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12月14日傍晚,京城天色早早昏暗,西花厅却灯火通明。刚刚凭特赦令获得自由的杜聿明、宋希濂等十余人走进客厅,淡淡暖气驱散了寒意。片刻后,一辆小轿车停在门前,车上下来一位身形瘦削、戴深度近视镜的长者——溥仪。他脚步放得极轻,好像生怕惊扰到什么。

周恩来伸手相迎,目光在众人之间来回,先聊健康,再问家事,气氛很快活络起来。得知杜聿明不过55岁,总理微笑提醒:“年纪不算大,好好干,还来得及补课。”杜聿明惭愧低声:“学生对不起老师。”周恩来拍拍他的臂膀:“当老师的也有责任。”一句笑话卸下多年重负。

房间最安静的人是溥仪。黄埔师生在旁回忆沙场旧事时,他插不上话,但仔细倾听。很快,总理把话题转到这位末代皇帝的身上,问起满族礼仪,又笑谈旧京风俗。陈毅顺势打趣:“早年在北平读书时,我还是他的臣民哩!”众人爆笑,溥仪也弯腰连连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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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持续两个多小时。末了,周恩来叮嘱:“你们是标兵。要给社会留下新形象,多看书,多思考。”他特意强调《毛泽东选集》,并提出先安排参观、听报告,而后再考虑具体工作。众人点头,眼中有亮光。

四天后,西花厅的嘱托迅速落实:北京市民政局把第一批特赦者统一安置在崇内旅馆。单人小房间、公共食堂、统一学习计划,一切井然。周恩来还派了秘书常驻旅馆,递送文件、联络医疗。昔日敌阵中的对手,从此成了同桌吃饭的室友。

1960年1月初,这群“新人”已经参观了电子管厂、民族宫、清华大学。只有两个地方尚未列入行程:农业机械厂和故宫。杜聿明向溥仪开玩笑:“老兄,当向导的机会来了。”溥仪心里犯嘀咕,紫禁城是自己童年的天地,如今却要“买票入内”,滋味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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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的一天,溥仪、杜聿明、沈醉结伴从东四骑车出发,沿中轴一路北行。午后阳光穿过午门檐角,地面泛着金色。三人刚要抬脚踏进检票口,售票员伸臂拦下:“同志们,先买票。”溥仪摘下帽子,轻声:“这是我以前的家……”售票员态度平静:“规定就是规定,溥仪在也得买。”

场面一度静默。杜聿明咳了一声,打趣:“看来您是中国第一个进自家院子还要买票的皇帝。”沈醉附和,“规矩不是坏事,咱们掏钱就是。”三人各付了角票,这才跨过朱红大门。售票员回身整理票夹,似乎并未察觉方才拦住的是怎样的三个人。

午门城楼阴影很长,殿宇琉璃在冬日显得尤为肃穆。溥仪走得极慢,每到一处都扶着栏杆细看。他指着太和殿檐角那串小兽告诉同行:“那叫仙人骑凤,小时候我记不住名字,老师罚抄了十遍。”说完自己先笑。同行游客越来越多,许多人认出了杜、溥二人,却并未围观,只是悄悄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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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金銮殿,沈醉忍不住问:“坐龙椅是什么感觉?”溥仪侧头想了想:“我登基才三岁,哪懂皇权的滋味。记得更多的是怕摔下来。”众人忍俊不禁。讲解员经过,听见这句童言,回头看了看溥仪,未多言,只是朝他点头示意。

出了御花园,午后的阳光已经躲到屋脊之后。杜聿明察觉游人渐多,示意同行离开。走到神武门,溥仪回首望了一眼,呢喃:“故宫更像一座博物馆了,再也不是谁的家。”

特赦人员的参观并非走马观花。回到旅馆,众人围坐写心得。杜聿明记录军事院校背景与清宫陈设的对比,盼能提醒后辈珍惜和平。溥仪则写下:“宫墙今日不再阻隔人民,反倒把历史教训展陈于众,这是皇宫的新生命。”

3月,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发来通知:杜聿明、王耀武、沈醉、溥仪等人被聘为文史专员。杜、王二人擅长口述战史,溥仪则主攻清宫掌故。周恩来钦点的安排妥帖而周到——让昔日的战犯,用亲历者的身份为后世补齐史料空白。

1961年起,他们分赴各地调研。杜聿明在红星人民公社体验农机推广,写下《河南曲折行记》;溥仪常驻植物园,学习分类学,工作间隙继续撰写《我的前半生》。

1964年春,几位昔日将领随中直机关队伍登上井冈山。面对黄洋界云雾,杜聿明轻叹:“只有站到这儿,才懂什么叫星火燎原。”溥仪写在笔记本上的一句话更为简短:“井冈雪,最能洗尘。”

1967年10月17日凌晨,溥仪病逝于北京积水潭医院,享年61岁。1981年5月7日,杜聿明在南京离世,终年77岁。一个皇帝,一个将军,两段截然不同的起落,却因特赦、因故宫门口那张小小门票,静静交汇在共和国的年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