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打祝家庄这个段落是水浒传里相当精彩的一个章节。在此之前的各个章节,写的都是几位主要的梁山好汉的个人成长史,比如鲁智深拳打镇关西、武松斗杀西门庆、晁盖一伙劫取生辰纲、林冲风雪山神庙以及宋江血染浔阳江口。

等到宋江正式上梁山入伙之后,水泊梁山的聚义格局已经基本定型,各主要人物基本到位,三打祝家庄成了梁山好汉们第一次集体出道亮相,一起对外攻打一个重要的军事目标,所以《水浒传》也给了很大一个篇幅,写得相当精彩。

我们今天看《水浒传》,都是站在梁山好汉的角度,因此祝家庄给人的感觉就是黑恶势力,老地主祝朝奉带着他的三个儿子巧取豪夺、欺男霸女、横行乡里。但是,我们一旦抽离这种立场,回到小说原文,就会发现其中谬误。

因为小说里介绍祝家庄的时候,没有任何贬义:“这里方圆三百里,却唤做祝家庄。庄主太公祝朝奉,有三个儿子,称为祝氏三杰。庄前庄后有五七百人家,都是佃户。”

祝家庄确实有武装,“各家分下两把朴刀与他”,祝家给每个佃户都分了两把朴刀,目的是干嘛呢?“此间离梁山泊不远,地方较近,只恐他那里贼人来借粮,因此准备下。”

你看,祝家庄不是给自己买武器,欺负村里人,而是给村里五六百户人家每家都配备武器,目的就是怕梁山来“借粮”。借粮只是说着好听,说白了,就是怕这群土匪来打劫。祝家庄是不是当地恶霸,不知道,书里没说,但是祝家庄之所以有武装,书里说的明明白白,就是为了自保。

是不是祝家庄杞人忧天,当然不是,梁山与祝家庄距离本来就近,而山上当时的状况,按照宋江自己的说法,“即目山寨人马数多,钱粮缺少”,人太多了,已经快断粮了。光靠山下几个小饭店,根本支撑不起数万人马,因此梁山必然要来打劫祝家庄,只是迟早的问题。

从三打祝家庄的起因来看,当时祝家庄也根本没有招惹梁山,他们只想安安稳稳做一个地主老财,好好过日子,事情也是梁山惹起来的。

最早,杨雄、石秀和时迁打算投奔梁山,走到祝家庄下属的一个客店投宿,小偷时迁贼性发作,偷了店里一头公鸡吃,让店家逮住。按说这帮人作为英雄好汉,做了坏事就该敢作敢当,结果杨雄、石秀反而大动肝火,不仅打了人,还烧了人家的客店。

耍流氓还耍得这么理直气壮,祝家庄当然不能轻饶这伙人,于是派来一群来抓石秀一伙,结果时迁被抓,杨雄、石秀逃到梁山诉苦,请晁盖、宋江派兵救人兼报仇。

说实话,宋江他们已经快揭不开锅了,早就盯着祝家庄这块肥肉,这时候有人送来这个消息,他们可以堂而皇之打着正义的旗号前去抢劫,心里都乐开了花。只不过石秀这伙人做得实在恶劣,小说里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支持这种行为,于是晁盖就假惺惺说他们“这厮两个把梁山泊好汉的名目去偷鸡吃,因此连累我等受辱”,装模作样要杀了他们,再找祝家庄算账。

按道理,这件事里,只有石秀他们几个是坏蛋,祝家庄是无辜的,晁盖这么说,无非要给人一种感觉,石秀他们固然不对,但是祝家庄骂他们是土匪也不对,所以杀完人,再去祝家庄打劫。

宋江心领神会,拦住老大,怕杀了来投靠的人,今后山寨不好招揽人才,于是说鼓上蚤本就是小偷,其他两位都是英雄,但是“我也每每听得有人说,祝家庄那厮要和俺山寨敌对”,因此,宋江同意攻打祝家庄。

接着,宋江更加赤裸裸地说出了攻打祝家庄的目的:“若打得此庄,倒有三五年粮食。”于是高高兴兴派兵抢粮食去了。

不要以为就抢了这一回粮食,后来攻打高唐州救柴进,宋江把知府“高廉一家老小良贱三四十口,处斩于市。再把应有家私并府库财帛、仓廒粮米,尽数装载上山”;

攻打大名府,吴用“便把大名府库藏打开,应有金银宝物,段匹绫锦,都装载上车了。又开仓廒,将粮米俵济满城百姓了,余者亦装载上车,将回梁山泊仓用”;

攻打曾头市为晁盖报仇,“宋江众将得胜,在曾头市卷杀八面残兵,掳掠财物”。

所以,假如抛开原著里的感情因素来看,梁山这伙人就是土匪,他们靠打劫为生。为什么他们不怎么碰普通老百姓,因为他们打劫的都是大户,小老百姓那点东西,他们看不上。当然,后来大户都打差不多了,朝廷正规军成天围剿,日子过不下去了,宋江只好走了招安的路线,那是后话。

打祝家庄的过程其实没啥可说的,无非是杀人放火抢东西,说说侮辱女性这事吧。三打祝家庄这个回目里,最出彩的女性角色就是扈三娘,但是她的下场也最惨。

扈三娘很漂亮,水浒传对她的描述是:

雾鬓云鬟娇女将,凤头鞋宝镫斜踏。黄金坚甲衬红纱,狮蛮带柳腰端跨。霜刀把雄兵乱砍,玉纤手将猛将生拿。天然美貌海棠花,一丈青当先出马。

虽然她武艺高强,但是还是被林冲生擒。宋江当时对她的发落是送回梁山,交给他老爹宋太公那里。梁山众好汉还以为宋江自己想要这个女人,“尽皆小心送去”。

此时,扈三娘的命运已经由不得她了。梁山众好汉甚至都觉得,宋江自己要这个女人都是天经地义,完全没有想过扈三娘愿意不愿意,因为在他们心里,这个女人乐意不乐意,压根不予考虑。

等到祝家庄被打破,宋江转手把扈三娘送给色狼矮脚虎王英当了老婆,因为当初宋江答应给王英找老婆,扈三娘就成了宋江的顺水人情送出去。一个女人跟一件物品一样,被这帮满嘴行侠仗义的好汉送来送去。但是她也没办法,全家已经被李逵灭门了,此时无家可归,“一丈青见宋江义气深重,推不得,两口儿只得拜谢了”。

其实祝家庄就是古代农村的一个缩影,以前“皇权不下乡”,地方上的治理基本依靠这些乡绅,许多村庄为了防御土匪,经常有自己的武装,最典型的就是福建的永定土楼,围成一个圈子,防御土匪。

祝家庄也许是土豪劣绅,也许不是,但是这改变不了梁山攻打祝家庄这件事的性质,就是土匪打劫农民,抢粮食抢财物抢女人,只是作者在写作中有自己的倾向,因此整件事看起来好像很高大上,其实很龌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