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人生四大荒唐?
道德经有言:"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可世人往往反其道而行,将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豫章郡旧事,说的便是一个将四大荒唐集于一身的奇人。
齐梧思的故事,或许就发生在你我身边。读懂了他的前半生,便读懂了人性的深渊。且看这四大荒唐,如何一步步将人推向命运的悬崖。
豫章郡的齐德昌老爷子咽气那天,绸缎庄的伙计们都松了一口气。
"梧思,这庄子是你爹用命换来的,你得上心啊。"老爷子临终前死死攥着儿子的手,眼里全是血丝。
齐梧思跪在床前,哭得涕泪横流:"爹,您放心,儿子定将齐家发扬光大。"
老爷子听了这话,才肯闭眼。
可齐德昌前脚入土,齐梧思后脚就变了个人。他嫌绸缎庄的买卖太小,要干就干惊天动地的大生意。妻子李氏劝他先守住家业,他却冷笑:"妇人见识!我齐家如今是豫章郡有头有脸的人家,怎能还守着那三间铺子?"
李氏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见劝不动丈夫,只得默默料理家事。她将自己陪嫁的田产悄悄变卖,换了银票藏在箱底,想着万一哪天丈夫败了家,还能给一双儿女留条活路。
齐梧思哪里管这些。他花了三千两银子,在城里最繁华的地段开了家"齐氏珍宝阁",专卖古董字画。可他对古玩一窍不通,收来的全是赝品。不到半年,就赔了个底朝天。绸缎庄的掌柜老王看不下去,劝他收手:"少爷,咱们还是做老本行稳妥。"
齐梧思却恼了:"你敢小瞧我?我齐梧思要做的事,岂是你们这些俗人能懂的?"
他转身将绸缎庄抵押,换回五万两银子,说要与京城来的大客商做一笔茶叶生意。那客商谈吐不凡,出手阔绰,请齐梧思在醉仙楼连吃三天花酒。齐梧思觉得遇上了贵人,当场签了契约。李氏闻讯赶来,一见那客商便觉眼熟这不是十年前因为诈骗被通缉的江洋大盗吗?
"夫君,这人万万信不得!"李氏拽着齐梧思的衣袖,声音都在发抖。
齐梧思一把推开她:"头发长见识短!人家是京城来的皇商,你懂什么?"
李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张藏了三年的银票:"这是妾身最后一点体己钱,你拿去应急,只求你莫要再投了。"
齐梧思看着那张五千两的银票,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可就在这时,那客商派来的小厮在门外高喊:"齐老爷,我家主人说了,午时三刻,钱货两清,过时不候!"
这一声"齐老爷",叫得齐梧思骨头都酥了。他一把夺过李氏的银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李氏瘫坐在地上,听见远处传来丈夫爽朗的笑声,那笑声里全是志在必得的狂妄。
三日后,客商卷着六万两银子消失得无影无踪。齐梧思这才慌了神,报官后才知,那所谓的"皇商"用的都是假身份。绸缎庄被债主查封,齐氏珍宝阁也换了东家。一夕之间,齐家家道中落。
齐梧思睁开眼,看到妻子儿女要离去,竟笑了:"走得好!走得好!我齐梧思今日落魄,明日定能东山再起。到时候你们别后悔!"
李氏含泪摇头,消失在夜色中。
齐梧思踉跄着爬起来,走到空荡荡的宅子里。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那里面不是嘱托,是深深的绝望。可他还是不服,他还有力气,还有脑子,还有这二十七岁的壮年。
他攥紧拳头,对着月光发誓:"我齐梧思,一定要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本事!"
