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在即墨县边上,有个靠海的小渔村,村里有个后生,名叫张二楞。人如其名,性子直,胆子大,有点二愣二愣的,但心眼不坏,一身力气没处使,就天天跟着村里人出海打渔,风里来浪里去,练就了一身好水性。
这年夏天,邪门得很,海上接连刮了好几天大风,黑云压得低低的,浪头比山还高,渔船根本出不去。村里存粮眼见着就要见底,大伙儿心里都跟那天气一样,阴沉沉的。
这天傍晚,风浪稍歇,但天色依旧晦暗。张二楞惦记着家里快见底的米缸,一咬牙,扛起渔网就往海边走。他娘在后面喊:“二楞!天瞅着还要变脸,别去啦!太险了!”
二楞头也不回:“娘!没事儿!我瞅这风势弱了,碰碰运气,捞点海货回来给您熬汤喝!”
他独自一人摇着小舢板就出了海。越往海里划,天色越暗,四周静得吓人,只有海水哗哗拍打船帮的声音。也不知划了多远,二楞刚把网撒下去,就听“咔嚓”一声巨响,不是雷声,倒像是啥东西裂开了,紧接着,原本稍稍平息的海面突然像开了锅一样沸腾起来!一个巨大的漩涡瞬间就在他小船边形成,那吸力大的,连人带船直接就往下拽!
“俺的娘嘞!”二楞只来得及喊出一嗓子,连人带船就被卷进了漆黑的海水里。咸涩的海水猛往他鼻子嘴巴里灌,他心想:“完了完了,这回可真要喂王八了……”
就在他憋气憋得胸口快要炸开的时候,突然感觉身子一轻,好像被啥东西给托了起来。“噗!”他猛地喷出一口水,睁眼一瞧,吓得差点又背过气去!
您猜怎么着?托着他的哪是啥木板礁石,竟是一条硕大无比的……黑狗!这黑狗大的出奇,皮毛油光水滑,在海浪里稳稳当当,驮着他就像驮片树叶似的。更奇的是,这大黑狗还会说人话!它扭过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小子,抱紧喽!掉下去道爷我可不管捞!”
二楞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狗脖子,结结巴巴地问:“狗…狗…狗大仙?您…您是啥?”
那大黑狗一边劈波斩浪往岸边游,一边哼道:“什么大仙!叫野狗道人!瞧你小子阳气旺,胆子也不小,顺道捎你一程!算你命大,碰上了我,不然刚才那海底的暗洞,就是你的棺材板儿!”
几句话的功夫,这野狗道人就驮着二楞冲上了岸,把他往沙滩上一甩。二楞瘫在沙滩上,回头再看,那还有什么大黑狗,眼前站着一个邋里邋遢的老道,头发胡子乱得像草窝,道袍破破烂烂,沾满了泥污,正咧着嘴冲他笑,露出一口黄牙,眼神里却透着股难以言说的精光。
“多…多谢道长相救!”二楞赶紧爬起来磕头。
野狗道人摆摆手:“甭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我问你,小子,你们这地方,最近是不是不太平?海不像海,天不像天的。”
二楞一听,猛点头:“可不咋地!道长您真神了!这鬼天气闹了快半个月了,鱼打不着,眼看就要断粮了!村里老人都说,怕是惹了龙王爷不高兴了……”
“放屁!”野狗道人啐了一口,“什么龙王爷!是那镇在海底的玩意儿不安分了!扰得这方水域灵气紊乱,再闹下去,别说打渔,你们这村子都得被海啸吞喽!”
二楞听得目瞪口呆:“啊?镇…镇着啥玩意儿?”
野狗道人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听说过二郎显圣真君没?就那天上使三尖两刃刀,带着哮天犬的那位爷!早年间,他路过此地,降服了一头兴风作浪的恶蛟,把它镇在了这东海之滨的一处海眼之下。估摸着是年头太久,那封印松动了,恶蛟的怨气泄露出来,才引得天地反常。”
二楞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神仙故事他倒是听老人讲过,没想到竟是真的?
“那…那咋办啊道长?”
“咋办?”野狗道人眼睛一瞪,“得把封印加固喽!不然大家都得玩完!道爷我虽然道行不浅,但这事儿,得找个有缘人帮忙,还得借点真君的神力。”
他上下打量着二楞,看得二楞心里直发毛:“嗯,你小子八字硬,阳气足,又是我从海里捞上来的,算是个有缘的。咋样,跟道爷我走一趟,为民除害?”
