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霞飞路的对峙
1949年初的上海霞飞路,这条曾经流光溢彩的马路,此刻也被一层化不开的压抑气氛笼罩着。
光明公寓的某扇窗户后,烟雾缭绕。
屋里的两个男人,已经对坐了很久。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桌上那只水晶烟灰缸里,两截烟头仍在不甘心地冒着最后的青烟。
“纪曼,多的话我也不说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跟我去台湾吧。”
说话的男人叫陈恭澍,一身笔挺的国军将官呢,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焦躁。
稍微对军统那段历史有点了解的人,听到这个名字恐怕都会心里一紧。
黄埔五期毕业,戴笠的头号亲信,军统“第一杀手”,手上沾过的血,既有日本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他的人生信条简单粗暴:价值,利用,然后是利益。
而被他称为“纪曼”的男人,只是平静地看着窗外。
他叫范纪曼,四十三岁,鬓角已微有霜色。
从身份上看,他是陈恭澍的“同事”——国民党国防部二厅驻沪国际组少将代理专员。
一个听起来就很有技术含量的职位。
“恭澍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范纪曼的声音很沉稳,听不出任何波澜,“只是我在这里还有些家事未了,实在走不开。”
“家事?都什么时候了还谈家事!”
陈恭澍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咯”的闷响。
他停下来,盯着范纪曼,眼神锐利得像要剖开他的胸膛。
“纪曼,你我同窗一场,我才跟你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才,我清楚,上头也清楚!你懂几国洋文,搞国际情报是一把好手。现在党国虽然只是暂时转进,但将来到了台湾,和美国人打交道的地方只会多,不会少。你这样的人才,到了那边,前途无量!”
陈恭澍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带着诱惑的口吻:“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何必在这艘快沉的船上,陪着一群蠢货殉葬?”
范纪曼终于回过头,嘴角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恭澍兄言重了。我不过是读了几年洋书,侥幸而已。”
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彻底激怒了陈恭澍。他猛地一拍桌子,凑到范纪曼面前,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我查过了,你老婆彭雅萝早就不在上海了。你是不是就因为放不下她?我告诉你,时间来不及了,我们随时要走,不可能等你去找她!”
看到范纪曼沉默不语,陈恭澍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抛出了一个自认为“合情合理”的解决方案:
“大丈夫何患无妻!你现在就登报,跟她离婚!了却了这桩牵挂,跟我轻轻松松去台湾。到了那边,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听到这话,范纪曼的内心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混杂着一丝悲哀。
他看着眼前这位“老同学”,一个杀人如麻的特务头子,正用他那套冷酷功利的逻辑,为自己规划着“光明前程”。
他或许永远无法理解,有些东西,是比前途、比荣华富贵,甚至比生命本身更重要的。
因为,穿着这身国军少将“皮”的范纪曼,真实的身份是——直插敌人心脏的红色特工。
这一刻,陈恭澍眼中的“人才”,正冷静地评估着这次谈话的价值。
陈恭澍的急切,恰恰证明了自己潜伏的成功。
而那句荒唐的“离婚”建议,更是让他坚定了留下的决心。
他心里清楚,上海的黎明就要来了。
在最后的黑暗里,有比去台湾更重要的使命,在等着他。
他为什么不能走?这个我们稍后再说。
想到这里,范纪曼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与苦涩:“恭澍兄,家事……终究是私事。容我,再考虑考虑吧。”
陈恭澍以为他动心了,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等你!但别太久!”