可他不知道,人生最荒唐的,正是这"壮年不积财,老来却望子"的轮回。他更不知道,此时离开的李氏,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将在二十年后,成为他命运中最深的讽刺。
月落乌啼,霜满天。齐梧思站在齐府废墟前,看着天边泛起鱼肚白。他以为这是东山再起的开始,却不知,这是堕入深渊的第一步。
二十三年,弹指一挥间。
豫章郡醉仙楼的老板换了三茬,可那檐下的红灯笼依旧随风摇曳。这一日,酒楼里来了个衣衫褴褛的老叫花子,正是五十一岁的齐梧思。
他早没了当年的风采,背驼得像张拉满的弓,头发花白凌乱。这二十三年,他什么都干过当过伙计,做过短工,甚至沿街乞讨。可他那身自命不凡的骨头,总让他在一个地方待不长。他嫌东家笨,笑伙计蠢,最后总是不欢而散。
"当年若不是我齐家倒下,哪有他们今日?"他蹲在墙角,自言自语,"如今我老了,他们就该养我。"
齐梧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想冲上去相认,可看看自己这身破烂,又犹豫了。他想起当年李氏离开时说的话,想起自己发的誓。可如今,誓言算什么?饭都吃不上了。
"没错!我没错!"齐梧思扯着嗓子喊,"我姓齐,你姓齐,你是我齐梧思的儿子!当年你娘带你走时,你才八岁,你妹妹六岁。你左边胳膊上有块胎记,对不对?"
齐梧思愣住了:"你这是打发叫花子?"
齐梧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背影消失在街角,齐梧思瘫坐在地上。他摸摸怀里的十两银子,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这就是他的亲生儿子,用十两银子买断父子情分。
他不服,他还有女儿。秀儿是女孩子,心肠软,一定会管他。
他打听到齐秀的住处,摸到她家布庄门口。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婴儿的啼哭。他探头一看,齐秀正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脸上全是温柔。
"秀儿"他颤巍巍地喊。
齐秀抬头,愣了半晌,才认出这个老乞丐。她的脸色瞬间惨白,抱紧孩子退到柜台后:"你你来做什么?"
"爹老了,想来投靠你。"齐梧思挤出几滴眼泪,"当年是爹不对,现在爹知道错了。"
齐秀冷笑一声:"知道错了?我相公上个月才在码头看见你,你当着众人的面笑话他"满身铜臭",说你是读书人的种,不屑与我们商贾之家为伍。怎么,今日就肯放下"身段"了?"
齐梧思的脸烧得滚烫。上个月他确实在码头遇见一个布商,说了几句酸话。他哪知道那是女婿!
"你走吧。"齐秀冷声道,"我娘临终前交代过,齐家的荣辱,与你再无瓜葛。你若还有半点良心,就别再来打扰我们。"
"你娘死了?"齐梧思如遭雷击。
"三年前就去了。"齐秀眼圈红了,"她临死前还念叨,说你若肯踏踏实实过日子,何至于此。"
齐梧思踉跄着走出布庄,天旋地转。李氏死了,那个曾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的女人,死了。他想起她离开时的背影,想起她说的话"今日是你自己把妻儿子女推开的。"
如今他老病交加,膝下无靠,才想起自己还有儿女。可这儿女,早在二十三年前就被他亲手推开了。他蹲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摸出那十两银子,想找家酒馆喝个烂醉。可刚走几步,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当年那个骗走他六万两银子的客商!那人也老了,可眉眼没变,正从一家当铺出来,手里拎着个鸟笼,一副富家翁的派头。
齐梧思血往上涌,扑过去揪住那人:"还我钱来!"
那人愣了愣,仔细打量他半晌,忽然笑了:"原来是齐大少爷。怎么,还想做买卖?"
"我杀了你!"齐梧思掐住他脖子。
周围人赶紧拉开,那客商整整衣领,冷笑道:"当年是你自己贪心,怨得谁来?我教给你一句话人活一世,最荒唐的就是"老来却望子"。你以为养了儿女就能养老?错了!养的是债,养的是仇!"
说完,扬长而去。齐梧思呆立当场,这话怎么如此耳熟?好像在哪听过,又好像就是他自己的人生。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赣江边,看着滔滔江水,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李氏离开时,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那个孩子若是生下来,也该二十三岁了。
难道难道那个孩子,根本不是他的种?还是早就夭折了?
