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公岛最后时刻：鱼雷艇叛逃，兵勇哗变，投降书都替丁汝昌写好了|丁汝昌|刘公岛|联合舰队|蔡廷干

“1895年，2月7日，历史将记住这一天！北洋舰队将从这个海面上永远消失了！”

伊东祐亨挥动着大手为他的部下们鼓劲。为了确保成功，他请求威海南帮炮台的陆路日军给予火力支援，并改变了原来轮番进攻，强行突入的办法，决定从两翼进攻，先攻取炮台的新办法。

这一次是倾巢出动，所有舰船全部上阵。总攻以第二、三、四游击队为左翼，炮击日岛；以本队及第一游击队为右翼，专攻刘公岛。

七日早晨七时出发，到七时二十分，联合舰队本队“松岛”、“千代田”、“严岛”、“桥立”四艘战舰在前开路，第一游击队“吉野”、“高千穗”、“浪速”、“秋津洲”继后，已经到达了刘公岛附近。与此同时，第二游击队的“扶桑”、“比睿”、“金刚”、“高雄”四舰和第三游击队的“大和”、“武藏”、“天龙”、“海门”、“葛城”五舰以及第四游击队的“筑紫”、“爱宕”、“摩耶”、“大岛”、“鸟海”五舰，也已经驶抵距日岛四千多米处。

日岛地处刘公岛东侧，是海湾中的一个礁石小岛，只有十四亩地大小。日岛上装备有二十厘米口径的地阱炮两门，十二厘米口径的平射炮两门和六点五厘米口径的平射炮四门。日岛炮台与刘公岛上的东泓、迎门洞、旗顶上等炮台共同构成了威海港最前沿的一道防线，也是北洋舰队自己控制的唯一的一道防线。如果这道防线被日军攻破，北洋舰队将失去最后的阵地依托，只有被围打了。

日军因此才决定先攻取刘公岛和日岛防线，然后才来收拾舰队。丁汝昌自然更知道刘公岛、日岛阵地的重要。所以，在日本舰队来攻时，立即率领六艘炮舰给予全力支持，封锁威海南、北两个海口，决心拼死保护炮台。

伊东祐亨乘坐旗舰“松岛”号而来，跟随他的是联合舰队本队和第一游击队。队形：单纵队。日本舰队打出第一炮的时间是早上七点三十分，目标对准了刘公岛炮台。

日本海军松岛号

刘公岛的守军在丁汝昌舰队炮火的支持下，顽强不屈，奋勇还击。炮战开始不到十分钟，刘公岛的炮火就击中了日军旗舰“松岛”号的舰桥，并击穿该舰的烟囱，炸伤日本兵三人。三十分钟后，“严岛”号速射炮的炮盾被击碎，舰上的甲板和传令管被击坏，该舰日军官兵因此死伤六人。不久，“浪速”舰上的煤库也被来自刘公岛上的炮弹击穿。日本联合舰队本队和第一游击队遭此打击，气焰为之一挫。

日岛方面的炮战比刘公岛打得更为激烈，炮声轰鸣，硝烟蔽海。守卫日岛炮台的三十名水兵打得十分英勇顽强。守将是“康济”舰管带萨镇冰。

这萨镇冰长得一副书生模样，清秀、高挑，是蒙古族人。他在此时的北洋海军里，是个典型的小字辈。一八六九年萨镇冰考入福州船政学堂，成为李鸿章拍定的第二届学员时，年仅十一岁。五年后，他从该学堂毕业，被李鸿章派往“扬威”舰上当见习生，随船到过新加坡、菲律宾和日本。一八七六年福州船政学堂选派第一批学员出国深造时，萨镇冰又被李鸿章派往英国格林尼茨海军学校学习，学的是航海驾驶专业。回国后，历任“澄庆”号炮船大副、天津水师学堂教官、“威远”炮舰舰长。从一八八七年始正式接任“康济”号巡练舰舰长。

“康济”号巡练舰舰长萨镇冰

此后在辛亥革命中，他一度曾出任中华民国海军总长、福建省省长。一九四九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他又被邀请担任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委员兼中央人民政府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委员。当然，此为后话。

