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带着收复新疆的赫赫战功回到京城，那一天，北京城就像一锅煮开的水，全沸腾了。老百姓挤满了街道，争着想看一眼这位大功臣。有人高喊他是“救活了大清江山”的活神仙，也有人把他比作天上的星宿下凡。整整一百六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国土，硬是从外敌手里夺了回来。这是晚清几十年里，对外打仗唯一一次真正的胜利。
可这份热闹，一点儿也没传进紫禁城的深处。养心殿里静悄悄的，慈禧太后慢慢捻着手里的佛珠，听太监低声禀报外面的情形。当“再造江山”四个字飘进耳朵时，她捻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顿。
这个细微的动作，明白的人都明白。
新疆收回来，当然是天大的好事，给朝廷挣足了脸面。可一个臣子，如果声望高到老百姓只认他、不认朝廷，那对慈禧来说，就未必是好事了。这比丢掉新疆更让她夜里睡不踏实。
再说，早有人在她耳边递过话了。这个人就是李鸿章。
李鸿章说话向来有分寸，他一句没直接说左宗棠不好，只是“忧心忡忡”地汇报：西征这笔军费花得如流水一般，左宗棠手下的楚军又那么骁勇善战，如今民间议论，都把他和当年的曾国藩相提并论了……
这些话，单听每句都在理，拼在一起却像一把磨快了的刀子。
最后，李鸿章把声音压得更低，添了一句：楚军彪悍，天下无人不晓，只怕他们眼里只有左宫保，不知有朝廷啊。
这句话，正好戳中了慈禧最忌讳的地方。
她立刻想起了曾国藩。当年曾国藩拿下天京，湘军气势如虹，结果呢？曾国藩自己主动把湘军解散了，老老实实调到北方去做官。那叫懂事，那叫守臣子的本分。
可左宗棠呢？他这次带着几万精锐回来，风头比当年的曾国藩还盛。他会不会也那么“懂事”？
慈禧心里没底，所以她得亲自试一试。
召见安排在养心殿的东暖阁，没有旁人，就君臣两个。几句客套的问候之后，慈禧忽然抛出一个问题：“你说说，你比曾国藩强在哪儿？”
这话听着像是闲聊，实则凶险。
曾国藩是什么人？那是朝廷树立的模范，是慈禧亲自定下的“汉臣标杆”。他去世后，慈禧明确说过：往后任何汉臣，爵位不能超过曾国藩，死后追封的谥号也不能比他更尊贵。
此刻她问左宗棠“你比他强在哪”，潜台词其实是：你得清楚自己的位置。功劳再大，你也得排在曾国藩后头。你要是敢说自己更强，那就是狂妄不懂分寸；要是说自己不如，那正好，以后就安分守己吧。
怎么答，似乎都是错。
左宗棠听完，沉默了片刻。
要体会他此刻的心情，得先讲讲他和曾国藩的过往。
这两人是湖南同乡，年龄只差一岁，但人生的路，却像走了两个方向。
曾国藩小时候读书不算灵光，考了七回才考上秀才，名次还是全县倒数第二。可中了秀才之后，他突然开了窍，二十四岁中举人，二十八岁就成了进士，进了翰林院，三十八岁就官居二品。
左宗棠呢？他十四岁就考中秀才，二十岁中举人，比曾国藩早了好几年。所有人都觉得，这年轻人前途不可限量。
可谁能想到，接下来六年，他三次进京考进士，三次都落了榜。
这对心高气傲的左宗棠打击太大了。他从小自比诸葛亮，写完文章自己都要赞叹一番。可现实是，“愚钝”的曾国藩步步高升，“聪慧”的左宗棠却只能回乡种地、教书糊口。他甚至一度入赘到妻子家中，在那个时候，这对男人来说是很难堪的事。
更无奈的是，没有进士出身，正规的升官路径就对他关了门。他只能给人当幕僚，也就是高级师爷。
曾国藩当上湘军统帅、叱咤风云的时候，左宗棠已经四十一岁，还在湖南巡抚衙门里做参谋。
你说他心里能没有疙瘩吗？
所以他对曾国藩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他打心底里不太看得上曾国藩的文采谋略，曾私下评论他“人正派、肯干事，只是才华格局稍欠开阔”。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认，曾国藩对他有恩。
是曾国藩向朝廷推荐，让他当上浙江巡抚，迈出了封疆大吏的第一步。也是曾国藩在他西征最艰难时，全力筹措军饷，甚至把自己最得力的大将刘松山拨给他用。刘松山在西北立下大功，成了左宗棠的得力臂助。
曾国藩去世时，左宗棠送了一副挽联，上面写道：“知人之明，谋国之忠，自愧不如元辅；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这算是他迟来的和解，承认自己在识人、为国谋划这些方面不如曾国藩，也承认两人虽然有过争执，但从未存有私怨。
现在，慈禧突然问他“你比曾国藩强在哪”，他该怎么接？
说自己强，那是忘恩负义；说自己不行，又是妄自菲薄。