这个念头一起,他浑身冰凉。他想起李氏临走时那失望至极的眼神,那眼神里,藏着太多他当年看不懂的东西。如今他老了,穷了,才想明白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
可这个谎言是什么,他始终抓不住。就像手里攥着一把沙,越用力,漏得越快。江水拍岸,冷风刺骨,他打了个寒颤,忽然觉得身后有人盯着他。
回头一看,巷口站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眼竟有三分像他。那年轻人见他回头,转身就走,脚步匆匆。
齐梧思想追,腿脚却不听使唤。他大喊:"站住!"
那年轻人反而跑得更快,消失在巷陌深处。
那一夜,齐梧思躺在破庙里,辗转反侧。他总觉得那个年轻人的出现不是偶然,可他想破头也想不明白。他更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那个骗了他一辈子的客商,会说出"老来却望子"这样的话。
这五个字,像五把刀,插在他心上。
破庙里的老道士,是三天前来的。
那道士姓吴,道号清虚,自称云游四海。他见齐梧思病倒在稻草堆里,便喂他喝了些清水,又留下两颗药丸。齐梧思吃了,竟觉得精神好了些。
"道长,您说这人活着,图个啥?"齐梧思望着残破的屋顶,声音沙哑。
吴道长正在打坐,眼皮都没抬:"世人所图,无非财色名利。可笑的是,多数人图了一辈子,连自己都丢了。"
齐梧思苦笑:"我年轻时挥金如土,中年时妻离子散,如今老了,连口热饭都吃不上。道长,您说这是不是命?"
"命?"吴道长睁开眼,上下打量他一番,"你印堂发黑,眉宇间有股戾气不散。这不是命,是债。你欠下的债,迟早要还。"
齐梧思心头一跳:"什么债?"
"你欠天地的,欠父母的,欠妻儿的。"吴道长语气平淡,"最要紧的,你欠自己的。"
这几句话,说得齐梧思心惊肉跳。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想起李氏的决绝,想起儿女的冷漠。难道这些都是债?
"道长,您救救我!"他扑通跪下,"只要您能让我翻身,让我做什么都行!"
吴道长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莹润剔透:"这是一块"聚宝佩",能吸天地财气。你拿去当了,够你安度晚年。但有个规矩当了之后,须得离开豫章郡,永世不得回来。"
齐梧思接过玉佩,手都在抖。他仔细看那玉,只见上面刻着四个字:厚德载物。
"这"他犹豫,"这玉真有这么神?"
"信与不信,全在你。"吴道长又闭上眼,"不过贫道提醒你,人活一世,最忌"才浅而自负"。你若有自知之明,就该知道,有些钱,不该拿。"
他二话不说,揣着玉佩就去了城里最大的当铺。朝奉接过玉,对着光看了半天,又用手掂了掂,脸色古怪。
"老头,这玉你哪来的?"
"一位道长送的。"齐梧思挺直腰杆,"怎么,不值钱?"
朝奉冷笑一声,将玉扔还给他:"这是南阳玉,最多值五两银子。什么聚宝佩,骗傻子罢了。"
齐梧思如遭雷劈。他攥着玉佩,跌跌撞撞回到破庙,要找那道士算账。可庙里空荡荡,哪还有吴道长的影子?只有墙上用炭灰写着一行字:人活一世,切记四大荒唐。壮年不积财,老来却望子,身穷而多欲,才浅而自负。
这行字,像刀子一样扎进齐梧思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那个骗走他银子的客商,也说过"老来却望子"五个字。如今这老道士,又把这四句话写得清清楚楚。难道他们是一伙的?还是这世上的高人都看透了他,把他当猴耍?
他气得将玉佩砸在地上,玉佩碎了,里面竟掉出一张纸条。他颤抖着手展开,上面写着八个字:欲壑难填,回头是岸。
齐梧思盯着这八个字,浑身发抖。他想起自己这半辈子,不就是一个"欲"字吗?年轻时想要名声,壮年时想要大财,老来想要子女孝顺。可他有什么才?有什么德?不过是个自命不凡的穷光蛋!
就在此时,庙门被推开。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约莫二十二三岁,眉眼间有三分齐梧思的影子。这年轻人手里提着个包裹,神情复杂。
"你"齐梧思认出来了,这是那天在赣江边盯着他的年轻人!
