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十月下旬的福州,夜里海风带着咸味扑面而来。叶飞站在马尾江边的新炮位旁,望着对岸灯火。他刚刚结束海防会议,心头却有股挥之不去的郁结:苏联顾问团对福建防务的“指导意见”,与自己酝酿数月的作战设想完全南辕北辙。
其实,中央把叶飞留在福建,正因为他打惯游击、长于机动,对沿海防务最有发言权。毛主席曾在电报里叮嘱:“海防大事,务必因地制宜,扬长避短。”叶飞揣摩此意,决定采用“诱敌深入、内线机动”的打法。可苏方专家来了就抛出一整套固守阵地、以火力封锁正面海岸线的方案,强调堑壕、防潮墙、炮位成扇形展开。一番讲解,图纸摊满了长桌,显得气势逼人。
叶飞听完,淡淡地说:“我们的家底和解放军传统,恐怕经不起这么打。”他拿出几张地图,用铅笔迅速划线:“漳州、泉州尽量放空,敌人敢上岸,就把他往纵深放,切断补给,再围歼。”旁边一位年轻参谋听得面露钦佩,却被苏联总顾问彼得罗夫瞪了一眼。
就在这股暗流涌动时,一九五三年二月十一日,彭老总来到崇明岛。炮兵阵地弹药库和火炮紧挨不到五十米,彭德怀当场发火:“敌机一炸,炮也打光,人也没了,谁替老百姓守江?!”调查得知,这正是照搬苏军教材的产物。彭老总转身对副司令员说:“脑袋得自己用,教材翻翻可以,可不能闭着眼睛照搬。”
同年六月,东山岛海域风高浪急。叶飞指挥海防部队隐蔽待机,正中目标——国民党登陆部队被分割包围,三昼夜溃不成军。捷报传到北京,毛主席在颐年堂听完汇报,呵呵一笑:“福建的海风给他们上了一课。”说罢目光转向叶飞,“还觉得你‘靠不住’吗?”
彼得罗夫的那封“弹劾信”却早已送达中南海。毛主席并未批示,只在一旁用铅笔写下四个字:存查备考。叶飞完全不知情。直到十月,随华东局同志进京述职,毛主席在会客室前廊信步迎来,先是一句打趣:“叶飞同志,听说有人嫌你不听话?”众人莞尔,叶飞也只得欠身:“请主席批评。”毛主席摆手:“打仗要动脑筋,不是抄书。”
顾问团里的风声没有止歇。一江山岛战役筹划阶段,苏方人员又将“夜航拂晓登陆”当成不容置疑的“铁律”。张爱萍、陶勇、聂凤智几位老战将听得心里犯嘀咕。座谈会上,陶勇起身发言:“西西里、诺曼底都好,但咱们面对的是台风季、礁盘多、潮差大的浙东海域。敌我条件全然不同,盲目模仿,怕是先栽在浪头上。”短短几句把全场情绪点燃,多数指挥员深以为然。
对比之下,“正面固守”策略在华东沿岸反复推敲后被束之高阁。彼得罗夫归国前再次“补刀”,把叶飞、张爱萍、陶勇一并写进“靠不住”名单。外交部门按礼节送行,军方却没有派高级将领到机场,这在当时已是最明确的态度。
值得一提的是,叶飞并非排斥一切苏联经验,他抽空研读了《红军火炮协同手册》,将其中舰炮与岸炮交叉射击的章节摘录下来,编进福建军区教材。有人问他为何“挑挑拣拣”,他笑道:“书是死的,人是活的,挑能用的就行。”
彼得罗夫的影子并未完全散去,军队里偶尔有人揶揄叶飞“英美派”。叶飞淡然,仍把精力放在沿海交通线上。为了保证机动部队转运,他与地方交通厅签下“战时征用”方案:紧急情况下,所有海堤汽车必须二十四小时内集中指定码头。这个规定后来在一九五八年金门炮战前夕被沿用,事实证明十分有效。
一九五七年,韩先楚接任福州军区司令员,叶飞退居第二线,却依旧兼任军区第一政委。军内同事走访福州时常笑称:“按规矩你该去北京休假了。”叶飞点点头:“海风还没停呢,哪舍得走?”那一年他五十岁,早生华发,却把海防要图背得滚瓜烂熟。
苏联顾问事件最终成为过去,档案里只剩薄薄几页纸。有人好奇毛主席为何不置可否,党史研究者给出一个含蓄说法:看实践。叶飞的实践让质疑者无话可说,也让福建海岸线安稳度过最紧张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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