他不知道,他永远也等不到了。
这场发生在霞飞路公寓里的对峙,只是那个大时代里一朵不起眼的浪花。
但它背后,却是一个热血青年寻找信仰、一个红色特工淬火成钢的传奇开端。
02 从热血青年到失联特工
时间倒回二十多年前。
1925年的中国,像一口沸腾的大锅。
各种主义、思潮、势力在其中翻滚碰撞,无人能看清最终会熬出怎样一锅汤药。
就在这一年,一个叫范纪曼的四川梁山青年,告别了优渥的家境,来到了当时中国的革命中心——武汉。
他十九岁,意气风发,凭着一股闯劲和扎实的学识,考入了黄埔军校武汉分校。
在这里,他认识了日后纠缠半生的“老同学”陈恭澍。
与一门心思想要建功立业、出人头地的陈恭澍不同,范纪曼在军校里,接触到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思想——共产主义。
那套关于阶级、关于解放、关于建立一个没有压迫的新世界的理论,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他年轻而迷茫的内心。
他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信仰,并秘密加入了我党。
毕业后,范纪曼被派往上海,从事危险的地下工作,组织学生和工人运动。
在那些激情燃烧的岁月里,他遇到了生命中的挚爱——彭雅萝。
彭雅萝是一个典型的进步女青年,学艺术的,身上有一种独特的灵气和韧劲。
她画笔下的线条,既有古典的柔美,又有现代的锐利。
两个对未来抱着同样憧憬的年轻人,很快就走到了一起,成为了并肩战斗的革命伴侣。
然而,白色恐怖的阴霾,从不因爱情的美好而消散。
1930年5月,因叛徒出卖,范纪曼在上海被捕。
那段日子,对彭雅萝来说是天塌地陷般的煎熬。
她一个弱女子,四处奔波,变卖首饰,托人找关系,用尽一切办法营救自己的爱人。
狱中的范纪曼,面对严刑拷打,始终咬紧牙关,拒不承认自己的共产党员身份。
最终,在彭雅萝的不懈努力和亲友的保释下,他被放了出来。
劫后余生的两人还来不及庆祝,一个更致命的问题就摆在了面前:上海的地下党组织,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
他,范纪曼,与组织失联了。
对于一个年轻的革命者而言,尤其是在那个血雨腥风的年代,与组织失联,就像一艘孤舟在茫茫黑夜里失去了灯塔,随时可能被巨浪吞噬。
那种绝望和焦虑,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但范纪曼没有垮。
他和彭雅萝商议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北上,去北平求学。他们相信,在文化中心北平,在思想活跃的大学校园里,一定能找到组织的线索。
他们双双考入了北平大学。
范纪曼展现出了惊人的学习天赋,舞台艺术、法律、政治,他都涉猎,并且在语言上极具天分,竟同时掌握了英、德、日、俄四门外语。
而彭雅萝则继续深造她的音乐和艺术。
在北平大学,他们不仅仅是寻找组织。
这对“学霸情侣”利用校园这片独特的土壤,开始了新的战斗。
彭雅萝发挥自己的艺术特长,组织读书会、举办小型画展,在那些看似风花雪月的文艺活动中,巧妙地夹带、传播着进步思想。
她的沙龙成了许多迷茫青年的思想启蒙地,也为范纪曼的秘密活动提供了绝佳的掩护和支持。
他们像两颗互相吸引的星辰,在黑暗中彼此照亮,共同构建起一个小小的红色阵地。
他们仔细观察着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个社团,凭着革命者的直觉,判断着谁是“自己人”。
终于,通过一个进步同学的牵线,他们联系上了隐藏在学校里的党组织。
当范纪曼和彭雅萝满心欢喜地将自己在上海的经历和盘托出,希望能重新回到组织怀抱时,现实却给了他们一盆冷水。
负责人一脸凝重地告诉他们:“现在全国的地下组织都遭到了严重破坏,我们这里的力量非常薄弱,根本没有能力去审查清楚你们在上海的情况。你们的身份,暂时无法核实。你们必须……等。”
等待,是比坐牢更难熬的酷刑。
那段时间,范纪曼的内心充满了焦灼。
他渴望为党工作,却苦于没有门路证明自己。
他就像一个怀揣着绝世武功的侠客,却被困在一个无法施展的孤岛上。
他不知道,机会,正在以一种他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降临。
03 意外的“投名状”
1934年的北平,暗流涌动。