年轻人走进来,将包裹放在地上,轻声说:"我娘让我来的。"
"你娘是谁?"齐梧思声音发颤。
"李氏。"年轻人看着他的眼睛,"我是你小儿子,齐武。"
齐梧思脑子嗡的一声。李氏当年果然怀着孩子走的!他竟还有个儿子!这个认知让他又喜又怕,喜的是老来有靠,怕的是这个儿子是来讨债的。
"你娘让你来认我?"他试探着问。
齐武摇头:"我娘临终前说,若我遇见你,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她说,人活一世,最大的荒唐,不是壮年不积财,不是老来却望子,不是身穷而多欲,也不是才浅而自负。"齐武顿了顿,目光如炬,"而是"
齐梧思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从未谋面的小儿子。他等了二十三年,盼了二十三年,就是为了听这句来自黄泉之下的话。可齐武却忽然停住,从怀里摸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那册子封面无字,纸张脆得像要碎掉。齐武将册子递过来,手指微微发抖:"我娘说,这上面的字,你若能看懂,便能明白四大荒唐的真谛。若看不懂,她让你在九泉之下,亲口问她。"
他惊骇地抬头,却发现齐武已经转身走向庙门。月光将齐武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却不像人形,反倒像一把悬在半空的刀。齐梧思忽然想起,那老道士吴清虚的影子,也是如此怪异。
更诡异的是,他分明看见,齐武的腰间,挂着一块碎裂的玉佩。那玉佩的纹路,竟与他刚才砸碎的那块"聚宝佩"一模一样!
庙外传来三更梆子声,齐梧思再低头看册子,那些游动的字忽然停住,组合成四句话。可他只来得及看清第一句,剩下的三句便化作青烟,消散在夜风里。那看清的第一句是:壮年不积财,非不能也,是不为也。而不为者,天亦不为之。
齐梧思浑身冰凉,他猛地冲出破庙,想要追住齐武,问个明白。可庙外的青石板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一盏白纸灯笼,孤零零地挂在槐树下,灯笼上写着个血红的"债"字。
风一吹,灯笼灭了。
齐梧思攥着那本册子冲出破庙,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冷光。
他踉跄着奔向巷口,枯瘦的腿脚不听使唤,膝盖一软扑倒在地。掌心擦破皮,册子飞了出去,纸页哗啦啦散开,像一群受惊的白鸟。他爬起来去捡,却发现那些游走的字迹已经凝固,化作普通的墨痕。可当他定睛再看,字里行间竟浮出淡淡的金色光点,像是萤火虫落满了纸面。齐梧思瞪大眼,用脏兮兮的手指去摸,光点却顺着他的指尖钻进皮肤,一路烫到心口。
"这这是"他喉咙发干,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齐武不知何时又站在庙门口,手里提着那盏白纸灯笼,灯笼上的"债"字红得刺目。年轻人叹了口气,走到齐梧思面前蹲下,将灯笼插在墙缝里。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册子,也照亮了齐武腰间那块碎裂的玉佩确实是齐梧思刚才砸碎的那块,连裂纹都分毫不差。
"爹,"齐武第一次叫出这个字,声音里却没有半分温情,"你可知这册子是用什么写的?"
齐梧思摇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是娘的骨灰混了二十年的陈墨,掺了她每晚以泪洗面的盐水。"齐武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她说,只有至亲之人的骨血,才能让字活起来。你看到的那些游走笔画,是她在九泉之下不肯散去的执念。"
齐梧思如遭雷击,册子从手中滑落。他想起李氏离开时那决绝的背影,想起二十三年里自己从未想过她过得如何。原来她竟已死了三年,死前还念着这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
"债?"齐梧思茫然地重复这个字。
"对,债。"齐武翻开册子,指着第一行字,"壮年不积财,非不能也,是不为也。而不为者,天亦不为之。这句话后面还有三句,你想不想听?"
