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1月的天津看守所里,’如果需要,我愿意再多关几年。’杨肆抬头,声音淡得几乎听不见。”一句平静的请求,把在场警员惊得握紧了钢笔——眼前的“军统少将”,竟主动要求延长刑期。

那年他四十出头,头发却已花白。卷宗上记录的履历与罪名相互冲突:抗战时期破译日军密电屡立战功,却又在军统头衔下签发过上百份作业指令。纸面信息像缠绕的电报脉冲,让审讯员分不清真伪。杨肆不辩解,只说自己“欠党一份证明”。

故事要从更早的一个数字开始。1932年,上海光华大学数学系毕业证编号“0482”的那张纸,改变了他的命运。毕业典礼后,他怀揣习题本独自走向校门。有人调侃:这位江苏淮安来的年轻人眼里只有方程,没有烟火。朋友笑,他只是微微点头——对数字,他有与生俱来的敏感。

离校一年,他被聘到广西大学讲授高等代数。课堂外,他埋头研究排列组合,用一支铅笔,凭记忆复写厚厚的密码表。恰在此时,表弟王维钧带来交通部密码检译所的招聘启事。看似偶然的邀约,让杨肆第一次碰到真正的密电。他抱着试试的心态解出试题,提交第二天即被录用。

“这个人,不用密码本就能还原全部密钥。”所长在会上点评时,语气透着难以置信。自1934年起,他连续破解日本外务省、海军省、驻华特务机关十多套编码。更厉害的是,他改进侦收天线,把重庆、南京、东京三地的电波按波段分层记录,日方外务次官行踪被他提前48小时锁定。蒋介石批条:“重点保护,尽力使用。”戴笠闻讯后四次登门,劝他加入军统,他皆以沉迷技术为由婉拒。

转折来自堂妹杨述。1937年冬夜,他随口抱怨河北前线伤亡数字异常,杨述却询问“可否把频段表借来”。原来,这位堂妹已是地下党员。她悄悄牵线,安排杨肆与李克农见面。“从今天起,密码就是刀枪;保密,就是活命。”李克农只说了两句,杨肆回家后烧掉全部私人日记。从此,截获自日舰“加贺”号、驻北平特务机关等密电,被他编号标注后分批送往延安。

1939年密码所迁重庆,办公室与军统研究处隔街相望。戴笠再度抛来橄榄枝,这次李克农示意“可以顺水推舟”。杨肆顶着巨大心理压力走进军统大门,先任技术科顾问,半年后升研究处副主任,1943年被授少将衔。表面风光,内里如履薄冰。每周三深夜,他要独自抄写一份“汇编代码表”,步行两公里交给代号“梅花”的联络员周怡。为了遮掩行迹,他还公开检举过同处技术员“工作懈怠”,让自己显得更像军统的人。

他最引以为豪的战果,是1944年5月截获日军第11方面军“川字电报”。电文只有六行,却暴露豫中防线换防计划。情报送达延安48小时后,新四军及时机动,避免数千人陷入合围。同行后来回忆:“他守着那台报机,一夜没合眼,像在下围棋。”

胜利的欢呼声刚落,又一场身份危机逼来。1949年新中国成立,一大批潜伏人员身份相继核实,可证明杨肆党籍的周怡已因病去世,留存的介绍信在战火中焚毁。军统少将的头衔像一道铁证,把他推到被告席。1951年法院判他“反革命战犯”十年,其实,比起其他军统要员,这已算最低量刑。

1961年刑满,他得以离开徐州管理所。可北京刚刚进入特殊时期,风声愈发紧张。他心里明白,自己记下过的代码、掌握过的旧密钥,只要一个念头泄露,就可能给国家招来麻烦。于是,他走进公安局递交手写申请:“自愿继续收容改造”。值班民警先以为看错,再三确认后,还是送他进了看守所。

“我还有事要做。”他对同监室晚辈说的这句话,在档案室笔录里留下一道淡淡墨迹。没人知道,他把理论注释写在破旧作业本上,试图重建一套与现代密码学接轨的算法推导。这些草稿一直锁在所里柜子里,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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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春,中央有关部门重新审核隐蔽战线老档案,工作人员惊讶地发现,一份1943年国防最高委员会奖状背后粘着杨肆亲笔注释,旁有李克农当年批示。“此人功效不下数个破译小组”。链条逐渐拼合,真相被还原。1982年,上海方面为他正式平反,恢复副教授待遇。当天,他拿到通知书,看了几秒,默默放进信封,似乎并不激动。

外界在意荣誉,他只在意数字。晚年住院期间,他用病历背面写出改进版“分段加扰”公式,护士不懂,帮他装订成册。1994年12月,他安静离世,留下的遗物里没有一枚勋章,只有三本自制密码簿。

有人感慨,那位能读懂千变万化密钥的天才,却难以替自己证明清白。其实,他的选择并非困顿,而是一种计算后的极致稳妥——放弃自由,保全机密,把个人得失压缩到零。如此偏执,又如此坚定,这正是杨肆留给时代最沉默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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