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俘后的几天来,李秀成冷静地思考了许多问题。他隐约感到自己的余日不会很多的。他要抓紧时间写那个被曾国藩称作“笔录”的东西。而曾国荃私下里则凶狠狠地命令他:“是‘自供’,不是‘笔录’。曾大帅讲的是客气话。叫你写的是‘自供’!”
李秀成想:“笔录”亦好,“自供”亦好,自己是必须写的。我要把自己的一切写下来,一则表白心志,二则警示后人。这是一次机会,不写就等于是心甘情愿地白白死去了!他刚开了一个头,准备先从洪秀全的出生年月日写起,其中包括创办拜上帝会,与杨、冯、萧、韦、石等在金田起义,一路打到永安、打长沙、打武昌、打安庆、最后打到金陵,建都立国。然后再写自己的身世,写如何参加太平军,如何与李鸿章争夺吴中,如何立下战功,又如何六次解天京之围的经过,等等。这些只是腹稿,真正写起来,炼词造句,他又觉得脑子中空荡荡的。
生的欲望与死的痛苦在折磨着他,令他一刻也不得安宁。被俘以后,他曾抱着一点幻想,幻想曾国藩会看中他的人才,不会杀他的。可是,就在刚刚见过松王陈德风以后,他觉得自己最终必死无疑了。
陈德风比自己晚两天被俘的。绑到曾国藩那个营帐时,陈德风一见李秀成在,马上就长跪请安,那种毕恭毕敬、无比崇拜之状令曾国藩心惊。
原来,曾国藩在审讯过李秀成的次日下午,再次提审了李秀成。
李秀成起先一言不发,曾国藩凭着几十年的阅历和经验,对李秀成的心理活动已猜着了几分。只听他道:“李秀成,本督一向爱才重才。倘若本督向朝廷奏报,饶你不死,你肯归顺朝廷么?”
李秀成大出意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所以仍然一言不发。
曾国藩笑道:“我知道了,你是不愿为朝廷出力的。你怕的是日后遭人唾骂。因此,本督不为难你。倘若你能悔过,并有一些立功表现,本督可以送你回广西老家,并让你与老母、妻儿团聚,长作朝廷良民。你看怎么样?”
李秀成陷入了沉思之中。他永远忘不了母亲的恩德,他更爱他的妻子与孩子们。曾国藩突然提出这个问题,不能不令他动情,动心。他说话了:“老中堂,你说话算数么?”
“老中堂”这个称呼,令曾国藩暗自惊喜。这是一个信号,一个正是曾国藩所期望的信号。他忙答道:“算数!”
李秀成也很爽快,道:“那么,我可以考虑归顺朝廷。”
“好,好!”曾国藩对李秀成的回答表示赞赏。曾国藩吩咐曾国荃,安排好李秀成的生活,安排他与妻子见面等等。然后,就结束了审讯,卫兵带李秀成走出营帐。
正在这时,从另外一个营帐中押出一个人来。他就是太平军松王陈德风。此时他也是被审讯结束,准备押回囚室的。
陈德风一眼看见了李秀成,两人离得很近了。陈德风突然面对李秀成跪下,一边磕头,一边请安,口中大声叫道:“忠王殿下……”说着,泪水断线似地淌下来。
李秀成抱着陈德风的双肩,神情黯然,似乎有万语千言,一时不知从何处说起。
这一切都被曾国藩看得清清楚楚。他心中立即涌起一种恐慌:这李秀成如今已沦为我的囚徒了,陈德风居然冒死当着诸位湘军将领的面,给李秀成长跪不起,可见这李秀成在长毛军中是极有威望的。假如真的让他回到广西,就等于放虎归山。他只须振臂一呼,或许又是一个“洪秀全”站起来了,天下又是一次大乱。
曾国藩惊恐的表情被李秀成注意到了。他看出了曾国藩脸上隐藏的杀机。李秀成就在这一瞬间得出了结论:自己最终难逃一死。
一连几天里,曾国藩没有再提审李秀成。曾国荃却亲自到囚室来过两趟,催李秀成赶快把“自供”写好。从曾国荃异常凶狠的表情里,李秀成更加确信,自己离死期不远了。于是,他以每天七、八千字的速度写他的“自述”。他不喜欢“自供”这个词。第一批写好的约两万多字被曾国荃拿走了。他说:曾大帅要看。此后,每天到傍晚时分,总会有一个士兵来取他当天写成的自述。
李秀成的字写得很潦草,错别字也很多。曾国藩看起来很吃力,加上视力下降,常常要借助于放大镜来读李秀成的自述。从读过的八十多页文字中,曾国藩得到的印象是:虽然文字水平有限,但李秀成的记忆超群,处事精明,用兵神妙,忠于天朝。
今天的李秀成自述刚送到,曾国藩抓起来就看。忽然,几行字跳入了他的眼帘。李秀成写道:“天京里有圣库一座,系天王的私藏,另王长兄次兄各有宝库一座,传说里面尽是稀世珍宝,但我未见过······
曾国藩被这几行文字搅得心神紧张起来。早在几年前,朝廷中就在传说金陵城里金银如山,财货如山。由此让许多人垂涎欲滴。当年和春、张国梁拼命攻城,心底里想的就是这个。李鸿章意欲染指金陵,潜意识里也有大捞一把油水的意思。
他想到了昨天去朱洪章大营时,由于事先没打招呼。曾国藩像散步似的突然登门,朱洪章正在带几名亲兵整理金银珠宝。几口大箱子装满了货。朱洪章抬头看见曾国藩时,吓得不知所措。朱洪章慌忙一个个盖上箱子,一屁股坐在一只大木箱上面,望着曾国藩傻笑。
曾国藩坐在营帐中,拍打自己的脑袋。来金陵这几天,自己一直忘了查问这些事。他担心:曾国荃捞得太多了,一不小心会招祸的。
他把胞弟传来了,关上门,让曾国荃坐下。
曾国藩道:“九弟,你看李秀成写的是什么?”