齐梧思拼命点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乞求。
齐武却合上了册子:"娘说,这四句话,要你自己悟。悟透了,债就清了。悟不透,你手中的册子会在鸡鸣时分化为灰烬,你也会跟着一起消失。"
他说得轻描淡写,齐梧思却听得魂飞魄散。他这才注意到,齐武的影子在灯笼光下确实不像人形,像一把刀,一把悬在他头顶二十三年的刀。
"你娘还说了什么?"齐梧思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她说,"齐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真正的荒唐,不在于你做过什么,而在于你从不觉得自己有错。"
说完,年轻人转身就走,这次没有跑,只是很慢很慢地走进夜色深处。齐梧思想追,却发现自己双腿像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他低头看,只见自己的影子正一点点变淡,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擦去。而庙墙上的那行炭灰字,竟开始渗出血珠,一滴,两滴,顺着墙缝往下淌。
"等等!"齐梧思嘶吼着,"我悟!我悟!你给我回来!"
夜风里飘来齐武最后一句话:"明天日出前,去老宅的第三棵槐树下。那里的东西,能让你想起自己是谁。"
声音消散,灯笼熄灭,破庙里只剩下齐梧思一个人,和一本随时会化作青烟的册子。他颤抖着翻开第二页,借着微弱的月光,这次他看清了第二句话:老来却望子,非子不孝也,是父不慈也。父若不慈,子亦不远。
他以为血缘是斩不断的枷锁,是养老的保障。可这天底下,哪有单向的索取?父爱如山,那也得先有山,才能指望子女来攀登。他齐梧思留给子女的,只有一座又一座的废墟。
齐梧思捧着册子,哭得撕心裂肺。这二十三年的委屈、不甘、愤怒,在这一刻全化成了悔恨。他哭到干呕,哭到喉咙里只能发出风箱般的声音。庙外传来第一声鸡鸣,他慌忙去看册子,发现纸页边缘已经焦黑,像被无形的火舌舔舐着。
"第三棵槐树第三棵"他念叨着,连滚带爬地冲出破庙。
豫章郡的黎明静得可怕,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巷里回荡。老宅早就被债主拆了,地基上盖了间新铺子。可那三棵老槐树还在,那是他父亲齐德昌亲手种的,说要荫庇三代子孙。如今树还在,人却散尽了。
齐梧思扑到第三棵树下,疯了似的扒开枯枝败叶。手指抠进泥土,指甲翻裂也不觉疼。他挖了三尺深,终于触到一个硬物。是个陶罐,封口用蜡封着,沉甸甸的。
他抱着陶罐,像抱着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回到破庙。天快亮了,册子已经烧焦了一半。他慌忙打开陶罐,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封信,和一块更小的玉佩。
信纸泛黄,是李氏的笔迹。只写了三行字:
"梧思亲启:罐中玉佩,是当年你抢走的五千两银子,我一分未动。你若还有良知,便将此佩交予齐武。他不是你儿子,是你当年逼我跳江时,从上游漂下来的弃婴。我养他二十三年,只为让你明白人可以不养亲生骨肉,但天不会不罚负心人。四大荒唐,最终荒唐的是,你连自己造的孽都不敢认。"
齐梧思捏着信,浑身抖得像筛糠。他想起齐武那张与自己仅有三分相似的脸,想起年轻人眼里藏不住的悲悯。原来那不是他的儿子,是老天爷派来的判官,是李氏的执念化成的刀!
册子上的金色字迹突然大亮,第三句话浮现出来:身穷而多欲,非命之薄也,是心之贪也。心若贪婪,纵有万金亦化水。
齐梧思惨笑起来。他想起自己怎么把绸缎庄败光的,想起怎么被骗走六万两的。每一次都是贪,都是想一步登天,都是看不起脚踏实地的活。他嫌父亲满身铜臭,可父亲用那铜臭养大了他;他笑世人庸俗,可他自己才是最庸俗的那个,因为他只想不劳而获。
册子已经烧到最后一页,第四句话眼看就要显现。可就在这时,庙门再次被推开。齐武站在晨光里,手里拎着个包裹。他的影子已经恢复了人形,只是很长,很长,像要把这破庙都罩住。
"看来你挖到了,"齐武走进来,将包裹放在地上,"娘说,天亮前你若挖不到,这册子会烧完,你也会跟着消失。因为一个没有过去的行尸走肉,不配活在世上。"
齐梧思呆呆地问:"那我现在"
"你悟了吗?"齐武打断他。
齐梧思点头,又摇头。他悟了前三句,可第四句"才浅而自负"他始终抓不住关键。他才疏学浅,可他自负什么呢?自负自己是读书人的料?自负齐家该富甲一方?自负子女该为他养老送终?