这场保卫战一开始，是丁汝昌把他调往日岛的。为了加强日岛炮台的防御力量，丁汝昌要他挑选了三十名水兵进驻日岛，由萨镇冰负责指挥炮战。

二月七日早上七点半，日本海军共出动十三艘战舰对日岛进行重炮轰击。地处不远的南帮炮台的一部分日军陆上炮火也对日岛组织了夹攻。萨镇冰毫不示弱，他带领三十名年轻的水兵拼命还击。吼着，叫着，炮弹不停地打着。这些炮都没有配备炮镜，开炮的水兵们一定要到炮台上面去打炮，十分危险。三个人操作一门炮，谁也离不开。日军舰队一颗炮弹正好落在二号炮位正前方爆炸，三位炮手的身体都受了重伤，但他们仍然坚守在炮位上，忍着剧烈的疼痛继续开炮，终于打中了日舰“扶桑”号，打死日本水兵两人，打伤五人。“筑紫”号也被日岛的炮火击中甲板，使日军官兵多人伤亡。

这场战斗进行到早上八点左右，双方炮战打得仍很激烈。突然，日军皂埠嘴炮台打来一炮，击中了日岛炮台的火药库。这声巨响地动山摇，火药库爆炸使日岛阵地陷入瘫痪，地阱炮架倒了，厨房和军官营房也被炸毁，炮弹也炸尽了。

“日岛已不可守，赶快撤离！”丁汝昌下达了命令，三只北洋小艇把将士们接到了刘公岛上。

一整天的炮战到天黑时分才暂告结束。北洋海军打退了日本舰队的多次进攻，日岛炮台丢失了，但刘公岛仍在北洋海军手里。丁汝昌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指挥舱时，突然有人来报：“‘左一’鱼雷艇管带王平率鱼雷艇队出逃，被日军第一游击队全歼了！”

丁汝昌瘫倒在椅子里，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叹道：“天啦！怎么会这样？！”

原来，就在日军舰队全部出动对北洋舰队实施总攻前，丁汝昌想对日军舰队来一个以牙还牙：命令“左一”号鱼雷艇管带王平率北洋舰队主要鱼雷艇摸进日本舰队的锚地，对日本联合舰队进行偷袭。王平领命后，把北洋舰队的十艘鱼雷艇带出了海口。但王平却没有驶往日本舰队的锚地，暗中与“福龙”号鱼雷艇管带蔡廷干等人密谋，决定逃跑。于是，就在日本舰队闯入海口，与停泊在不远处的中国鱼雷艇队擦身而过时，王平见势不妙，下令逃往烟台。这一逃不要紧，十艘鱼雷艇的紧急启动声惊动日本舰队。已冲入西海口的第一游击队发现了北洋海军的鱼雷艇队，立即转舵就追。结果，这十艘鱼雷艇有的被击沉，有的触了礁。艇上将士大多数葬身大海，或者被日军生擒。仅三人身穿救生衣逃到了烟台。

北洋水师鱼雷艇

这个损失是惨重的。北洋海军因此失去了绝大多数鱼雷艇。丁汝昌怎么能不忧心忡忡呢？他怎么也忘不了，为了组建这支鱼雷艇队，他曾多次向他的上司李鸿章请求，终于得到批准。甲午战争前，李鸿章为北洋舰队配备了大小鱼雷艇十三艘。它们是一八八六年、一八八八年间分别从英国、德国购进的。直到今天，这支鱼雷艇队无论在性能上，还是在航速上，都不亚于日本的鱼雷艇队。北洋舰队的鱼雷艇都是携带两枚鱼雷，威力很猛，航速也都在十五节以上。其中，“左一”号鱼雷艇的航速高达二十四节。李鸿章当时的主张是：要配备就配备最好的。有了这支先进的鱼雷艇队，北洋舰队的警戒任务落到了实处，机动性也大大增强。

但是，丁汝昌悔恨不已的是：他怎么就没有想到提前利用这支鱼雷艇队去夜袭日本海军呢？他在自己已被日本的鱼雷艇队袭击之后，才想起以牙还牙。而就是这一次，因为错用了一两个人而葬送了他的全部鱼雷艇！

