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嘉靖年间,河南开封府有对年轻夫妻。丈夫李修文,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虽功名困顿,却心性温厚;妻子林婉娘,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性情温婉,自嫁与修文,便一心操持家务,从未有过半分怨怼。这年秋闱,修文再次名落孙山,家中积蓄已消耗殆尽,连日常生计都成了难题。夫妻二人彻夜商议,最终决定前往洛阳投奔婉娘的舅父,另谋生计。

时值深秋,霜风渐紧,落叶满阶。二人简单收拾了细软,凑钱雇了一辆驴车,辞别了乡邻,便踏上了前往洛阳的路途。谁知行至嵩山脚下时,原本晴朗的天色骤然变脸,乌云如墨般翻滚聚集,不多时便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珠砸在车篷上,噼啪作响,视线瞬间被雨幕遮蔽。

车夫拉紧缰绳,望着泥泞湿滑的山路,满脸为难地对车内喊道:“李相公,这雨势太大了,前方山路狭窄陡峭,恐有塌方之险,不如咱们找个地方暂避一时,等雨小些再走?”

修文掀开车帘,冷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打湿了他的衣襟。放眼望去,四周皆是荒山野岭,怪石嶙峋,不见半个人烟,心中不由忧心忡忡:“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哪里有避雨之处?”

婉娘正低头擦拭溅到身上的泥水,闻言抬头望去,忽然指着远处山坳处,轻声道:“官人你看,那边似有灯火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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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文与车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山坳深处隐约有几点微光,在风雨中忽明忽暗。车夫精神一振:“既有灯火,定是有人家!咱们快赶过去避避雨。”说罢,便催动驴车,沿着泥泞的小路艰难前行。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雨幕中渐渐现出几十间屋舍的轮廓,空中还飘着淡淡的炊烟,似是个村落。

进入村中,只见屋舍皆是古朴样式,多为青砖灰瓦,村中道路以卵石铺就,虽经雨水冲刷,却异常干净整洁,不见半分泥泞。奇怪的是,村中虽有炊烟袅袅,却始终不见半个人影,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整个村落寂静无声,唯有淅沥的雨声在耳边回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修文心中纳闷,却因雨势实在太大,无暇细想。车夫将驴车赶到村中一处较大的院落前,道:“这户人家院落宽敞,院墙整齐,想必是村中富户,咱们不妨敲门问问,借个地方避雨。”

修文点头应允,下车走到院门前,轻轻叩了叩门环。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老者探出头来。这老者约莫六旬年纪,须发花白,却面色红润有光,眼神清亮,与寻常乡间老人截然不同。修文忙拱手施礼:“老丈请了,我等是过路的行人,遇此大雨,前路难行,欲借贵府暂避一时,还望老丈行个方便。”

老者上下打量了修文、婉娘和车夫三人一番,沉吟片刻,方才将门彻底打开,侧身让他们进来,道:“既是遇雨受阻,便是缘分,快请进来吧。”

三人跟着老者走进院中,见这院落虽不奢华,却收拾得干净整齐,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院中栽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即便在深秋时节,也不见多少落叶。老者引他们到东厢房安顿,道:“老朽姓陈,是这槐荫村的村长。寒舍简陋,诸位莫要嫌弃。”

修文忙道:“老丈说哪里话,蒙您收留,让我们免受风雨之苦,已是感激不尽,怎敢嫌弃?”

陈村长笑了笑,道:“远来是客,理应招待。稍后请到正房用些粗茶淡饭,暖暖身子。”说罢,便转身离去了。

车夫将驴车牵到院角的棚下安顿好,也回到东厢房歇息。修文与婉娘整理好行装,婉娘忽然拉了拉修文的衣袖,低声道:“官人,这村子好生奇怪。方才进来时,我见村东头的井旁似有个人影晃动,可我定睛细看时,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修文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安慰道:“雨势这么大,视线模糊,定是你眼花看错了。这荒山野岭的村落,安静些也正常,不必多想。”

傍晚时分,雨势渐渐小了,陈村长果然派人来请三人到正房用饭。饭桌上,除了陈村长,还有一位中年书生作陪。陈村长指着那书生介绍道:“这是村中塾师张明远张先生,也是个有学问的人,想必能与李相公谈得来。”

修文见那张先生身着青衫,面容清癯,举止温文尔雅,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好感,忙起身与他互通姓名籍贯。不料张先生一听修文是开封府人,顿时喜上眉梢,起身拱手道:“原来是同乡!失敬失敬!我亦是开封人士,只因家乡遭了变故,迁居此地已有十五载矣!”

