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源,是个土生土长的农村娃。1983年开春,地刚化冻,柳树才冒了点绿芽子,我爹就忙活开了。他狠心割了一刀肥嘟嘟的猪肉,又包了两封油纸点心,用麻绳仔细捆好,然后领着我,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隔壁村王木匠家走。

那一年,我刚初中毕业。家里兄弟姐妹五个,我夹在中间,是老四。一大家子人,就指着爹娘土里刨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那时候学习还行,老师都说我是块读书的料,可家里实在供不起了,爹娘商量了好几个晚上,还是决定让我辍学回家。爹常说:“荒年饿不死手艺人。”他寻思着,得让我学门手艺,往后才能有口饭吃。

王木匠,那可是我们十里八乡顶出名的能人,打的家具又结实又好看,想拜他为师的人能排长队。为了我,爹这回是下了血本了。

那时候拜师,跟现在可不一样。师父收了徒弟,那就跟多了一个儿子似的,得敬着,供着,规矩大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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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王木匠家,他那院子宽敞,堆满了刨花和木料,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松木香。爹赔着笑脸,把猪肉和点心递上去,说明来意。王木匠打量了我几眼,摇了摇头,直接说:“老哥,不是我不给面子,我前前后后已经收了九个徒弟了,人手够了,实在是不打算再收了。”

爹不死心,拉着王木匠的胳膊,一个劲儿地说好话,说我这娃老实、肯干,不会给师父丢人,还不停地给我使眼色,让我也赶紧说几句。可我那会儿性子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更不懂啥叫溜须拍马,就那么杵在那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正僵持着,师娘(那时候还不知道能不能叫师娘)从屋里出来了,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背篓,里面装着一口袋谷子,看样子是要去村里的加工厂打米。她个子不高,背着那口袋谷子,身子都有点打晃。

我看她吃力,也没多想,几步走过去,闷声说了句:“婶,我来吧。” 就从她肩上把背篓接了过来,背到自己身上。确实挺沉。

师娘先是一愣,随后就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哎呦,这孩子,劲儿不小哩。”

我也没多说,背着谷子就跟着师娘去了加工厂。等打完米回来,爹已经不在王家院子了。我放下米,正准备回家,却被师娘叫住了。她对着正在打家具的王木匠说:“当家的,我看这娃儿不错,话不多,眼里有活儿,实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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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师娘这一句话,王木匠又上下瞅了我几眼,终于点了头。我就这么成了他的第十个徒弟。

后来我才知道,师父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按拜师的排辈,他家的俩小子就是我的大师兄和二师兄,那个比我还要小一岁的姑娘,我居然得叫她六师姐!师父说了,他们仨从生下来就算在他门下了,辈分不能乱。

学艺是要住在师父家的。我爹知道我拜师成功,高兴得直搓手,赶紧把我那份口粮送到了师父家。

师父前面八个徒弟大多都出师了,还在身边的,就只有一个九师兄,叫铁柱,比我大两岁。再过几个月,他也能出师了。因为年纪相仿,我和九师兄,还有那个“六师姐”王翠翠,经常混在一起干活、玩耍。

在师父家吃住,可不是白吃白喝的,得像长工一样,啥活儿都得干,挑水、劈柴、喂猪、下地,一样不能少。

记得有一次,我和九师兄上山砍柴,翠翠师姐跟在我们屁股后头捡蘑菇。走到半山腰,她看到一树熟透了的野果子,红艳艳的,馋人。她性子急,三下两下就爬上了树。刚摘了两把,村里另外几个半大小子也过来了,领头的叫黑蛋,跟我们差不多大。他们非说那树果子是他们先看上的,让我们滚蛋。

翠翠师姐哪受得了这个气?蹭一下就溜下树,二话不说,直接扑向黑蛋,把他按在地上,骑上去就是一顿捶,拳头像雨点似的落下去,嘴里还骂:“让你横!让你横!看姑奶奶不揍扁你!”

黑蛋被打得嗷嗷叫,我和九师兄都吓坏了,生怕她把人打坏了,赶紧上前把她拉开。黑蛋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脑袋,指着翠翠师姐,带着哭腔喊:“王翠翠!你个假小子!这么凶悍,以后看谁敢娶你!注定当老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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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可戳到师姐肺管子了。她气得脸蛋通红,胸口一起一伏的,左右一看,一把就将我拽了过去,大声说:“谁说没人要?小师弟,你说!你长大了娶不娶我?”