一个机会的出现,让苦闷彷徨的范纪曼欣喜若狂,却也让他陷入了两难。
那天,一个同乡辗转托人找到他,带来一个紧急的消息:一个姓曹的同乡,被军阀抓进了监狱。
这个小曹,范纪曼认识,是北平地下党的成员。
幸运的是,小曹被捕后并没有暴露身份,这意味着他还有获救的可能。
而小曹之所以在危急关头想到找范纪曼,除了同乡这层关系,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范纪曼认识一个在国民党当局任职的关键人物——陈恭澍。
此时的陈恭澍,早已不是当年武汉军校的青涩学生。
他凭借着心狠手辣和投机钻营的本事,在北平的国民党机构里混得风生水起,算得上是能说得上话的人物。
为了营救同志,范纪曼别无选择。
他硬着头皮,整理了一下衣衫,登门拜访了这位多年未见的老同学。
出乎意料,陈恭澍对范纪曼的到来表现得相当客气和热情。
听说他在北平大学求学,还连声称赞他有出息。
当年的同窗情谊,似乎并没有因为阵营的不同而完全消散。
酒过三巡,范纪曼状似无意地提起了自己的“表哥”小曹,说他因为一点小误会被关了起来,希望陈恭澍能帮帮忙。
陈恭澍听完,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嗨,多大点事儿!包在我身上,我去找人办!”
范纪曼心中一喜,但紧接着,陈恭澍就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条件。
“纪曼啊,你来得正好,也得帮我一个忙。”
陈恭澍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容说道,“美国公使馆那边有些外文材料,我急着用。可你也知道,我们这些带兵打仗的大老粗,哪懂什么ABC。你可是精通好几国洋文的才子,帮我的忙,去把这些材料抄录一些,再翻译出来交给我。”
原来,陈恭澍当时正负责编撰一份军统内部的秘密刊物,奈何自己文化水平有限,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
范纪曼的出现,简直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这正是范纪曼求之不得的机会。
他当即答应下来。
几天后,陈恭澍将一叠厚厚的材料交给了范纪曼,还不忘神秘兮兮地叮嘱:“这些,可都是绝密!”
范纪曼接过材料一看,内心着实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外文,记录的竟然全是国民党与日本人之间的外交情报、秘密协议和军事动向!
他意识到,这份情报的价值,无可估量。
他再也等不了了。他立刻找到学校地下党组织的负责人,将情况紧急汇报,态度异常坚决:“我有重大情报!你必须、立刻、给我联系到上级!这件事,一分钟都不能再耽误了!”
负责人的表情,从最初的审慎,变成了震惊。
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了不得的突破口。
几天后,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里,范纪曼见到了时任地下党北平市委的书记。
当他将自己熬了几个通宵翻译好的情报工工整整地放在桌上时,市委书记的眼中迸发出了难以抑制的欣喜。
这份情报,对于当时急需了解日寇和国民党高层动态的我党来说,不啻于雪中送炭。
从此,一条隐秘而高效的情报线建立了起来。
每一次,陈恭澍得意洋洋地来找他翻译“绝密材料”时,范纪曼都会一丝不苟地译出两份,一份交给沾沾自喜的陈恭澍,另一份,则通过秘密渠道,送到了北平地下党组织的手中。
就这样,范纪曼凭借着自己的语言天赋和老同学的“信任”,为自己递上了一封分量十足的“投名状”。
他不再是那个与组织失联、焦急彷徨的青年了,他抓住了一闪而逝的机会,主动出击,将计就计,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红色特工。
这一年,他二十八岁。
他的人生,正式拐入了那条在刀尖上行走的隐秘战线。
从被动等待到主动出击,他完成了个人身份的确认和升华,也让远方的组织,重新认识了这个年轻人的巨大潜能。
黑夜虽长,但他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束光。
04 双重伪装
能重新回到组织的怀抱,年轻的范纪曼就像一个离家已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干劲。