齐武似乎看穿了他的困惑,伸手拿过那本只剩一角未烧的册子。最后一页上,金色的字终于完整显现:才浅而自负,非天之错也,是己之盲也。己若不省,纵读万卷书亦是枉然。
齐梧思如遭雷击,瘫软在地。可不是吗?他嫌绸缎庄铜臭,是因为看不懂账房那一套;他要做大生意,是因为不想像父亲那样一点点攒;他自称读书人,可连三字经都背不全。他的自负,不过是自卑的遮羞布!
天光破晓,第一缕阳光照进破庙。册子上的火焰忽然熄灭,只剩一堆黑灰。可那些金色的字没有消失,它们浮在空中,像四道枷锁,锁住了齐梧思的四肢。
齐武解开地上的包裹,里面是一件干净的衣服,一双新鞋,还有十个馒头。
"娘说,你若能悟透,这些东西是你应得的。若悟不透,你连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齐梧思颤抖着捧起馒头,狼吞虎咽,眼泪混着馒头渣往下掉。他吃了二十三年最屈辱的饭,挨了二十三年最狠的打,都不及这一刻的万箭穿心。
"那个骗子,"他哽咽着问,"那个骗走我六万两的客商,是不是也是你娘安排的?"
齐武沉默了很久,才点头:"他叫吴清虚,是我娘的远房表哥。当年你被骗后,娘将剩下的田产变卖,全部给了他。条件是,二十三年后的昨天,他必须在当铺前与你相遇,说出那五个字。"
"老来却望子"齐梧思喃喃自语。
"对,"齐武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娘说,不让你亲眼看见当年的骗子活得比你好,你永远不会承认自己错了。只有恨,才能让你记得。"
齐梧思闭上了眼。原来这二十三年,他不是输给了命运,是输给了李氏用命布下的局。她要用最痛的方式,让这个自负了一辈子的男人,在临死前看清自己。
"齐武,"他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带着认命的诚恳,"你走吧。告诉告诉你娘,我认了。"
"认了什么?"
"认了我荒唐一辈子,"齐梧思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眸子竟清澈了几分,"认了我该死,却没死成。认了这债,我得自己还。"
齐武走了,留下齐梧思一个人在破庙里。
那件新衣,那双新鞋,十个馒头,是李淑华留给这个负心人最后的慈悲。或者说,是她给自己二十三年执念的一个交代。齐梧思换上干净衣服,发现尺寸分毫不差。他忽然想起,李氏离开那年才二十八岁,如今算来,若还活着,也该五十一了。和他一样。
他坐在庙门槛上,吃着已经凉透的馒头,一边吃一边笑,笑着笑着又哭。庙外来往的百姓看到这个老头,只当他是癫了。可齐梧思心里清楚,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那本烧成灰的册子,那些金色的字,已经刻进了他的骨血。
壮年不积财,非不能也,是不为也。他不是不能守业,是他不屑。他看不上父亲的铜臭,看不上脚踏实地的日子,他想要的是一步登天的神话。可神话之所以是神话,就是因为它只存在于话本里。
身穷而多欲,非命之薄也,是心之贪也。他越穷越想做大事,越想走捷径越输得惨。那块假的聚宝佩,是他心魔的镜子。他以为天上掉馅饼,其实地上全是陷阱。
才浅而自负,非天之错也,是己之盲也。这才是最要命的一句。他齐梧思这辈子,从未看清过自己。他以为自己是龙,其实不过是条虫。一条懒虫,一条贪虫,一条瞎了眼的糊涂虫。
"也好,"他喃喃道,"不像我,活得才好。"
他背着米袋,一路打听,找到了齐秀的布庄。他没敢进去,只在对街的墙角蹲着,看女儿招呼客人,看女婿搬货进仓。齐秀胖了些,脸上有肉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怀里抱着的孩子,已经会走路了,奶声奶气地叫娘。
齐梧思想起齐秀六岁那年,他教她背诗,她背不会,他骂她笨。如今看来,笨的是他。他连最简单的"父亲"两个字,都做不好。
