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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肆旧话》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老街的茶馆，木格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我拣了个临窗的位子，要了一壶龙井。茶香袅袅中，一位青布长衫的长者在我对面坐下，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却清亮得不像个老人。
“年轻人也爱喝茶？”他笑着问，声音像陈年的普洱般温润。就这样，我们因一壶茶结缘，他给我讲了八个关于人生的故事。
第一个故事关于卖豆腐的老陈。每天清晨，老陈的梆子声总是准时响起，伴随着豆香飘满整条巷子。他心软，邻居赊账从不催要，总说“邻里邻居的，不急”。可到了年关，账本上的数字压得他直不起腰。那些受过他恩惠的人，见他窘迫反而绕道走。长者轻轻转动茶杯，茶汤在杯中漾开细密的波纹：“太重感情的人，往往活得最累。可人性本就是趋利避害的，认清了这个底子，反而能更从容地待人接物。”
说着，他望向窗外熙攘的人群。巷子里的李婶正为侄女的婚事操心，她热心地张罗，却落了一身不是。“人啊，总爱替别人拿主意。”长者摇头，“可别人来问意见，要的是参考，不是决定。成了是别人的英明，败了，你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茶馆斜对面原是有两家布庄的。王老板为了抢生意，到处说李老板的布会褪色。结果客人觉得整条街的布匹都不牢靠，全都绕道而行。如今两家铺子都关了门，改成了快餐店。“吹灭别人的灯，自己的路也不会更亮。”长者的手指轻叩桌面，“这世上的路都是相连的，堵了别人的道，最后困住的是自己。”
茶续到第三泡，色泽渐渐淡了。他说起自己的表妹，婚姻不幸，离了又结，总把幸福寄托在下一段感情上。“后来她开了家绣庄，整日对着花鸟虫鱼，反倒活得自在了。”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婚姻不是彼岸，自己才是摆渡人。”
最让我动容的是他讲自己中年下岗的经历。会开车、会做饭、懂手机操作，情绪稳定还有些积蓄——这五样本事成了他绝处逢生的救命稻草。“这些都是拴住人生的锚，”他说，“风浪再大，有锚就不怕。”
暮色渐浓，茶馆里的客人渐渐散了。他讲起老家“夫妻不送葬”的旧俗，又说及亲戚合伙做生意反目成仇的往事。“再亲的关系，也要留些余地。所有越界的人，赌的都是你不敢拒绝。”
最后的故事关于一只甲虫。雨后的公园，他看见一只甲虫在泥潭里挣扎。它试了一次又一次，终于抓住一根草茎翻过身来。“那时我才明白，躺在泥里等人来扶，等来的只有苍蝇。你总得先伸出手，贵人才知道该拉你哪里。”
茶凉了，他起身告辞，青布衫的背影渐渐融进暮色里。我独自坐在原处，看着茶叶在杯底缓缓沉落。这些故事就像这壶龙井，初尝微涩，回味却甘。如今我也到了爱喝茶的年纪，越发懂得当年长者的话：认清生活的真相，依然选择温柔地活着，这才是真正的成熟。
窗外，老街华灯初上。那些关于人性的道理，其实都藏在最平常的日子里，就像茶叶终要沉入杯底，化作生命最本真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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