从北平大学毕业后,他和彭雅萝没有丝毫犹豫,果断接受了组织的派遣,回到了那个他们曾经跌倒过的地方——上海。
这一次,他们的直接上级,是中共情报战线上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李克农。
任务很明确:潜伏。
不久,范纪曼和彭雅萝正式结为夫妻。
在法租界一条僻静的街道上,一家名为“木简书屋”的旧书店悄然开张。
书店门脸不大,透着一股古朴雅致的气息。
范纪曼是老板,彭雅萝是老板娘。
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一对志同道合、喜爱古籍的文人眷侣,在乱世中寻了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方小小的书店,是波诡云谲的上海滩里,一个秘密的情报中枢。
上级的指示简洁而清晰:“书店就是你们的掩护。你们要和一个叫刘鹤孔的地下党员保持单线联系,把他传递来的信息,通过藏在书店里的电台,发给组织。”
世界上没有哪个王牌特工是一蹴而就的,都是从一次次具体的、琐碎的、甚至枯燥的任务中磨炼出来的。
这段时期,范纪曼和彭雅萝的生活,被切割成了泾渭分明的两面。
白天,他们是书店里温文尔雅的老板和老板娘。
范纪曼会和前来淘书的文人雅士谈论宋版书的刻印,彭雅萝则会用她那双弹钢琴的手,细致地修复着破损的古籍。
书店里弥漫着旧纸张和墨香混合的味道,安详而宁静。
但到了夜晚,或者在某个看似不经意的瞬间,画风就会陡然切换。
组织的一个紧急信号传来,可能只是窗台上花盆位置的一次微小变动。
范纪曼就要立刻丢下手头的活计,发动他那辆破旧的哈雷摩托车,在夜幕的掩护下,驮着沉重的电台,穿梭在法租界的里弄小巷,赶在敌人搜查前完成转移。
对他来说,那冰冷的机器,就是“命”。
搭档刘鹤孔在街角与他擦肩而过时,一个不经意的眼神,范纪曼就必须立刻心领神会——“我后面有尾巴,帮我剪了它”。
然后,他会装作不经意地撞翻一个水果摊,或者在十字路口制造一场小小的混乱,为主心骨刘鹤孔的脱身创造机会。
在他看来,同志的命,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而彭雅萝,也绝非一个只会担惊受怕的后勤角色。她才是“木简书屋”真正的灵魂。
她的艺术气质和亲和力,是最好的伪装。她利用与各色顾客闲聊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搜集着各种社会情报。
曾有一次,一个形迹可疑的“顾客”在店里磨蹭了半天,看似在翻书,眼睛却总往里屋瞟。
他操着外地口音,东拉西扯地问一些关于版本学的问题,言语间却破绽百出。
彭雅萝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是特务在试探。
她没有慌乱,反而微笑着迎上去,拿起一本明代的刻本,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这本书的流传、纸张的鉴定和不同版本的差异。
她讲得极为专业、极为投入,仿佛对方真是个求知若渴的藏家。
那个特务被她绕得云里雾里,完全插不上话,最后只能在一堆自己根本听不懂的专业术语中,悻悻然地败下阵来,灰溜溜地走了。
就这样,一个在外冲锋陷阵,一个在内巧妙周旋。
这对“夫妻档”特工,在风雨飘摇的上海,用智慧和默契,将危险的谍报工作,过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日常。
范纪曼在刀尖上起舞多年,内心一直在等待一个更有挑战性的任务。
他知道,自己不能永远只做一个外围的情报“邮差”。
1945年,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05 计夺提篮桥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投降的消息传来,整个中国都沸腾了。
但在狂欢的表象之下,是国共两党之间一场更为激烈的“接收”竞赛。
就在这时,一个万分紧急的任务,砸到了范纪曼的头上:营救被关押在日伪控制下的提篮桥监狱里的两名我党骨干。
提篮桥监狱,号称“远东第一监狱”,戒备森严,号称进去了就别想活着出来。
这两位同志一旦落入即将前来接收的国民党手中,必然是九死一生。
行动必须快,必须抢在蒋介石的人马赶到之前!