二楞心里直打鼓,这又是蛟龙又是封印的,听着就吓人。可一想到村里饿得面黄肌瘦的乡亲,再想想刚才差点淹死的滋味,他把心一横,胸脯一拍:“中!道长,俺跟您去!您说咋干就咋干!”
“好!是条汉子!”野狗道人拍拍二楞的肩膀,“不过光咱俩还不够,得去请真君老人家显显灵。我知道这附近有座荒废了的二郎庙,咱去那儿瞧瞧,看能不能搬点救兵。”说罢,野狗道人也不管二楞同意不同意,拽着他就走。这道长看着邋遢,脚程却快得很,二楞得小跑才能跟上。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村外山脚下,果然有座破败不堪的小庙,门匾歪斜,上面模糊能认出“二郎真君庙”几个字。
庙里蛛网密布,二郎神的泥塑神像掉了颜色,手臂都断了一只,显得十分凄凉。供桌上空空如也,不知多少年没香火了。
野狗道人叹了口气:“瞧瞧,神仙也得吃饭啊,没香火,谁乐意给你干活?”他在破庙里转悠了一圈,突然在那破损的神像后面停住了,伸手抠哧了半天,竟抠出一小截黑不溜秋、像是焦木头的东西,隐隐约约似乎有点檀香味。
“嘿!运气不错!还剩这点老底子的香根儿,还有点灵气。”他又从自己那油乎乎的破道袍里,摸出三根皱巴巴、几乎看不出形状的线香,小心地把那点香根捻碎,混了点不知名的粉末,粘在了线香头上。
“小子,过来,磕头!”野狗道人把三根香递给二楞,“心要诚,卯足了劲想你要请真君爷来降妖除魔,保佑乡里!能不能成,就看你这念想够不够硬了!”
二楞接过香,扑通一声跪在破蒲团上,看着那残破的神像,想到村里挨饿的乡亲,想到海上那可怕的漩涡,心里那股劲儿一下就上来了。他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大声喊道:“二郎真君老爷在上!俺是即墨县张家村的张二楞!求求您老人家显显灵,帮俺们把那恶蛟再镇回去吧!俺们以后一定给您重修庙宇,再塑金身,天天给您上供!”
说完,他眼巴巴地看着那三根歪歪扭扭的香。野狗道人嘴里念念有词,伸手一指,那香头竟无火自燃,冒出三股细细的、笔直的青烟,那烟也不散,直直地往上飘,神奇地钻进了神像里。
刹那间,庙里猛地刮起一阵小旋风,吹得灰尘四起。那残破的神像眼睛部位,好像猛地亮了一下!二楞吓得一哆嗦,再看又好像没啥变化。
野狗道人却面露喜色,侧着耳朵像是在听什么,然后猛地一拍大腿:“成了!真君爷忙,没空亲自来,但借了道神念,还派了个帮手给咱!快走快走!时机到了!”
他拉着二楞就跑出庙门。刚到庙门口,就见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嗖”地一下落在二人面前。金光散去,竟是一条神骏威武的细犬!这狗通体银白,毛色发亮,眼神锐利,额头上还有一个淡淡的金色月牙印记,站在那里自带一股威严。
“瞧见没!”野狗道人激动地指着那细犬,“这就是真君爷座下的神犬!虽然……呃……看样子可能也就是个分身或者徒子徒孙,但够用了!它认得那恶蛟的气息,能帮我们找到海眼最核心的位置!”
那神犬瞥了野狗道人一眼,似乎有点嫌弃,但还是冲二楞点了点头,然后仰头对着天空异常明亮的金星方向(注:民间有“二郎神带狗撵太阳”传说,常与金星关联)低沉地“汪”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什么。
有了神犬引路,事情就好办多了。野狗道人不知又从哪儿掏摸出几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符纸,嘴里嘀咕着:“唉,早知道要干这大买卖,就该多备点好货……”他递给二楞一张,“贴身放好,能避水压!”