中午时分,齐武来了。他换了身粗布衣裳,手里提着个食盒,径直走进布庄。齐秀看见他,笑着说:"小武来了?又给你姐姐送什么好吃的?"齐武也笑:"嫂子做的桂花糕,娘说姐姐最爱吃。"
齐梧思躲在墙角,听得心惊肉跳。齐武叫齐秀"姐姐",叫齐秀的丈夫"姐夫",叫李氏"娘"。他在这个家里,是个光明正大的存在。而自己,才是那个该被遗忘的幽灵。
"好,好"齐梧思抹了把脸,不知是笑是哭,"李氏,你赢了啊。"
他背着米袋,转身离开。豫章郡很大,大到容得下绸缎庄,容得下珍宝阁,容得下醉仙楼。豫章郡也很小,小到容不下一个幡然醒悟的老头和二十三年的债。
齐梧思走了三天三夜,走到城郊的赣江边。他找了个废弃的渔村,那里有间漏风的茅屋。他将米袋放下,用碎玉佩换了把镰刀,开始割芦苇。有人问他做什么,他答:"编席子,换饭吃。"
他编得很慢,手指被苇叶割得全是口子。可他编得很认真,每一条苇子都码得整整齐齐。他不再想着东山再起,不再念着读书人的清高。他只是个老头,一个想还债的老头。
一个月后,齐武找到了渔村。他看着齐梧思编的席子,说:"我娘料到你在这。"
"她连这都料到了?"齐梧思苦笑。
"她料到你若是条汉子,会找个地方躲起来,用剩下的日子还欠下的债。"齐武递过来一个包袱,"她临终前留下的,说等你安顿下来,再交给你。"
齐梧思捧着账册,老泪纵横。他欠李氏的,不只是情,还有命。她用自己的命,给三个孩子铺了路,也给他这个负心人留了最后的体面。
"你走吧,"齐梧思对齐武说,"我不是你爹,你也不是我儿。咱们两清了。"
齐武没走,反而坐了下来,看着江水流淌:"我娘说,等你看完账册,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
"她问,"齐武转过头,目光灼灼,"齐梧思,你这辈子,有没有哪怕一次,看清过自己?"
06
齐梧思没有回答。
他坐在江边,看着账册,看着流水,看着夕阳把江水染成血红色。他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的一个午后,父亲齐德昌扛着麻袋从码头回来,递给他一块麦芽糖。他说爹,我将来要当大官,让你住大宅子。父亲摸着他的头说,傻小子,爹不求你当官,只求你踏实做人。
他说好,可他没做到。他二十七岁接手家业时,父亲说绸缎庄虽小,却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他说我齐梧思要做惊天动地的大生意。他败光家产时,李氏说只要你肯回头,我们从头再来。他说我走我的阳关道,你们过你们的独木桥。
他这辈子,辜负了所有人,包括那个七岁时想要踏实做人的自己。
"有,"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有过一次。"
齐武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就在刚才,"齐梧思指着账册上最后一行字,"我看到这里写着,李氏三年前的丧葬费,是借的。她给自己留了三十两,想给你娶亲。可她病了,舍不得花钱抓药,把那三十两也给了你。她死的时候,身上只有这件旧衣服。"
齐梧思抬起头,老脸上全是泪痕:"我看清了自己我齐梧思,连她最后一件旧衣服都不配穿。"
齐武沉默了许久,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块碎玉佩,扔进江里。玉佩在水面溅起小小的水花,转瞬就被江水吞没。
"娘说,这玉佩是假的,聚宝也是假的,"他望向江心,"只有债是真的。你能看清,债就清了。"
他说完就走,这次没有回头。齐梧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又像是被填满了。空的是二十三年的执念,满的是迟来的清醒。