任务的艰巨性,让组织做出了一个罕见的决定:同时动用两张王牌。
一张,是像范纪曼这样的,身处外围、行动力极强的“尖刀”。
而另一张,则是潜伏在敌人核心层、手眼通天的人物——李时雨。
李时雨,这个名字在当时上海的伪政府里,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他的公开身份是“淞沪行动总指挥部”军法处长,伪市长周佛海的亲信。
谁也想不到,这位在敌人心脏呼风唤雨的“处长”,竟是我党深藏的一张王牌。
第一次要和李时雨这样传说中的顶级特工合作,范纪曼的心情,无疑是紧张又兴奋的。
行动那天,李时雨派人给范纪曼送来了一套崭新的国民党少将军服和一份伪造的委任状。
计划大胆而直接:冒充重庆方面派来的高官,直接去提人。
李时雨亲自开着一辆插着小旗的军用吉普车,载着一身戎装、神情肃穆的范纪曼,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提篮桥监狱门口。
听到是“淞沪行动总指挥部”的李处长大驾光临,伪监狱长沈冠三屁颠屁颠地跑出来迎接。
此人是个典型的汉奸官僚,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在日本投降后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李时雨与他寒暄一番后,指了指身边的范纪曼,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介绍道:“沈监狱长,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刚从重庆飞来的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范高参。范高参是专门来提审两个在押犯人的,这件事由我们军法处协同办理,所以我特意陪同前来。”
“重庆来的……高参?”
沈冠三一听,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他慌得不行,但交人的手续毕竟不合规矩,他又拿不定主意,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范纪曼见他这副犹豫不决的样子,知道火候到了。
他往前一步,目光如电,厉声呵斥道:“磨蹭什么!日本鬼子都要滚蛋了,你们这批汉奸还想抱着旧主子不放吗?现在不赶紧挑条明路,戴罪立功,还想等到什么时候!”
这一声断喝,如同晴天霹雳,直接击溃了沈冠三的心理防线。
他被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再有半点迟疑,连声哈腰道:“是是是,高参息怒,我马上……马上就去办!”
李时雨先礼后兵的铺垫,加上范纪曼雷霆万钧的呵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套软硬兼施的组合拳,打得伪监狱长毫无还手之力。
遗憾的是,由于情报的滞后,其中一位同志当时已被转移,他们最终只成功救出了一位姓杨的地下党骨干。
多年以后,已是哈尔滨市副市长的杨老再提起当年的惊险一幕,仍对李时雨和范纪曼的胆识与智慧感激不已。
经此一役,范纪曼的心理素质和实战能力得到了极大的锤炼。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传递情报的螺丝钉,他已经证明了,自己完全有能力站在风暴的中心,执行最核心、最危险的任务。
他已经是一个合格的王牌特工了。
距离真正的巅峰,只差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打入敌人的心脏。
06 打入敌人心脏
抗战胜利的喜悦没有持续多久,内战的阴云便迅速笼罩了中国大地。
一天,一位代号“老刘”的上级,特意从延安来到上海,秘密约见范纪曼。
在一家不起眼的裁缝铺后院,老刘给了范纪曼一个改变他一生的选择题:“组织上现在有两个安排。一个,是送你去延安,回到革命圣地。另一个,是继续留下来,想办法潜伏进国民党内部。这条路,会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危险。你自己选。”
范纪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的回答铿锵有力,只有八个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这正是老刘,或者说,这正是组织最想要的答案。
事实上,老刘此次前来,就是受了高层之命,专门来给范纪曼下达潜伏任务的。
组织看重的,不仅仅是他的能力,更是他黄埔军校武汉分校的出身,以及他和陈恭澍那层“老同学”的关系。
此时的陈恭澍,早已在军统内部“飞黄腾达”,这条线一旦能用上,必将发挥出不可估量的奇效。
在接受这个九死一生的任务前,范纪曼向组织提了自己唯一的要求:“能不能,把我的老婆和孩子,送出上海!”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彭雅萝陪着他担惊受怕,无怨无悔。
如今,前路是刀山火海,他范纪曼可以义无反顾,但他唯一的牵挂,就是妻儿的安危。
这是革命者的铁血,也是一个丈夫和父亲最柔软的温情。
老刘听了这话,沉默了许久,重重地拍了拍范纪曼的肩膀:“你放心,我一定请组织安排好!她们的安全,就是我们的责任!”