更要命的是，问题背后藏着太后的真实意图：她想知道的，根本不是谁强谁弱，而是你左宗棠会不会像曾国藩一样“识大体”、“知进退”。
在回答之前，还得弄清楚另一件事：左宗棠收复新疆，究竟有多不容易。
一八七五年，朝廷任命左宗棠督办新疆军务。这差事没人想接，因为几乎看不到赢的希望。
当时新疆被一个叫阿古柏的外来军阀占据，背后还有英国和沙俄撑腰。李鸿章干脆主张放弃，说那地方不过是一片荒漠，花大价钱打下来也没用。
左宗棠一听就火了，他坚决反对：新疆不保，蒙古就危险；蒙古不安，北京城还能稳吗？老祖宗留下的疆土，一寸也不能丢！
好，朝廷同意出兵了，但钱从哪里来？
户部答应拨五百万两，实际只给了二百万。各省许诺的协饷，也迟迟不见踪影。左宗棠算了笔账：八万大军，一年起码要耗掉一千万两白银，朝廷给的那点钱，连零头都不够。
怎么办？只能借。
他找到红顶商人胡雪岩，让他想办法向洋人借钱。
这谈何容易？阿古柏背后是英国人，你却要找西洋银行借钱去打英国人扶持的势力，人家凭什么借给你？英国驻华公使威妥玛直接下令，禁止英国商行借款给左宗棠。
胡雪岩脑筋转得快，他用高利息吸引洋商，年息最高给到一成八，比当时民间借贷的利息还高。这一下，英国的资本坐不住了——再爱国，终究抵不过真金白银的诱惑。
汇丰银行最终出手，第一笔就借出五百万两。
从一八七五年到一八八一年，胡雪岩前前后后帮左宗棠借了近两千万两白银。利息高得惊人：本金一千零七十五万两，光利息就付了五百三十万两。
钱到了手，左宗棠精打细算。他精确核算到每个士兵、每匹战马每天的消耗，最后得出结论：这笔钱只够用一年半。也就是说，这场仗必须在一年半内打完。
一八七六年，左宗棠率军出关。他采取“先北后南，缓进急战”的策略，稳扎稳打。不到两年时间，除了伊犁，新疆全境收复。
但伊犁还在沙俄手里。
朝廷派崇厚去谈判，这人竟然签了个丧权辱国的条约：大清赔五百万卢布，只收回几座空城，还要割让大片土地。
左宗棠气得拍案而起。
一八八零年五月，将近七十岁的左宗棠拖着病体再次出征。他命人抬着一口棺材，跟在自己大军后面。
这叫“抬棺出征”，意思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不成功便成仁。
那时他浑身长满湿疹，开会时常常咳血。出发前，他给家里写信说：“西北之事艰难万分，人人都躲，只有我一肩承担。我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活着吃败仗回来。”
沙俄原本想拖着，等这老头病倒再说。没想到左宗棠在边境硬生生扛了一年。
沙俄终于扛不住了，重新回到谈判桌上。一八八一年，中俄重订《伊犁条约》，伊犁终于回归中国。
这就是左宗棠收复新疆付出的代价：借高利贷、抬棺材上阵、把命豁出去拼。
现在，让我们回到养心殿的那个时刻。
慈禧太后问：“你比曾国藩强在哪儿？”
左宗棠沉默片刻，开了口。
他没有直接说“我比他强”或“我不如他”，而是换了个说法。
他先高高捧起曾国藩：“曾文正公平定东南，稳固了朝廷根基，功勋卓著，臣心里十分敬佩。”
慈禧点点头，等他的下文。
左宗棠话头一转：“曾公安定的是内陆，臣开拓的是边疆。曾公治理的是心腹要地，臣守卫的是国家门户。”
他的意思是：我们俩做的事不一样。曾国藩解决的是内患，我对抗的是外敌。他稳住东南，我守牢西北，这不是谁比谁厉害的问题，是朝廷不同的安排。
最后，他说了一句让慈禧无法反驳的话：“要是西北边疆守不住，东南的安宁又从何谈起？”
这句话，分量太重了。
新疆是什么地方？占了大清将近六分之一的国土，是阻挡沙俄南下的屏障。新疆丢了，蒙古就暴露在外；蒙古不稳，北京城就直接处在威胁之下。
左宗棠收复新疆，不是为了给自己争功劳，是在给整个朝廷续命。
慈禧本想让他摆正位置，他的确摆了——他没说自己比曾国藩强，他说的是：我做了曾国藩没做、但朝廷同样离不开的事。
这个回答高明在哪里？
第一，他没贬低曾国藩，反而给予高度尊敬。这说明他懂得朝廷的规矩。
第二，他把话题从个人比较引向了国家大局。这说明他心中有格局。
第三，他点明了新疆的战略意义。这让慈禧意识到，这个人不是来邀功请赏的，是来陈述利害、效忠国家的。
慈禧一时语塞，找不出话来驳他。
这次见面之后，慈禧对左宗棠的态度悄悄变了。她不再猜忌这位老臣，反而多了几分信任。据说后来她还曾下令，三十年之内，不准任何人上书弹劾左宗棠。
当然，左宗棠也为这场胜利付出了长远的代价。
他的财力支柱胡雪岩，后来在政治斗争中倒台。一八八三年，胡雪岩的商业帝国崩塌。一八八五年，左宗棠在福州病逝。同年十一月，胡雪岩也在贫病交加中离世。
两个联手为国家收回一百六十万平方公里江山的人，一个七十三岁病逝在任上，一个身败名裂、郁郁而终。
但新疆，终究是留下来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