我当时也懵了,看着师姐那瞪得溜圆的眼睛,还有旁边黑蛋他们看好戏的眼神,我知道,这当口绝不能下了师姐的面子。我脑子一热,冲着黑蛋他们就喊:“娶!长大了我娶师姐!关你们屁事!”

黑蛋他们哄笑着跑了。我却不知道,这句为了撑场面的权宜话,就像一颗种子,掉进了土里,后来竟然长成了一棵我人生再也绕不开的大树。

从那以后,翠翠师姐好像就认了真。她更爱跟在我屁股后头了。一起干活的时候,九师兄偷懒耍滑,她就骂我:“赵源,你是个傻的啊?不会学着点?歇歇能咋的?” 见我还是闷头干活,她又气鼓鼓地说我就是头“倔驴”。我跟村里哪个姑娘刚说上两句话,一准儿能看见她风风火火地冲过来,二话不说,揪住我的耳朵就往回拎,疼得我龇牙咧嘴。

日子就这么吵吵闹闹地过着。我十九岁那年,师父找我谈了话,说我的手艺已经成了,可以出师回家了。按理说,出师要摆谢师宴,还要给师父一笔“出师钱”,感谢多年的教导。可那时候,我家里三个哥哥接连娶媳妇,家底早就掏空了,我娘身体又不好,常年吃药,哪里还拿得出闲钱。

我心里难受,对师父说:“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的恩情我记着,钱……我以后一定补上。您永远是我师父。”

师父叹了口气,没多说啥。那天,我收拾了简单的铺盖,搬回了自己家。可人回去了,心好像还留了一半在师父家。隔三差五,我还是会跑回去,帮师父干点重活,看看师娘。

回家第二年,村里有长辈看我踏实肯干,手艺也好,就给我说了门亲事。是邻村的一个姑娘,见了面,说话细声细气的,模样也周正,一看就是个温柔性子。我心里挺高兴,觉得这要是成了,以后的日子肯定安稳。

和那姑娘在媒人家见了面,说了会儿话,心里美滋滋地往回走。刚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身影猛地从树后跳出来,叉着腰,横在我面前,不是翠翠师姐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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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睛瞪得像铜铃,气呼呼地指着我的鼻子:“赵源!你个没良心的!你小时候咋说的?你说长大了要娶我!这才几天?你就敢跑去相亲!你要是敢娶别人,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挠花你的脸!”

我被她吼得一愣一愣的,还没反应过来,耳朵就一阵剧痛——又被她精准地揪住了!

“哎哟,师姐,轻点……疼!”

“疼?疼就对了!跟我回去!把话说清楚!”

她就这么一路拎着我的耳朵,在村里人看热闹的笑声中,把我拽回了家,直接拽到了师父师娘面前。

没想到,师父师娘对师姐要嫁我这事,竟是乐见其成。师娘拉着我的手说:“小源啊,翠翠是脾气急了点,可心眼实在,对你咋样,你心里没数吗?把她交给你,我们放心。”

我看着师娘慈祥的脸,想起这几年在她家,她给我缝补衣服,偷偷给我留好吃的,对我像对自家孩子一样。我心里是有点发怵师姐那火爆脾气的,可对师娘的感激,还有……还有这些年和师姐吵吵闹闹里生出的那份习惯和亲近,让我最终点了头。

就这样,我娶了我的“六师姐”王翠翠。

婚后的日子,自然还是吵吵闹闹。她嫌我干活太实诚不懂变通,我嫌她管得太宽风风火火。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们能拌上半天嘴。但说归说,闹归闹,这个家却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我也是实心实意的好。我要是熬夜赶工做木匠活,她准保会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我在外面受了气,她能掐着腰去跟人理论。后来我们有了两个孩子,她都教育得明事理,有出息。

一晃眼,大半辈子就这么吵吵闹闹地过来了。如今回头想想,人生其实也就是这样子,没有那么多的惊心动魄。一句孩童时的戏言,一个性格泼辣的师姐,阴差阳错,就圈定了一生的轨迹。平凡,吵闹,却也踏实,安定。就像我打的那些老式家具,榫卯扣合,乍看普通,却经得起岁月的磕碰,越用越稳当。这大概,就是属于我的,最好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