曾国荃接过胞兄递过来的一张纸,刚看一眼,脸色就变了,道:“李秀成在胡说八道。我们进城后,根本就没有找到什么圣库!”
“九弟,你别激动。我只想问问你;进城以前,你有没有对将士们重申,不许把金银财宝据为已有?有没有采取措施来保护财物?”
曾国荃满不在乎,答道:“没有!”
曾国藩听了这个回答,心中很不是滋味。要是放在别人头上,曾国藩早就拍案而起了。这些事是军中的常识呀?尽管执行起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至少没有人在他跟前敢明目张胆。做大哥的对其九弟是太清楚不过了,但却又不忍心拿下脸来,仍心平气和地说:“九弟,攻下金陵功大,风声亦大,都说金陵财宝如山,当然是夸张了。但要说它一点金银财宝都没有,鬼都不会相信。财宝恐怕都落入将士们腰包了。听说刚攻下金陵,军中就有许多人告假还乡,临走时背都背不动。如真是这样,不仅我无法向朝廷交代,你也无法自圆其说。慈禧太后、恭王爷等,都盯着这个结果呢?!”
“他们盯着,让他们自己来打仗呀?!”曾国荃大着嗓门说。
曾国藩有些压不住火气了,道:“老九,你这话过头了!李秀成将金银财宝之事及他个人的一包黄金、珠宝被缴之事都写在自述里了。这份东西是要报到朝廷去的。上头一看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那就一刀把李秀成砍了,还让他瞎说去?”曾国荃道。
“砍了李秀成,还有其他长毛呢!现有伪干王洪仁玕、伪侍王李世贤、伪幼天王等等,他们迟早有一天会被抓住的。而他们自然对金陵圣库、宝库之事,也了如指掌。届时,他们也会交代的!”
“那就再把他们砍了!”曾国荃仍然无所谓地说。
“你怎么不动些脑子呢?下一步去剿灭他们,就是你老九一军么?李鸿章的淮军还就这么干瞪眼看着呀?这些长毛贼说不定会落入谁手。这都是后患呢!”曾国藩已急得满头大汗了。但仍然尽量克制着自己,和气地说。而他此时的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他力求使自己镇定下来,妥善地处理好善后之事。他感到最要紧的有这么几条:一是要尽快让李秀成把自述写完,然后精心修改,不能让朝廷从李秀成的自述中看出一点可疑之处。二是要暗暗追查金银财宝的下落。尽可能多的让将士们捐一些出来,以应付朝廷最终的伸手。三是要立即发兵,追剿太平军余部,抓住干王洪仁玕,尤其要把幼天王捉拿归案。倘若被李鸿章或别的什么人抓住,岂不白白让他们捡了一个大功?
曾国藩庆幸自己及时地赶到金陵来了。若再晚来几天,被老九捅出的漏子肯定更多。眼下是自己亲自在金陵坐镇,需要思考、需要补救的事情太多。曾国藩每天都是疲惫不堪地躺在床上,却又不能入睡。但胞弟却不能理解,好像他脑子里缺了一根神经,怎么点拨也无济于事。这些很让他伤脑筋。
这会儿,曾国荃又提出了一个让他举棋不定的事情,道:“大哥,待李秀成自述一写完,我马上就把李秀成连同洪仁发、洪仁达等等一起干掉,省得他们还胡说些什么!”
曾国藩道:“这样办不成的。朝廷已来了奏折,说对李秀成等人,是押送北京,还是就地处决,要我们等待两宫太后决定哩!”
曾国荃腾地一下站起来,扬起头说:“大哥,此事万万不可犹豫的!怎么能把李秀成他们押送北京呢?如果把他们送到北京,也就等于断送我们曾氏兄弟们的前程了。”
“此话怎讲?”
“您想想:送他们去北京干什么?无非是三堂会审嘛。一审就麻烦了,什么情况都会从他们嘴中说出来了。您还要修改李秀成的自述;送北京了,还能动他一个字么?还有,那洪仁发、洪仁达二人掌握我们的情况也很多,他们也会讲出圣库、宝库的事来的。还有⋯⋯”曾国荃吞吞吐吐了,说到这里赶快打住不说了。
曾国藩追问了一句:“还有什么?对大哥也保密么?”
曾国荃道:“那一夜,洪仁发告诉我一件事:他在后林苑牡丹园藏了三坛奇珍异宝,愿意挖出来献给我,要我留他一条性命。我答应了,叫两个心腹去挖了。挖出来一看,妈呀!我曾家兄弟们十辈八辈也享用不完呢!还有……”
曾国藩摆摆手道:“大哥知道你‘还有’多呢!现在的问题是:赶快想办法解决这些事!”
曾国荃道:“怎么解决?只有一条:统统把他们杀掉!我曾国荃这回要冒抗旨的风险,也不能授人以口实。我很快会杀掉他们的!”
曾国藩叹了一口气。他无奈了。
过了好长一会,曾国藩才像缓过气来一样,轻声对曾国荃说:“不押送北京,也只有这么办了。今后可以说李秀成等并非元凶,争取就地处决。陈玉成、石达开等就是这么办的。还可以说他们绝食而死,或生病而亡,或自杀等等。总之,你看着去办吧!”
曾国荃乐意了。
曾国藩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在为他祷告。他已隐约感到,自己的尾巴已被紫禁城里一个女人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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