后顾之忧被解决,范纪曼开始全力为“打进去”而活动。
他动用了所有的社会关系,找陈恭澍,找当年的军校校友,请客吃饭,送礼拉关系,将一个渴望“弃文从武”、报效党国的失意才子形象,扮演得惟妙惟肖。
终于,在1947年,机会来了。他成功进入了国民党最高情报机关之一的国防部二厅,担任驻沪国际组代理专员,军衔少将。
他的顶头上司,正是大名鼎鼎的特务头子——郑介民。
国民党对范纪曼确实是下了本钱的。
毕竟,他有黄埔军校的“正统”背景,又是一个通晓多国语言、在他们看来极其稀缺的“国际型人才”。
他们每个月给范纪曼批一大笔活动经费,给他配了一部雪佛兰轿车,让他出入各种高级社交场合,收集国际情报。
他每天要做的事,就是西装革履地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然后每个月去一次南京,向郑介民当面汇报工作。
在南京国防部二厅那间森然的办公室里,范纪曼曾多次与郑介民面对面。
为了骗过这个老奸巨猾的特务头子,范纪曼精心准备了“九真一假”的情报。
他会先汇报一大堆真实的、但战略价值不高的国际动态和外交八卦,让郑介民听得频频点头。
然后,在这些“真情报”的掩护下,夹带一份他自己根据组织需要编造的、看似极其重要的假情报。
有一次,他编造了一份关于美军顾问团对华北战局的悲观评估,成功误导了郑介民的判断,间接为我军在某次小型战役中的胜利创造了有利条件。
有了这层完美的伪装,范纪曼这把尖刀,终于插进了敌人的心脏。
他能做的事情,呈几何级数增长。
平时护送同志、营救战友、获取药品等任务自不必说,仅在决定中国命运的三大战役期间,经他手送出的绝密情报,就高达几十分之多!
这些情报,涵盖了敌人的兵力调动、后勤补给、战略意图等方方面面。
多年以后,我军一些参与指挥三大战役的高级将领,在回忆起那些扭转战局的关键情报时,仍对这位不知名的“同志”记忆犹新。
范纪曼,真正做到了“于无声处建奇功”。
他的潜伏,已经达到了巅峰。
而他自己也清楚,随着国民党大厦的摇摇欲坠,他这个身处核心的“情报之王”,即将迎来他特工生涯中,最严峻、也是最后的考验。
07 拒绝与坚守
时间再次回到1949年初,上海霞飞路,光明公寓。
烟雾缭绕的房间里,陈恭澍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着。他以为范纪曼的犹豫,是在权衡利弊,是在为家庭牵绊而纠结。
他当然看不透。
陈恭澍之所以如此执着地要拉范纪曼“上船”,背后是他一套精密而冷酷的算盘。
一方面,他确实是看中了范纪曼的能力。在陈恭澍看来,国民党退守台湾已是定局。到了那个孤岛上,要想站稳脚跟,唯一的靠山就是美国人。而范纪曼这种精通多国语言、熟悉国际事务的“人才”,就是未来与美军打交道的最佳桥梁和纽带。
这是看得见的价值。
另一方面,则藏着他更深层的私心。
陈恭澍深知,败退台湾后,国民党内部绝不会一片祥和,必定又是一番新的争权夺利、尔虞我诈。他自己虽然是戴笠旧部,但在派系林立的军统(已改制为保密局)内部,根基并非牢不可破。