他乡遇故知,修文心中倍感亲切,连忙拉着张先生坐下,二人相谈甚欢。张先生细细询问起开封的近况,修文一一作答,从街巷变迁说到乡邻趣事。言谈间,修文发现张先生学识渊博,谈吐不凡,对经史子集颇有研究,心中愈发敬佩。

饭后,陈村长道:“雨虽稍停,但夜间山路湿滑难行,且恐有野兽出没。三位不如在寒舍歇宿一晚,明日天晴路干了再行赶路,也更安全些。”

修文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见婉娘面带倦容,神色略显疲惫,便谢过陈村长,应允了下来。

当夜,修文与婉娘被安置在西厢房。房内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奔波了一天,二人都有些疲惫,洗漱后便上床歇息。睡至半夜,修文忽然被一阵凄婉哀怨的歌声惊醒,那歌声如泣如诉,带着说不尽的悲凉,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他轻轻起身,披衣走到窗前,悄悄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只见院中老槐树下,隐约站着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身形单薄,似在随风摇曳。

修文心中一惊,正想仔细看清,那白衣女子的身影却倏忽一下消失不见了。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太过疲惫,产生了梦中幻觉,便又回到床上睡下了。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驱散了一夜的寒意。修文起身洗漱完毕,便去拜见陈村长,准备辞行。谁知陈村长却道:“李相公,今日天色虽好,但昨夜大雨滂沱,前方山路必定泥泞不堪,甚至可能有塌方之处。不如再多住一日,等路彻底干了再走,也能安心些。”

修文正犹豫间,张明远也闻讯赶来相劝,笑着道:“李兄,我与你一见如故,难得有同乡在此相聚。今日正好讨教些学问,你便再多留一日吧。”

修文见二人盛情难却,又看婉娘面色不佳,似有几分不适,便答应再住一日。

早饭后,张先生邀修文在村中散步。二人信步走在村中卵石路上,修文见村中渐渐有了“人烟”,不少村民往来行走,皆是面带笑容,相互问候,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只是这些村民的面色都略显苍白,不见半分血色,且脚步轻盈得几乎听不到声音,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也不见鞋底沾泥。

行至村东头,只见一口古井静静矗立,井旁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槐荫井”三个古朴的大字。张先生指着古井道:“这槐荫井已有上百年历史,井水甘甜清冽,冬暖夏凉,村中百姓皆饮此水为生,这村子也因此得名槐荫村。”

修文好奇地探头向井中望去,只见井水幽深漆黑,看不到底,一股刺骨的寒气从井中扑面而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连忙收回了目光。

回到陈村长家,修文见婉娘坐在床边,面色更加苍白,眉头紧蹙,便快步走上前,关切地问道:“娘子,你是不是身体不适?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

婉娘摇了摇头,拉着修文的手,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官人,我昨夜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咱们的床前,眼神幽怨地看着我,说我占了她的房间,让我们速速离去,否则就要对我们不利。”

修文心中一动,想起了昨夜听到的歌声和看到的白衣身影,但还是强作镇定地笑道:“梦由心生,定是昨日赶路太过劳累,又受了风寒,才会做这样的噩梦。不必挂怀,好好歇息片刻便会好些。”

婉娘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午后,修文在房中读书,忽听院中有孩童的嬉笑声传来。他放下书本,推门一看,见两个总角小儿在院中追逐嬉戏,蹦蹦跳跳,活泼可爱。其中一个小孩跑得太急,不慎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修文连忙上前扶起他,入手却一片冰凉,全无半分孩童应有的温热体温,心中不由一惊。

那小孩抬头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脆生生地说道:“谢谢叔叔。”修文仔细打量他,只见这小孩面色惨白,唇无血色,眼神虽灵动,却透着一股不属于活人的阴冷。不等修文细想,小孩已挣脱他的手,跑开继续玩耍去了。

修文怔在原地,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忽闻张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兄也喜欢孩童?”

