不像,忙跪下含泪说道:“儿子管他,也为的是光宗耀祖。老太太这话,儿子如何当的起?”贾母听说,便啐了一口,说道:“我说了一句话,你就禁不起!你那样下死手的板子,难道宝玉儿就禁的起了?你说教训儿子是光宗耀祖,当日你父亲怎么教训你来着。”说着也不觉泪往下流。
贾政又陪笑道:“老太太也不必伤感,都是儿子一时性急,从此以后再不打他了。”贾母便冷笑两声道:“你也不必和我赌气,你的儿子,自然你要打就打。想来你也厌烦我们娘儿们,不如我们早离了你,大家干净。”说着,便令人:“去看轿!我和你太太、宝玉儿立刻回南京去!”家下人只得答应着。贾母又叫王夫人道:“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宝玉儿年纪小,你疼他;他将来长大,为官作宦的,也未必想着你是他母亲了。你如今倒是不疼他,只怕将来还少生一口气呢!”
贾政听说,忙叩头说道:“母亲如此说,儿子无立足之地了。”贾母冷笑道:“你分明使我无立足之地,你反说起你来!只是我们回去了,你心里干净,看有谁来不许你打!”一面说,一面只命:“快打点行李车辆轿马回去!”贾政直挺挺跪着,叩头谢罪。
因为贾政重孝,所以贾母才可以将贾政教训得狗血淋头,贾政也才会无地自容,直挺挺跪着叩头谢罪。若换作是贾赦,估计贾母说什么都不管用,当决定权在于他自己时,贾母教训他一点效果也没有。
贾政会听贾母的,就是因为这个权力是贾政让渡给贾母的。所以贾母在贾府是不是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她丈夫在时看她丈夫的,贾代善死后,就得看她的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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