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万历年间,济南府有个叫王老五的棺材铺老板,这人五十出头,矮胖身材,圆脸小眼,见人先带三分笑,可那笑意总到不了眼底。

王老五的铺子开在城西乱坟岗边上,生意不温不火。他这人信命,常说:“人哪,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强求不得。”话虽这么说,可眼看着自己鬓角白了,腰背弯了,夜里起夜次数越来越多,他心里也打起鼓来。

这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天冷得邪乎,北风跟刀子似的。王老五正要上门板打烊,忽见远处晃晃悠悠来了盏灯笼。走近了才看清,是个穿着破旧道袍的老道士,须发皆白,面黄肌瘦,背个破包袱,浑身冻得直哆嗦。

“掌柜的行行好,容贫道借宿一宿吧。”老道作揖道,“这荒郊野外,贫道又冻又饿,实在走不动了。”

王老五本不想留人,可转念一想,小年夜让人冻死在外头,实在晦气,便闪身让老道进来了。

屋里生了火,王老五端来热粥小菜,老道狼吞虎咽吃完,脸色才好了些。王老五收拾碗筷时,老道突然盯着他看了半晌,幽幽叹了口气。

“掌柜的,贫道叨扰一宿,无以为报,不妨给您提个醒。”老道压低声音,“我观您面色,印堂发黑,怕是...阳寿将尽啊。”

王老五手一抖,碗差点摔了,强笑道:“道长莫要说笑。”

“绝非戏言。”老道一脸严肃,“您这面相,最多...最多撑不过三个月。”

王老五心里“咯噔”一下。这些日子他常觉胸闷气短,郎中瞧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原来竟是寿数要到了!

这一夜,王老五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时,他猛地坐起身,蹑手蹑脚走到老道睡的地铺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仙长救命!”他带着哭腔道,“我...我还不想死啊!”

老道其实早醒了,慢慢坐起身,沉吟良久,才道:“法子倒不是没有,只是...”

“只要仙长救我,我愿奉上全部家当!”王老五忙道。

老道摇摇头:“非为钱财。只是这法子...有损阴德啊。”他压低声音,“谓之‘借寿’。”

“借寿?”王老五一愣。

“正是。”老道解释道,“寻一年轻力壮者,取其毛发或贴身之物,再以符咒作法,可将其阳寿转借于你。只是被借寿之人,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殒命啊。”

王老五听了,心里七上八下。可想到自己只剩三个月可活,把心一横:“求仙长教我!”

老道从破包袱里取出黄纸朱砂,画了道符交给王老五:“贴于床下。再取你要借寿之人的毛发三根,置于符上,焚香叩拜,连做七夜。切记,此事绝不可让外人知晓,否则法术立破,必遭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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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老道告辞离去。王老五捏着那道符,心里五味杂陈。

接下来的几天,王老五像换了个人,茶饭不思,夜里瞪着眼直到天亮。借寿?向谁借?这害人性命的事...

直到那日,邻居赵大娘来买棺材。她儿子铁牛拉着板车送来,那壮实汉子脱下褂子,一身疙瘩肉在阳光下泛着油光,笑得憨厚:“王叔,棺材放哪儿?”

看着铁牛二十五六岁正值壮年,王老五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借他一年半载的寿,应该不妨事吧?

当夜,王老五辗转反侧。铁牛是他看着长大的,老实憨厚,家里就娘俩相依为命...可想到自家柜子里还藏着攒了半辈子的银钱,他又实在舍不得死。

“就借一年,不多借...”王老五自我安慰着,悄悄揣了把剪刀出门。

铁牛家穷,院墙塌了半截也没修。王老五摸到院里,见绳上晾着件破旧汗衫,正是白日铁牛穿的那件。他颤抖着手剪下一小角,逃也似的回了家。

按老道说的法子,王老五将布片压在符上,焚香叩拜。如此连续七夜

第八天早上,王老五对着铜镜一照,惊喜地发现鬓角白髮居然转黑了些,浑身也觉轻快了许多。他正暗自欢喜,忽听隔壁传来赵大娘焦急的声音:“铁牛啊,你这是咋啦?”