那一夜,齐梧思烧了那身新衣,烧了那双新鞋,烧了账册。火光里,他仿佛看见李氏,年轻的,温柔的,眼神里全是对生活的期盼。她问他梧思,我们就这样过下去好不好?他回不,我要做人上人。她没哭,只是转身,带着三个孩子,还有一个未出世的生命,走进了风雨里。
火光熄灭时,天边泛起鱼肚白。齐梧思用剩下的米换了身最旧的短打,用碎玉佩换来的镰刀,正式拜了村里的老篾匠为师。他再不提自己是齐家大少,再不念什么诗词歌赋。他只是一个编席子的齐老头,手艺不精,但肯下功夫。
齐梧思看着纸条,笑了笑,将那两银子送给了村里的孤儿。他欠子女的,还不上,就还给别人家的孩子。他欠李氏的,还不清,就还在这片她生活过的土地上。
又过了两年,齐武成亲了,娶的是邻村的姑娘。他没请齐梧思,但给他送了包喜糖。糖很甜,甜得发苦。齐梧思吃了半颗,剩下的挂在茅屋梁上,每日看看,就觉得日子还有盼头。
他编席子编了十年,手艺越来越精,名声也传了出去。人们都说,赣江边那个齐老头,编的席子能睡三代人。没人知道他是豫章郡齐家的大少爷,没人知道他是齐教谕的爹,齐老板娘的爹。他只是个篾匠,一个还债的篾匠。
老头抬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许久,又低下头:"姓齐,齐天的齐。"
老头没再说话,只是递过来一张刚编好的席子:"大人若不嫌弃,拿去铺床。这席子吸汗,夜里睡得踏实。"
可他还是做了二十三年的噩梦,梦里总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叫他"白眼狼"。
那是他祖父的名字。
母亲说这话时,眼神很平静,像在说一个陌生人。
信上只有一句话:县令大人,席子钱清了,债也清了。豫章郡再无齐梧思,只有一个老篾匠,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如今他站在这里,终于明白,母亲当年回头,不是为了他们兄妹,是为了给他们留一个爹。哪怕这个爹一无是处,哪怕这个爹是天下最大的荒唐人。可没有爹,他们就成了无根的浮萍。
齐梧思最终离开豫章郡,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有人说在京城见过他,在富商家做门房,专门编席子给主人铺床。也有人说他去了岭南,教孤儿们编手艺,临死前把攒下的十两银子全分了。
豫章郡的老人们提起齐家,总要唏嘘一阵。说齐德昌老爷子一辈子精明,怎么就养了这么个儿子。可说到最后,又都要加一句:不过齐家的孙子孙女,倒是都出息了。这大概就是隔代还债,天不欺善。
那本册子的灰烬,据说被齐武撒进了赣江。李氏的执念,随着江水东流,汇入大海。她赌上二十三年,只为让一个男人看清自己。她赢了,也输了。赢的是人心终有觉醒时,输的是她再也没机会听到一句"我错了"。
而那块聚宝佩,那个吴清虚,那个血红的"债"字灯笼,都成了豫章郡的一个谜。只有醉仙楼的老板记得,二十三年前,有个姓齐的少爷在这里输光了全部身家。他那天砸碎的,不只是一块玉佩,还有一个男人最后的体面。
人活一世,四大荒唐,说到底,无非是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他人。齐梧思用二十三年明白了这个道理,可有多少人,到死都活在那本册子里?
这或许就是李氏最狠也最温柔的地方她用一场长达二十三年的报复,给所有人留了余地,除了她自己。而齐梧思,最终在异乡的一张席子上老死,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李氏,我编的席子,能睡三代人。你要不要试试?"
说这话时,他手里攥着那根红线,红线上系着刻"德昌"的铜钱。没有人听见,只有风,将这句话带回了豫章郡,带回了那三棵老槐树下。树影婆娑,仿佛应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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