他悔恨他自己没有那样的卓见奇谋。他虽然三番五次地向李鸿章请求，但是，已经组建多年的鱼雷艇队却成了一种摆设，几乎没有发挥过什么应有的作用。唯独的一次对敌舰的攻击行动就是在黄海大战中，他的“福龙”号鱼雷艇成功地袭击了日本海军的“西京丸”号战舰。这艘用商船改建的代用军舰“西京丸”号，最高时速是十五节。“福龙”号鱼雷艇之所以能袭击成功，因为它的时速高达二十三节。在黄海大战中，“福龙”本来可以击沉“西京丸”的，但因为艇手的发射技术太糟，虽重创了“西京丸”，最终还是让它逃跑了。

丁汝昌躺在椅子上站不起来了，两眼发直，陷入了极其痛苦的思索之中。“定远”中雷，“来远”、“威远”、“宝筏”三舰沉没，鱼雷艇队又全队覆没。如今决战就在眼前，北洋舰队腹背两面受敌，七号一天虽是拼死抵抗，却也是苟延残喘，无力扭转即将来临的败局了。陆上的接济已经失去了，军心也开始出现动摇，王平率队逃跑就是一个最严重的信号。

想起这个王平，丁汝昌现在恨得牙根都痒了。这可不是一个没出息的管带呀！在北洋舰队中，所有的鱼雷艇管带都是花了一大笔钱从船政学堂培养出来的。其中有不少还是喝过洋墨水的，飘洋过海，在“大鼻子”们那里学过几手的。这王平就是其中之一，他经李鸿章批准去美国留学，专攻航海专业。回国后，从普通的士兵一直积功升为管带。在那场黄海大战中，王平驾驶鱼雷艇，救起许多落水的北洋将士；威海之战刚开始的时候，他受命冒着炮火袭击，在日军攻占南帮炮台的最关键时刻，率领士兵炸毁了对北洋舰队威胁最大的皂埠嘴炮台。

为此，丁汝昌报告李鸿章，赏他戴上了花翎，由此成了深受丁汝昌器重的重要将领之一。

所以，丁汝昌才把偷袭日本舰队的作战任务交给他。丁汝昌对王平是充满信心的。

现在的丁汝昌两眼冒火，但已无可挽回了。更令丁汝昌愤怒不已的是：他的“福龙”号、“左一”号、“右三”号、“镇二”号四艇一夜之间成了日本舰队的鱼雷艇了。第一游击队缴获了这四艘鱼雷艇，把它们分别编成了“福龙”号、第二十六号、第二十七号、第二十八号！

王平没有死，王平侥幸逃生了，到了烟台。而“福龙”号艇艇长蔡廷干却成了日本海军的俘虏。他被日军抓到了“松岛”号上，一阵拳打脚踢之后，他向日本舰队供出了北洋舰队的所有情况：

问：“戴宗骞现在在哪里？”

答：“几天前服毒自杀了。”

问：“丁汝昌现在何处？”

答：“这些天一直在‘镇远’号战舰上”。

问：“‘镇远’铁甲舰如今运行得怎么样？”

答：“几个月前触礁了，现在无法运行，等于是一艘‘死舰’了。与中雷的‘定远’号差不多。”

问：“威海港内有多少鱼雷艇？”

答：“一共是十三艘。左右艇队共有六艘，福建舰队所属一艘，旅顺口水雷局所属两艘，威海基地所属四艘。现在已有十艘全部被你们击沉，或触礁，或被你们缴获了。”

问：“现在的刘公岛上共有多少陆军？”

答：“两千至三千人。”

问：“原来张文宣所指挥的护军只有三个营，共一千五百人，何来两千至三千？”

答：“二月一日因战事紧急，从岛外又调来两个营头。所以，我估计超过两千人。”

问：“北帮炮台是清军陆路部队逃跑时炸毁的么？”

答：“不是的。是丁汝昌派海军去破坏的。”

蔡廷干的叛变使刘公岛和北洋舰队在日本人那里再无机密可言了。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完结，还有更可耻笑的事情在后头：

蔡廷干被俘后，被日本舰队在审讯完毕后送往日本大阪，关押在大阪的一座寺院中。他原是李鸿章派往美国的海军留学生，授业老师是诺思罗普博士。蔡廷干被关押在日本期间，正好他的授业老师游访日本。更巧的是，第二军司令大山岩大将的夫人也是诺思罗普的学生。蔡廷干请求见到了诺思罗普，并请诺思罗普穿针引线巴结上了大山岩的夫人。蔡廷干要求暂留日本。他不是因临阵脱逃、叛变告秘而无脸再见江东父老，而是害怕回国后被大清朝廷斩首处死。一八九五年八月，中日双方交换战俘，在日方送还的清军官弁名单中，果然没有蔡廷干的名字。他是在何时通过何种途径回国的，人们都蒙在鼓里。可笑的是，在李鸿章死后近十年，即一九一○（宣统二年），蔡廷干摇身一变，竟然又成了大清帝国海军部军制司的司长！