修文回头,强压下心中的异样,勉强笑了笑:“孩童天真烂漫,活泼可爱,自是惹人喜爱。”

张先生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长叹一声道:“是啊,孩童最是纯真。若我那孩儿尚在人世,如今也该这般年纪了。”

修文心中好奇,问道:“张先生的孩儿...莫非是出了什么变故?”

张先生神色黯然,眼中闪过一丝悲痛:“十五年前,村中爆发了一场瘟疫,来势凶猛,村中孩童大多夭折,我的儿子也没能幸免,那年他才七岁。”言罢,又长叹一声,转身缓缓离去了。

修文呆立在院中,回想起自进入槐荫村以来的种种异常:寂静的村落、苍白无温的村民、转瞬即逝的白衣女子、孩童的冰凉触感,再加上张先生所说的十五年前的瘟疫,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傍晚时分,修文寻了个机会,拉着车夫到院角的僻静处,低声问道:“你昨日说这槐荫村是前朝遗存的村落,不知你先前可曾来过此地,入村查看过?”

车夫的面色瞬间变了,紧张地四处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道:“不瞒相公,我正觉得这村子不对劲!十五年前,我运货途经此地时,也曾路过这个村子,那时这村子早已因瘟疫变得十室九空,破败不堪,哪里有现在这般热闹的人烟?”

修文心中一震,急忙追问道:“你可记得清楚?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形?”

车夫咽了口唾沫,回忆道:“记得清清楚楚!那时我也是遇雨想进村讨碗水喝,可一进村子,就觉得阴森森的,屋舍都破败倒塌了,路边还堆着不少白骨,井边更是尸骨累累,吓得我魂飞魄散,赶紧驾着车跑了。昨日雨太大,我一时没认出是同一个村子,今日细看,才发现这就是当年那个荒村,真是毛骨悚然!”

修文闻言,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急声问道:“那你为何不早说?”

车夫苦着脸道:“起初我不敢确定,怕认错了村子惹出麻烦。而且陈村长他们热情款待,我也不便直言质疑。今日越想越怕,那张先生说是您的同乡,您在开封时,可曾听说过有这么一位张明远先生?”

修文仔细回想了一番,摇了摇头:“开封张姓族人不少,读书人也多,但我从未听说过有位名叫张明远的先生迁居到嵩山脚下。”

二人正低声交谈,忽听厢房内传来婉娘的惊呼声。修文心中一紧,急忙冲进厢房,只见婉娘面色惨白,浑身发抖,指着窗外道:“官人,我...我又看见那个白衣女子了!她就站在老槐树下,还向我招手!”

修文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窗外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白衣女子的身影?但他此刻已深知村中必定有异,再也不敢停留,当即决定即刻离去,便转身去向陈村长辞行。

陈村长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诧异:“天色已然不早,山路难行,何不明日天一亮再走?”

修文借口担心耽误行程,执意要走。陈村长再三挽留不住,脸色渐渐沉了下来,道:“既然如此,老朽也不便强留。只是今夜村中有祭祖大典,颇为热闹,诸位不如留下来观看完毕再走?也算是见识一下我们槐荫村的风俗。”

修文心中警铃大作,婉言拒绝了。陈村长见状,勉强笑了笑,道:“既如此,那请稍候片刻,老朽去备些干粮和清水,让诸位路上食用。”

修文回到厢房,与车夫、婉娘匆匆收拾行装,准备即刻启程。谁知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陈村长送来干粮,修文心中起疑,便起身去正房查看。

走到正房门外,他忽然听到屋内传来争吵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他们既已心生怀疑,想必是察觉到了异样,不如就放他们去吧,强行挽留,恐生变数。”正是张明远的声音。

紧接着,陈村长愤怒的声音响起:“不可!那妇人已怀有身孕,阳气充足,正是祭祀的最佳人选。而且那秀才气血充盈,可补我村的灵气。他们既已误入此村,便是上天赐予我们的机缘,岂能轻易放走?”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劝道:“村长三思!强留生人,吸食其阳气,乃是逆天而行,恐遭天谴啊!”