王老五心里“咯噔”一下,忙赶过去看。只见铁牛躺在床上,面色蜡黄,浑身虚汗,竟似大病了一场。

“昨儿还好好的,今早突然就起不来了!”赵大娘抹着眼泪。

王老五心虚,忙帮着请来郎中。郎中诊了半天脉,却摇头说看不出病因,只开了些滋补方子。

接下来几天,王老五自觉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而铁牛却日渐消瘦。赵大娘急得以泪洗面,家里那点积蓄很快见了底,连买药的钱都没了。

王老五看不下去,偷偷塞给赵大娘几钱银子。看着赵大娘千恩万谢的模样,他心里像被针扎似的。

一个月后,铁牛竟能下床走动了,虽然还虚弱,但总算保住了命。王老五松了口气,心想大概只借来了一个月阳寿,还好没酿成大祸。

然而好景不长,才消停半个月,王老五又觉得身子不爽利了。对着铜镜一照,惊见眼角皱纹更深,竟比作法前还显老态!

“这是...这是借来的寿用完了?”王老五慌了神。

当夜,他鬼使神差又摸到铁牛家。这次,他剪下更大一块布片。

这次作法后,王老五恢复得更快,几乎变回了一年前的模样。可铁牛却直接昏迷不醒,水米不进,眼看就要不行了。

赵大娘哭得死去活来,要把祖传的房子卖了给儿子治病。王老五躲在屋里,听着隔壁的哭声,心如刀绞。

“不行!不能一错再错!”王老五猛地抽了自己一耳光。他冲出屋子,拦住要去卖房的赵大娘,掏出全部积蓄塞给她:“先用着,我再想办法!”

那晚,王老五跪在床前,对着那符咒痛哭流涕:“都是我造的孽啊!求求老天爷,把我借的寿还回去吧,我情愿死也不害人了!”

哭到半夜,他迷迷糊糊睡去,忽见那老道飘然而至,指着他冷笑:“贪生怕死,损人利己,如今假慈悲什么!”

王老五惊醒,浑身冷汗。他猛地扯出床下那道符,就要撕毁,却突然发现符纸背面竟有一行小字:

“贪寿借命,终有尽时;以命换命,方得始终。”

王老五怔住了,举着符纸反复琢磨这话中含义。以命换命?难道是说...

他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跑到隔壁,对哭成泪人的赵大娘道:“大娘,我有法子救铁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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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五回家取来那道符,贴在铁牛胸口,然后咬破中指,将血滴在符上,跪地叩拜:“苍天在上,信男王老五,情愿以己之寿,换回铁牛之命!”

连说三遍,忽然一阵风刮过,那符纸“噗”地燃起蓝火,转瞬烧成灰烬。

王老五顿觉浑身力气被抽空般,瘫软在地。昏迷前,他看见铁牛的手指动了一下...

三日后,王老五在自己棺材铺里醒了。赵大娘和已然康复的铁牛守在床边,惊喜交加。

“王老弟,你可算醒了!”赵大娘抹着泪,“那晚你突然晕倒,可吓死我们了!你这昏睡了整整三天呐!”

王老五愣怔片刻,忙问铁牛如何。铁牛拍拍胸脯:“全好啦!王叔,郎中说我是虚劳之症,调养些时日便无碍了。倒是您,为了照顾我累病了...”

王老五心中恍然,那“以命换命”果然应验了。他暗自苦笑,也不知自己还剩多少时日。

然而奇怪的是,一年过去了,王老五不仅没死,反而身体硬朗,精神矍铄。铁牛更是健壮如牛,娘俩的日子也渐渐好转。

这年中秋,月明星稀,王老五正收拾铺子,忽见远处走来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那年那个老道士。

王老五忙迎上去,正要开口,老道却先笑了:“看来掌柜的是参透那‘以命换命’的真意了。”

王老五一愣:“仙长何意?”

老道捋须微笑:“借寿之法,实是诈术。那符咒并无借寿之能,而是测心之器。心生恶念,自损正气,故显病态;心生善念,正气充盈,故得安康。所谓‘以命换命’,换的不是阳寿,而是人心啊。”

王老五恍然大悟:“所以铁牛生病是...”

“是他自己劳累成疾,而你因心生愧疚,也显病态。”老道笑道,“待你真心悔过,愿舍己救人,心结一去,自然身安体泰。那铁牛不再自疚累病了你,心病一去,身子也就好了。”

言罢,老道转身飘然而去,身影渐淡,竟化作青烟消失在月光下。

王老五怔在原地,良久才对着老道消失的方向深深一揖。

后来王老五活到九十高龄,无疾而终。临终前,他把棺材铺传给铁牛的儿子,只留下一句话:

“这世上哪有什么借寿的秘法,人心正了,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