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1月14日清晨,赣江江面雾气缭绕,三辆军牌吉普车停在泰和县马家洲渡口,带队的曾山下车,望着不远处一间瓦屋,轻声对随行干部说:“人就在这里。”
木门吱呀打开,一位身形单薄的老妪迎了出来。她双手满是老茧,神情却不卑不亢。曾山快步上前,两人紧紧握手。老人哽咽:“曾主席,没想到还能见到你。”曾山拍拍她臂膀,只回了四个字:“党没忘你。”
这场看似寻常的探访,引出一个被尘封的名字——黄发桂。少有人知道,眼前这位撑船、耕田、抚养三个女儿的农妇,曾是江西苏维埃政府土地部长,也是第二次全国苏维埃代表大会中央执行委员会委员。
时间拨回1928年春。兴国崇贤山野花开如火,15岁的黄发桂在枪声与火光中第一次听见“农民协会”四个字。谢云龙率众暴动、分粮分地的消息震动乡里,年轻的她被“打土豪、分田地”的朴素口号点燃。
晚上,她悄悄推开农协大门,报名加入儿童团。此后,站岗放哨、贴标语、散传单,她无一缺席。黑灯瞎火的山路,她摸得比自家菜园还熟。
1929年4月,毛泽东率红四军进驻兴国。她领着几名姐妹连夜翻山六十里,只为听一场群众大会。主席台上,毛泽东举例“打狗要有棍”,教大家“革命要靠自己”,一句句掷地有声。黄发桂后来回忆:“那天,天还没亮,我心里却亮了。”
一年后,崇贤区苏维埃成立,她被推举为妇委主任;再过一年,她进入县委,旋即调省委担任巡视员。江西省委背街牛坑塘的小院里,蔡畅手把手教她起草报告、抓典型。小山村走出的姑娘,逐渐能独当一面。
1932年盛夏,黄发桂随陈毅赴宁都。白天动员扩红、推销公债;夜里敌机轰炸,她举旗疏散群众。一发子弹击中小腿,却没让她停下。陈毅感慨:“兴国出来的女部长,骨头真硬。”
1934年初,瑞金沙洲坝红旗招展,第二次全国苏维埃代表大会召开。选委名单公布时,博古列第一,黄发桂紧随其后,全场掌声雷动。她暗记一句话:“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然而重担转瞬变为血火考验。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后,大部队北上,她留在后方主持登贤县斗争。山头被烧,弹药耗尽,她带队分组突围,最终与组织失联。为避追捕,她跳入滔滔赣江,被一位船工邓百发救起,两人结为夫妻,以撑船为生。
长达十二年的黑暗岁月里,她四处寻找党组织。1939年,老同志钟平秘密把她接走,辗转赣州、泰和、遂川继续地下工作。叛徒告密,她被捕入狱,因身份未暴露,靠乡绅担保出狱,再度隐姓埋名。
1949年,解放军南下的炮声传到赣江,她没有去省城报到,只在邻居劝说时低声解释:“红军走时,毛委员把江西交给我们,我没守住,哪还有脸开口?”
可组织并未忘记功臣。1950年,曾山给太和县政府写信寻人;得知线索后,他与陈毅再三邀请她赴沪工作。黄发桂回信自谦文化浅、子女尚幼,婉言谢绝。省里遂安排她参加土改,她又主动要求回乡做基层妇工。
探访那天,曾山临别叮嘱:“你是苏区部长,享红军待遇理所应当。”随后留下五百元春节补助。黄发桂却嘱咐女儿:“省着点用,别学会伸手。”
1981年,她罹患癌症。女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省民政厅写信,很快获批“费用全包”。住院期间,医护问她最大的心愿,她沉默良久,只说:“让年轻人记住,土地来之不易。”
出院后,她回到马家洲,依旧清茶淡饭。村里修桥,她拿出全部积蓄三百元;谁家欠学费,她让外孙送去稻谷。有人问她为何不搬去省城养老,她摆手:“船靠岸就好,好水土还在这条江。”
百岁生日那天,村口锣鼓喧天。县里送来“苏区女部长”的锦旗,老支书悄悄塞了盒点心。黄发桂笑着说:“这一生值了。”说完,她把锦旗折好,放进旧皮箱,与那枚已经褪色的苏大代表证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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