陈村长冷笑道:“天谴?十五年来,过往行人误入此村者不下三十人,皆成了我村中人,补充了我村的灵气,何曾见过什么天谴?今日这两人,说什么也不能放他们走!”

修文在门外听得心惊胆战,浑身发冷,再也不敢停留,急忙退回厢房,将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婉娘与车夫。三人大惊失色,脸色惨白,深知留在村中必死无疑,决定即刻偷偷离去。

三人悄悄走到院门前,轻轻拉开门栓,却见村中不知何时已聚集了许多村民,人人手持一盏灯笼,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正缓缓向陈村长家走来。修文心中一慌,急忙关上院门,低声道:“前门已被堵住,快从后墙逃走!”

三人快步奔至后院,幸而后墙不高,修文先奋力将婉娘扶上墙头,车夫随后翻了过去,修文自己最后攀爬。落地时,他不慎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块,脚下一滑,扭伤了脚踝,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车夫连忙扶起他,急声道:“相公,您的脚踝受伤了,走不快!您先带着娘子先走,我熟悉山路,在这里拖延片刻,稍后再追赶你们!”

修文知道事态紧急,也顾不得多说,点了点头,背起婉娘便向村外的山路奔去。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山路崎岖不平,布满了碎石和泥泞,修文脚踝疼痛难忍,每走一步都如同刀割一般,步履维艰。婉娘心疼丈夫,趴在他背上,哽咽道:“官人,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别累坏了你。”

修文咬着牙,喘着粗气道:“娘子,别说话,抓紧我,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婉娘无奈,只得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二人相互扶持,在黑暗中沿着山路艰难疾行。回头望去,只见村中灯火通明,无数灯笼的光影在晃动,似有许多人影正追来。

正当二人惊慌失措、体力不支时,忽然看到前方山腰处有一点灯火闪烁,似是一座庙宇。二人心中一喜,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那灯火处奔去。

近前一看,果是一座道观,山门上方悬挂着一块木匾,上书“清虚观”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修文心中燃起希望,急忙走上前,用力叩击观门,高声喊道:“道长救命!道长救命!后面有东西追赶我们!”

片刻后,观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着道袍的中年道士走了出来。这道士面容清癯,目光炯炯,打量了修文与婉娘一番,见二人衣衫褴褛,神色惊慌,修文还扭伤了脚踝,面色凝重地问道:“二位从何处来?为何如此狼狈?”

修文气喘吁吁,指着山下道:“我们...我们从山下的槐荫村来,被村中之人追赶,求道长救命!”

道士闻言,脸色骤变,急忙将二人拉入观中,关上观门,还牢牢地拴上了门栓,惊魂未定地说道:“二位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槐荫村过夜!”

修文心中诧异,问道:“道长,此话何意?那槐荫村有什么不妥吗?”

道士没有立刻回答,先引二人到殿内坐下,奉上两杯热茶,才缓缓说道:“贫道玄真,在此清虚观修行已有二十载。你们所说的槐荫村,早在十五年前的一场大瘟疫中,全村人就已死绝,根本不可能有人居住!”

婉娘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浑身发抖,颤声说道:“可...可我们明明在村中住了一夜,见到了数十个村民,还与陈村长、张先生交谈过,一起用过饭,这怎么可能是假的?”

玄真道长叹了口气,道:“你们遇到的,根本不是人,而是槐荫村村民的鬼魂!十五年前,槐荫村爆发瘟疫,因地处偏僻,官府为了防止瘟疫扩散,便封了进山的道路,不准村民外出求医,也不准外人进入,任由村民自生自灭。最终,全村数百口人无一幸免,全部死于瘟疫。这些村民死后,怨气不散,化作厉鬼,盘踞在村中,常常化作人形,诱骗过路行人留宿,然后吸食其阳气,将其魂魄困在村中,让他们永远无法超生,以此来补充村子的灵气,维持鬼魂的形态。”

修文回想起村中种种诡异的景象,恍然大悟,冷汗直流,道:“难怪那些村民面色苍白,体肤冰冷,走路没有声音,那个孩童也说十五年前的瘟疫中已经死了...原来我们遇到的都是鬼魂!”