如果能把范纪曼这个已经挂着少将军衔、能力出众且无甚派系背景的“老同学”收为己用,无疑是为自己未来的权力斗争,增加了一个极具分量的筹码。
陈恭澍的极力拉拢,从反面印证了一点:范纪曼的潜伏,已经成功到了连敌人内部最顶尖的特务头子,都将他引为心腹和臂助的地步。
但范纪曼,必须拒绝。他的内心清醒得如同一块寒冰。
他不能走的理由,简单而坚定,只有两条:
第一,也是最根本的一条:组织纪律。
作为一名高级特工,他的每一个行动都必须服从上级的指令。在没有接到让他继续潜伏至台湾的命令之前,擅自离开岗位,就是严重的失职。这是他用生命恪守的原则。
第二,是无与伦比的战略价值。
此刻的上海,是国民党政权在大陆最后的神经中枢。所有关于高层撤退计划、黄金转移路线、长江防线布防、重要人员名单的情报,都在这里汇集、处理,然后分发下去。
他这个国防部二厅的“驻沪国际组专员”,恰好处在这个情报风暴的中心。他留下,就等于在敌人即将沉没的旗舰驾驶舱里,安插了一双我党的眼睛和耳朵。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使命。
在上海解放前的每一分每一秒,他所能接触到的情报,都是决定性的,是绝大多数红色特工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核心机密。
所以,他必须留下。
面对陈恭澍的催促,范纪曼巧妙地选择了“家庭”作为挡箭牌。
这个理由,最符合人之常情,最能引起共鸣,也最不容易被怀疑。
他脸上的苦涩和为难,演得恰到好处,让陈恭澍纵有万般算计,也只能感叹一句“妇人之仁”,却无从发作。
最终,陈恭澍只能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现实,留下一句“我先走一步,你尽快处理好家事,我在那边等你”,然后带着一丝遗憾,匆匆离去。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他错过的,不仅是一个“人才”,更是亲手放走了一个即将为国民党敲响丧钟的掘墓人。
08 意外暴露与越狱
对所有行走在黑暗中的特工来说,有一个铁律是共同的:出手的次数越多,暴露的风险就越大。
在上海解放前夕那段疯狂的日子里,为了获取更多关键情报,范纪曼出手的次数,确实太多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每一份情报都可能减少成百上千战士的牺牲。
终于,危机降临了。
一个负责外围传递情报的交通员,在一次意外中被捕。没能扛住严刑拷打,他叛变了。
顺着这条线,敌人的魔爪,最终指向了身居高位的“范少将”。
当保密局的特务踹开公寓大门时,范纪曼知道,自己潜伏的生涯,到头了。他被捕了。
一个王牌特工的传奇,就要以这样悲壮的方式结束了吗?
