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把窗纸染成乳白,王桂香的肚子坠得发沉,像揣着个石磨。她扶着墙往茅房挪,青砖地上的青苔滑溜溜的,差点让她摔一跤。

嫁进张家才半年,丈夫就病死了。婆母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张家的根,让她搬去跟兄嫂同住。嫂子李氏总笑盈盈的,给她煮红糖鸡蛋,可那双眼睛,总在她肚子上打转。

茅房在院角,离正屋隔着片菜园。刚蹲下身,就听见李氏的声音从窗缝钻出来,压得低低的,像蛇吐信子:“那祸胎再有仨月就生了,等生下来,就说是夭折了。”

桂香的血 “噌” 地冲上头顶,手里的草纸飘落在地。她捂住嘴,不敢出声,耳朵却竖得像兔子。

“她男人留的那箱银圆,可不能让她带走。” 是大哥张老实的声音,平时闷葫芦似的,此刻却透着股狠劲,“娘说了,家产得归咱家。”

“放心,我在她的安胎药里加了料,慢慢磨着,保准神不知鬼不觉。” 李氏轻笑,“明儿让她去镇上买红糖,路上……”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桂香却听得浑身发冷。怪不得她总觉得头晕,原来是李氏在药里动了手脚。镇上有条黑风口,去年有个货郎掉下去,连骨头都没找着。

她提上裤子,腿软得像面条,扶着篱笆往回挪。菜园里的黄瓜架影影绰绰,像无数只伸来的手,要把她拖进去。

回到屋里,她摸出枕下的布包 —— 是丈夫临终前塞给她的,说里面是保命钱。打开一看,除了几枚银圆,还有叠黄纸,是清明烧剩的冥钱,不知咋混在里面的。

鸡叫头遍时,李氏果然端来碗药,黑糊糊的,飘着股怪味。“弟妹,趁热喝,补身子。” 她的指甲涂着凤仙花汁,在碗沿上划来划去。

桂香假装喝了两口,趁李氏转身添柴,倒进了床底的尿桶。尿桶里的臊味混着药味,难闻得让人作呕。

“镇上的红糖没了,你去一趟吧。” 李氏递过来个布口袋,“早去早回,我给你留着热乎饭。”

桂香接过袋子,指尖碰到李氏的手,凉得像冰。她点点头,心里却在打鼓 —— 黑风口的路,她死也不能走。

临走前,她把银圆藏在鞋底,又揣了几张冥钱,想着万一遇到啥,或许能派上用场。婆母拄着拐杖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她就骂:“丧门星,早点回来,别在外头勾三搭四!”

桂香没理她,低着头往村外走。路边的野狗冲她吠,尾巴夹得紧紧的,像是在警告。她想起娘说的,畜生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走到岔路口,她没往镇上的方向走,拐进了去娘家的小路。这条路荒草丛生,平时没人走,却能绕开黑风口。

日头爬到头顶时,她饿得眼冒金星。路边有个烧饼摊,老汉正往炉膛里贴饼,芝麻香飘出老远。桂香摸了摸口袋,银圆不能动,只剩那几张冥钱。

“大爷,能给个烧饼不?” 她红着脸,“我…… 我没带钱,回头给您送来。”

老汉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看了看她的肚子,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冥钱,突然笑了:“给你。” 他递过来个热烧饼,芝麻掉了一地。

桂香接过烧饼,刚想道谢,却见老汉指了指她手里的冥钱:“这个就行,我孙儿在那边缺零花钱。”

她这才发现,老汉的裤脚沾着坟头的湿泥,摊位后的老槐树,正是村西乱葬岗的那棵。桂香的手一抖,烧饼掉在地上,她却不敢捡,转身就跑。身后传来老汉的笑声,像风吹过空坛子。

跑了约莫二里地,遇见个赶车的货郎,推着辆独轮车,上面堆满了杂货。“大姐,搭个车不?” 货郎咧嘴笑,露出颗金牙。

桂香想也没想就上了车。货郎的车跑得稳,她靠在麻袋上,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看见丈夫站在云端,对她摆手,嘴里说着 “黑风口”。

惊醒时,车正往黑风口的方向拐。桂香赶紧喊:“师傅,错了!我要去河东王家村!”

货郎回过头,脸上的笑变得古怪:“没错,你嫂子让我送你一程。” 他的眼睛里,映出李氏的影子。

桂香吓得魂飞魄散,跳下车就往旁边的树林跑。货郎在后面追,嘴里骂着:“小贱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树林里枝杈横生,刮破了她的胳膊,肚子也开始疼。她看见前面有座土地庙,跌跌撞撞地冲进去,跪在神像前:“土地爷救命!”

庙门 “吱呀” 一声关上了,货郎撞在门上,发出 “咚” 的巨响。桂香抱着肚子发抖,看见神像手里的令牌掉了下来,正好砸在门槛上,冒出团金光。

“何方妖孽,敢在此作祟!” 是土地爷的声音,震得她耳朵嗡嗡响。门外传来货郎的惨叫,接着是一阵风声,再没了动静。

桂香瘫在地上,冷汗湿透了衣衫。等她缓过劲来,推开门一看,货郎不见了,地上只剩一摊黑灰,像烧过的纸人。

她不敢耽搁,顺着小路往娘家走。天黑时,终于看见村口的老槐树,娘正倚在树下张望,头发白了大半。

“香儿!你可回来了!” 娘抱住她,哭得浑身发抖,“你嫂子派人来说你掉黑风口了,我就不信!”

桂香把事情一说,娘气得直拍大腿:“那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年你哥娶她,我就觉得不对劲!”

没过几日,张家派人来闹,说桂香偷了家产跑了。桂香的弟弟是个猎户,抄起猎枪就把人赶跑了:“再敢来,打断你们的腿!”

三个月后,桂香生了个大胖小子,眉眼像极了丈夫。满月那天,她去镇上赶集,又遇见那个烧饼老汉,正在给孩子买糖葫芦

“多谢大爷上次救命。” 桂香递过去两串铜钱。老汉摆摆手,指了指她怀里的孩子:“这娃福大命大,将来是个有出息的。”

他拿起一串糖葫芦,塞到孩子手里:“吃吧,不要钱。” 孩子抓着糖葫芦笑,口水滴在老汉的手背上,老汉的手竟慢慢变得透明,像晨露一样消失了。

桂香这才明白,老汉根本不是人。她对着空气拜了拜,抱着孩子往家走。阳光洒在娘俩身上,暖融融的,像丈夫的怀抱。

后来,张家遭了报应。李氏在黑风口捡柴时掉下去,摔断了腿,成了瘸子。张老师赌博输光了家产,婆母气得住了院,没人管没人问。

桂香没再回去过,只让弟弟去看过一次。弟弟说,张家的院子荒得长了草,正屋的梁上,挂着串没人收的冥钱,风一吹,哗啦作响,像谁在哭。

桂香把丈夫留下的银圆换成了地,带着孩子和娘,踏踏实实过日子。她常跟孩子说:“做人要心善,不然老天爷都不饶。”

孩子长到三岁,总爱拿着冥纸画画。有天指着门口说:“娘,那个送烧饼的爷爷又来了,还夸我画得好。”

桂香往门口看,只有风吹过槐树,落下几片叶子,像谁在点头。她摸了摸孩子的头,心里暖暖的 ——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善有报,恶有恶偿,连阴间的鬼神,都在护着心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