两人一狗趁着夜色来到海边。那神犬对着汹涌的海浪叫了一声,猛地跳了进去,身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金光,分开海水。野狗道人大喝一声:“小子,跟上!”说着也跳了下去,他身边的海水自然避开。二楞把心一横,握着符纸,也跟着跳进海里。
说来也怪,一入水,他胸口那符纸微微发热,周围的海水果然逼退在他身体一尺开外,呼吸也无碍。前面,神犬如同银色箭头,破开水路,野狗道人灵活地跟在后面,二楞拼命划水跟着。
越潜越深,光线越来越暗,水压也越来越大,符纸开始嗡嗡作响。周围开始出现一些奇形怪状、眼神不善的海底生物,但都被神犬身上散发的淡淡威势吓退。
终于,他们来到一处巨大的海底裂缝前,那裂缝深处隐隐透着不祥的红光,一股股强大的乱流和黑气正从里面冒出来,还伴随着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咆哮声。
“就是这儿了!”野狗道人脸色凝重,“那孽畜就在下面!封印快失效了!神犬,看你的了!”
那银色细犬毫不犹豫,冲着裂缝一声长啸,啸声如同金石交击,穿透海水。它额头月牙印记猛地亮起,射出一道金光,直冲裂缝深处的红光。
红光被金光一照,顿时剧烈翻腾起来,一声愤怒的咆哮震得整个海底都在颤抖!隐约间,仿佛能看到一条巨大狰狞的黑影在裂缝深处挣扎。
“就是现在!”野狗道人对二楞大喊,“小子,你阳气最旺,拿着这个!”他塞给二楞一块温润的玉佩,上面刻着玄奥的符文,“这是以前从这二郎庙里抠……呃,请出来的好东西!你拿着它,跟着神犬的金光,往那红光最盛的地方按!别的不用管!”
二楞接过玉佩,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身体,胆子也壮了。他看着那奋勇当先、与黑气红光搏斗的神犬,大吼一声,握着玉佩就朝着裂缝深处潜去。
越靠近,阻力越大,那恶蛟的怨气化作道道黑箭射来,都被神犬身上发出的金光和野狗道人扔出的破符纸勉强挡住。二楞啥也不想了,就认准了那金光照耀的核心点,拼命往前冲。
终于,他看到了,那裂缝岩壁上贴着一张几乎快要碎裂、光芒黯淡的古老符箓,无数黑气正从符箓的裂缝中钻出。神犬的金光正死死压着那张符箓,不让它彻底破碎。
二楞使出吃奶的力气游过去,举起手中的玉佩,对着那古老的符箓,猛地按了下去!
“嗡——!”
玉佩接触到符箓的瞬间,爆发出耀眼的清光,那清光迅速蔓延,融入古老的符箓之中。同时,天空中似乎传来一声威严的冷哼(二楞感觉像是幻觉,又像是真的),一道无形的力量跨越虚空加持下来!
那原本即将碎裂的符箓瞬间被修复,光芒大盛,上面的符文如同活过来一般流动,强大的力量瞬间扩散开来!
“嗷——!”裂缝深处传来一声不甘的凄厉咆哮,那翻腾的红光和黑气被硬生生压了回去,重新封入海眼深处。周围混乱的海流渐渐平息,那股令人压抑的气息也快速消散。
成功了!
二楞瘫软在海底,大口喘着气(虽然并没真的喝水)。那银色神犬走过来,用鼻子友善地蹭了蹭他,然后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去,消失不见。
野狗道人游过来,拉起二楞,眉开眼笑:“好小子!干得漂亮!没白救你!走走走,赶紧上去,道爷我泡得皮都皱了!”
两人浮上海面,发现风停了,浪歇了,乌云正在散开,满天星斗格外明亮。
回到村里,已是后半夜。没人知道这一夜发生了多么惊心动魄的事。只是从第二天起,天气果然彻底好转,大海恢复了平静与丰饶。村民们又能出海打渔,收获了前所未有的丰收。
张二楞把经历跟村里老人一说,大家将信将疑,但天气好转和渔获丰收是实打实的。于是,村里人集资重修了那座破败的二郎庙,庙里除了二郎神和金身,旁边还塑了一尊威风凛凛的哮天犬像。而角落里,不知谁还偷偷塑了个邋遢老道的像,不太起眼,但总有人悄悄放上些供品。
至于那野狗道人,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只是后来有人传说,在隔壁县城的酒馆里,见过一个邋遢老道,喝醉了酒吹牛,说自己曾跟二郎神的狗称兄道弟,一起下海揍过蛟龙……听的人只当是醉话,哈哈一笑也就散了。
只有张二楞,每次出海经过那片曾经出事的海域,都会下意识多看两眼,怀里永远揣着那块已经失去光泽、变得普通的玉佩。他有时会想,那到底是梦,还是真事?看看岸边香火渐旺的二郎庙,他又觉得,甭管是不是梦,这日子有盼头了,那就中!
这故事也就这么一代代,在胶东这块地方传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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