婉娘忽然想起一事,惊恐地说道:“那张先生说他是我们的同乡,还说他迁居此地十五年了...”

玄真道长问道:“他可曾告知你们他的姓名?”

修文道:“他说他叫张明远。”

玄真道长闻言,沉思片刻,忽然惊道:“莫非是开封才子张明远?我曾听人说起过,这位张才子十五年前上京赶考,途经嵩山脚下后,便杳无音讯,再也没有出现过,原来也是遭了这槐荫村鬼魂的毒手!”

修文大惊失色:“竟是张才子!我幼时曾听先生提起过他,说他文采斐然,天赋异禀,是开封府难得的奇才,却不料英年早逝,死在了这里!”

玄真道长道:“这些鬼魂因怨气太深,不愿进入轮回,便在此地作祟,专害过往行人。十五年来,已有三十余人遇害。贫道曾多次作法超度他们,可他们的怨气实在太重,每次都未能成功。”

正说间,忽听观外狂风大作,呼啸不止,观内的门窗被风吹得剧烈震动,发出“砰砰”的声响。玄真道长急忙走到窗前,撩起窗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见观外影影绰绰,有数十个鬼魂飘然而至,为首的正是陈村长。

陈村长漂浮在半空中,对着观内高声喊道:“观中道士,速速将那对夫妻交出来!否则,我等便踏平你这清虚观!”

玄真道长推开窗户,朗声道:“人鬼殊途,尔等已然离世,本该早日进入轮回,投胎转世,何必在此阳间作祟害人?速速离去,否则休怪贫道不客气!”

陈村长怒道:“我等皆是含冤而死,怨气难消,唯有寻得替身,吸食其阳气,才能化解怨气,得以解脱!那妇人已怀有身孕,阳气最盛,正是最佳的祭祀人选,你速速将他们交出来!”

修文闻言,急忙将婉娘护在身后,震惊地问道:“娘子,你...你有身孕了?”

婉娘眼中含泪,点了点头,低声道:“本想等到了洛阳,安顿下来后再告知官人,我...我已怀胎两月了。”

修文心中又喜又忧,转身对玄真道长恳求道:“求道长救救我们夫妇二人,救救我的孩子!”

玄真道长郑重地点了点头:“二位放心,贫道既然遇到了,便绝不会坐视不管,拼死也会护你们周全。”说罢,他转向窗外的陈村长,喝道:“陈老丈,你等若再执迷不悟,纠缠不休,休怪贫道施展五雷正法,打得你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鬼魂们闻言,脸上都露出了惧色,纷纷向后退去。这时,张明远的鬼魂飘身上前,对着玄真道长拱手施礼道:“玄真道长,我等并非有意害人,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十五年来,每逢月圆之夜,我等便要重历一遍瘟疫缠身、痛苦死去的过程,唯有寻得替身,才能摆脱这无尽的痛苦,得以解脱。”

玄真道长叹道:“张先生,你本是读书明理之人,岂不知害人终害己的道理?即便你们寻得替身,也不过是将自己的痛苦转嫁到他人身上,根本无法得到真正的解脱,反而会加深自身的罪孽,永世不得超生。”

张明远黯然道:“可我等深受痛苦折磨,实在无法忍受。除了寻替身,我们别无他法。道长,你说我们该如何是好?”

玄真道长道:“放下心中的执念,忘却过往的怨恨,让贫道为你们做法超度,助你们早日脱离苦海,登往极乐世界,这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陈村长却厉声打断道:“休要听他胡言乱语!这道士超度我们多次,何曾成功过?今夜正是月圆之夜,若不寻得替身,我们又要经历那焚身蚀骨的痛苦!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将那对夫妻拿下!”