右一为蔡廷干

二月八日，白天无战事。日本海军可能也需要休整了。然而正是在这个风平浪静的一天，威海港内的水陆两军的士兵们开始哗变了。

曾在“定远”号上供职的洋人泰莱在自己的日记中写下了如下情形：

“二月七日，晚七时，闻水兵违抗命令而上岸。约八时，陆军也不听命令而登舰。二月八日，终于度过了一个焦虑之夜。陆军里的混乱情况最为严重。他们扬言不再作战，或齐集防波堤下，或占据小船，或登上‘镇远’舰，要求载他们离开刘公岛。我们都相信，他们所说的不再作战是真话。溃乱表现在士兵，而首倡者却是北洋陆军的一些军官，其中的主谋则是李鸿章聘请的洋顾问……”

原来，继德国退役陆军军官汉纳根离开北洋舰队后，天津海关税务司德璀琳为李鸿章推荐了英国人马格禄充任北洋舰队的总教习。这个马格禄根本不懂海战，接受李鸿章的聘书纯属一种不负责任的敷衍。他更是把这场关乎中国命运的战争当成了自己发财冒险的捷径，英藉雇员泰莱在他的《甲午中日海战见闻记》中写道：

“马格禄不过是一个本地的货艇主之流，他虽为沿海航行之船主，而出于颇有声望之家门，只是他早已人过中年，且终日以沉湎于酒而著名。这是一个老奸刁猾之徒，他纯粹是把中日战争作为自己的一个莫大机会而跃跃欲试，争上总教习之位的。然而以这种人担任北洋舰队总教习，实在是最为残酷、最为愚蠢的。对于丁提督，此事尤为残酷。”

李鸿章不明真情，以月薪三百两的重金聘请了一个终日沉溺于醉乡的酒徒。威海之战打响后，他连甲板都不敢登，整天躲到刘公岛上喝酒作乐。眼看北洋舰队大难临头了，他立即开始在少数中国军队官兵中策动哗变，要士兵拒绝参加战斗，采取威胁手段，诱导官兵们登岸逃跑。马格禄看出了这场战争的结局，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能够逃命。

马格禄

还有两个洋人，一个叫宴汝德，一个叫浩威。他们在策划兵变逃跑方面，比马格禄显得更加无耻和卑鄙。

宴汝德和浩威都来自美国，而且到北洋舰队效力不过两个月。他们在来华途中曾被日本人扣留过，实际上私下里已经有了一种不可告人的交易，这就是帮助日本人在北洋舰队内部提供情

报和策动兵变。被日本人放行来到中国后，他俩找到了李鸿章的顾问毕德格，极力吹嘘他们有毁船却敌的绝技，希望毕德格把他俩推荐给李鸿章。毕德格听信了他们的吹嘘，积极向李鸿章举荐，终于被李鸿章聘用，派往北洋舰队效力。李鸿章满怀希望地指靠他们用“绝技”却敌哩！

李鸿章轻信了他俩的骗人伎俩，并把他俩的所谓“绝技”发电报给了朝廷军机处。他俩的“绝技”是什么呢?“一、在口岸建造炮台，精强水师不能攻入；二、运兵登岸，敌不能看见；三、打沉敌船，停泊开行皆能打沉；四、活捉敌船，使之不受伤；五、经过敌炮台，使敌不能看见；六、经过敌设水雷处，无险；七、使雷艇靠近战船，敌不能看见；八、改制商船如同精强战船一般；九、四十八点钟时候，能将炮台口岸布置严密，并不用炮台、水雷；十、能毁近水炮台。”

十条“绝技”，一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局。宴汝德、浩威到达威海北洋舰队基地后，所有“绝技”只字不提了，不仅没有“绝技”，甚至对海战中的许多常识性问题也一筹莫展。他们却厚着脸皮向丁汝昌要求：如果北洋舰队要用他们的“绝技”，必须先支付一万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