如果这样想,那就太小看范纪曼了。多年的潜伏生涯,早已将他的生存能力和应变能力,磨练到了极致。当身体被关进牢笼时,他的大脑,已经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设计一出发生在敌人眼皮子底下的“经典越狱”。
在阴暗潮湿的秘密监狱里,范纪曼迅速展开了他的心理战术。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重塑人设。
他从不表现出阶下囚的沮丧和绝望,反而总是装出一副淡定自若、颇有信心的样子。他时不时地跟看守们吹牛,有意无意地透露自己是黄埔军校毕业的,“是蒋校长的学生”。他告诉看守,自己之所以被抓,纯粹是高层派系斗争的结果,自己只是暂时落了下风的牺牲品。
他暗示他们,只要上面那些大人物斗完了,想起他这个“人才”,他早晚会官复原职,风风光光地出去。
这套说辞非常有效。那些底层看守一听,对方是“黄埔系”的少将,又是“派系斗争”的受害者,自然不敢过分怠慢,甚至还有人暗中巴结,希望能为自己留条后路。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团结狱友。
他利用自己的人格魅力和处事经验,积极地和监狱里关押的各类犯人打交道,谁有困难,他都力所能及地帮忙。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他是个热心肠、有本事的大哥,愿意叫他一声“范大哥”,也愿意听他的。这为他后来的行动,埋下了至关重要的伏笔。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看守们对范纪曼的警惕心,已经降到了最低点。
一切准备就绪。范纪曼选择了一个防备最松懈的凌晨时分,开始了他的行动。
信号发出,一位早已被他“策反”的狱友,心领神会地抱住肚子,在地上打滚,大声呻吟着说自己肚子疼得要死,指名道姓地让某个看守去给他找药。
趁着大部分看守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间隙,范纪曼一个闪身,溜到了监狱院子的厕所边。那里,有一块低矮的篱笆墙,是他早就观察好的突破口。他迅速扛来一块平时犯人们放脸盆用的长条木板——这块板子的长度、硬度和摆放位置,同样是他经过无数次精密计算的——将木板一头搭在墙头,另一头抵在地上,形成一个简易的斜坡。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敏捷地爬了上去,翻身跳出了监狱。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当那个被支开的看守回来,发现范纪曼不见了,惊慌失措地跑去向上级汇报时,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那位平时没少听范纪曼“吹牛”的看守所领导,因为被“少将身份”和“派系斗争”的论调深度洗脑,第一反应竟然是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
“慌什么!他一个少将,不过是受了点委屈才到这里,他能跑到哪里去?不会的,他不会跑……”
正是这宝贵的几分钟迟疑,为范纪曼的成功逃脱,争取到了黄金时间。
等到他们反应过来,再想组织人手去追的时候,范纪曼早已消失在上海凌晨的薄雾中,无影无踪。
越狱后,范纪曼并没有直接去往解放区。
他知道城里到处都是搜捕他的天罗地网。他来到了一位曾受过他恩惠的普通商人朋友家中。
这位商人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一位在政治斗争中落难的国民党官员,出于义气收留了他。
几天后,解放上海的隆隆炮声响起。
在炮火的轰鸣中,范纪曼向这位冒着巨大风险收留他的朋友,坦白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商人听完,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随即,眼中流露出的是更深的敬佩。
在上海解放的第二天,这位商人亲自驾车,护送着范纪曼,找到了前来接应他的地下党同志。
这一段插曲,为这冰冷残酷的谍战传奇,增添了一抹人性的温暖与光辉。
09 英雄无名,与爱人偕老
上海解放了。
范纪曼的特工生涯,也随着一个旧时代的结束而落幕。
他与分别多时的妻儿终于团聚。
组织上考虑到他在隐蔽战线上的巨大贡献和多年劳累,安排他进入政府部门工作,先后在多个岗位上任职,兢兢业业,一如他当年在书店里修复古籍那般细致认真。
从此,江湖上再无“范高参”,只有一个极其低调、淹没在芸芸众生中的普通干部——范纪曼。
他从不向人夸耀自己的过去,以至于身边很多新同事、新朋友,都不知道这位看似平凡的老人,曾有过怎样一段波澜壮阔的传奇经历。
功成身退,深藏功与名。
直到1990年,在他去世前不久,上海播出的一部纪念隐蔽战线英雄的电视纪录片里,出现了这样一个短暂的镜头: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清癯消瘦,但两眼依然炯炯有神。他安静地坐在轮椅里,他的老伴,那位当年陪他在北平寻路、在上海开书店的彭雅萝女士,在身后推着他,穿过一条林荫道,缓缓地、坚定地,一直朝前走着……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满是皱纹的脸上,温暖而安详。
这个镜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他身边亲友圈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人们这才惊觉,原来,他和她,曾有过那样一段足以载入史册的传奇。
是的,因为工作的性质,因为长期以来形成的性格,真正的红色特工们,大都如此低调。他们习惯了站在黑暗里,把光明留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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