众鬼闻言,心中的恐惧被痛苦取代,再次骚动起来,纷纷扑向观门,疯狂地撞击着门板,观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似是随时都会被撞破。玄真道长见状,急忙对修文夫妇道:“你们速速退入内室,关好房门,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说罢,他便转身在殿中设坛作法。

只见玄真道长披发仗剑,脚踏罡步,口中念念有词,手中的桃木剑在空中挥舞,画出一道道玄妙的符文。不多时,殿内金光四射,耀眼夺目,观外传来阵阵鬼哭狼嚎之声,凄厉刺耳。修文从内室的门缝中向外窥看,只见观外的鬼魂在金光的照射下,身形不断扭曲、哀嚎,面容变得狰狞可怖。

忽然,张明远的鬼魂冲破金光的阻挡,飘入殿中,径直走到内室门前,对着修文深深一拜道:“李兄,我本无意害你,实在是身不由己,被怨气所困,无法自控。今日有一事相求,若蒙你应允,我愿助你们脱险。”

修文心中虽有畏惧,但见他神色诚恳,便壮着胆子问道:“张先生有何所求?但说无妨。”

张明远道:“我死后魂魄被困于此地十五年,无法返回故乡,家中亲人必定还在苦苦期盼我的归期。请李兄日后若能平安返回开封,务必告知我的家人,说我客死在嵩山脚下的槐荫村,让他们不必再等我归来,也好为我立一座衣冠冢,了却他们的念想。”

修文见他言辞恳切,心中生出几分怜悯,郑重地点头应道:“张先生放心,修文若能生还,定将你的消息带到开封张家,绝不食言。”

张明远再次拜谢,又道:“陈村长执念最深,怨气也最重,寻常的法术难以将其降服。唯有村中那口槐荫井下的镇魂碑,能够化解他的怨气。那镇魂碑是百年前一位高僧所立,能镇压阴邪之气,后来陈村长的鬼魂为了方便害人,将其投入了井中。只要能将镇魂碑取出,重新立起,再由道长作法,便能彻底化解众鬼的怨气。”

言罢,张明远的魂魄渐渐淡去,融入了殿外的金光之中。此时,观门已被众鬼撞破,陈村长带着一群厉鬼涌入殿中,玄真道长挥舞着桃木剑,与众鬼战在一处,桃木剑与鬼魂相撞,发出阵阵刺耳的声响。

修文见情势危急,玄真道长渐渐不支,心中忽然生出一计,对玄真道长喊道:“道长,你坚持片刻!我去取镇魂碑!”说罢,他便从观后的小门冲出,忍着脚踝的剧痛,沿着山路向槐荫村奔去。

此时的槐荫村中空无一人,灯笼都已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阴森恐怖。修文心中虽怕,但为了救婉娘,也为了自保,还是咬牙跑到了槐荫井旁。他找来了一根绳索,将一端系在井边的石碑上,另一端拴在自己的腰间,深吸一口气,攀着绳索向井中爬去。

井水冰冷刺骨,刚一接触,便冻得修文浑身发抖。他忍着寒冷,潜入水底,在漆黑的水中摸索了许久,果然触到了一块冰凉坚硬的石碑,正是镇魂碑。他用力想要搬动石碑,可石碑沉重无比,纹丝不动。

正当修文气竭力尽,想要浮出水面换气时,忽觉水中多了一个人影。他心中一惊,定睛一看,竟是张明远的鬼魂。张明远的鬼魂指向井壁的一处,修文会意,连忙游过去摸索,果然触到了一个铁环。他用力一拉,井壁忽然裂开一个洞口,镇魂碑的碑身随之滑入洞口,松动了许多。

修文心中一喜,浮出水面换了口气,再次潜入水中,奋力搬动镇魂碑。这一次,石碑终于被他搬动了。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镇魂碑举出水面,又艰难地攀着绳索爬上井台。

将镇魂碑拖出井口,修文已累得筋疲力尽,瘫倒在地。就在这时,陈村长带着一群厉鬼追了回来,见到修文搬动了镇魂碑,厉声喝道:“大胆小子,竟敢动我的镇魂碑!”说罢,便带着众鬼扑了上来。

修文心中一慌,急忙挣扎着爬起来,将镇魂碑立在井旁。月光洒在镇魂碑上,碑身上刻满的经文顿时发出淡淡的金光。陈村长的鬼魂一见到碑文,顿时惨叫一声,向后倒退了数步,身上冒出阵阵黑烟,显然被碑文的力量所克制。

玄真道长此时也赶到了槐荫村,见到镇魂碑已被立起,大喜过望,立刻口诵咒语,手中的桃木剑指向镇魂碑。霎时间,镇魂碑上的金光愈发耀眼,如同一轮烈日,照射着整个槐荫村。众鬼在金光的照射下,纷纷哀嚎翻滚,身形渐渐变得透明、淡化。

陈村长的鬼魂在金光中痛苦挣扎,最终跪倒在地,痛哭流涕道:“我等...我等终于可以解脱了!”他转向修文,深深一拜,“多谢相公相助,化解了我心中的执念。”

修文问道:“老丈,你们既已离世,为何不早日进入轮回,反而在此地害人?”

陈村长叹道:“相公有所不知。十五年前那场瘟疫,官府封山阻疫,不让我们求医问药,任由我们在痛苦中死去。我们死后,怨气难消,又无人为我们超度,只能困于此地。后来有一个游方术士路过,告诉我们,唯有寻得替身,吸食其阳气,才能化解怨气,得以解脱。我们被痛苦折磨得失去了理智,便听信了他的话,铸下了大错,害了许多无辜之人。”

此时,张明远的鬼魂也渐渐清晰起来,他走到修文面前,拱手道别:“李兄,大恩不言谢,我已无憾,就此别过。”

众鬼在金光中渐渐消散,最后只剩下陈村长的鬼魂。他对玄真道长道:“道长,村中还有一个婴灵,是十五年前瘟疫中死去的最后一个村民,年纪尚幼,因无人超度,怨气最深,一直藏在村西头的破屋中。请道长慈悲为怀,为他超度,助他早日投胎转世。”言罢,他的魂魄也化作一道青烟,消散在月光中。

玄真道长点了点头,对修文道:“李相公,你速回清虚观照顾尊夫人,贫道去超度那个婴灵,随后便回。”

修文谢过玄真道长,便拖着受伤的脚踝,一瘸一拐地回到了清虚观。见到婉娘安然无恙,他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二人相拥而泣。此时,车夫也寻到了观中,原来他绕路躲避了鬼魂的追赶,一路打听着找到了这里。

次日清晨,玄真道长返回清虚观,告知修文夫妇:“那婴灵已被贫道成功超度,槐荫村的鬼魂尽数消散,从此这里再无鬼患,可保过往行人平安了。”

修文夫妇千恩万谢,取出随身携带的银两,想要赠予玄真道长作为谢礼。玄真道长婉言拒绝道:“降妖除魔,救度世人,本是修道之人的本分,岂能收取银两?倒是尊夫人受惊不小,胎气略有不稳,需好生调养一段时日。”

三人在清虚观休整了两日,修文的脚踝渐渐好转,便辞别了玄真道长,继续前往洛阳。到达洛阳后,婉娘的舅父得知他们的遭遇,又惊又喜,热情地接待了他们,还为修文安排了一份在私塾教书的差事。

次年春天,婉娘平安产下一个男婴。修文为孩子取名“安生”,取“遇难成祥,平安一生”之意,以此纪念此次惊险的经历。

修文始终没有忘记对张明远的承诺,安定下来后,便托人带着书信前往开封,找到了张明远的家人,将他客死嵩山槐荫村的消息告知了他们。张家人悲痛万分,却也为终于得知亲人的下落而释然,对修文感激不尽,专程派人送来厚礼致谢,修文婉言谢绝了。

又过了三年,修文再次参加乡试,这一次他不负众望,一举中举,被授为县丞之职。赴任前,他特意绕道前往槐荫村,只见村中屋舍早已倾颓不堪,荒草丛生,唯有那口槐荫井和井旁的镇魂碑依然矗立。井旁还立着一块新碑,上书“槐荫村众民之墓”六个大字,想必是玄真道长所立。修文取出带来的香烛,在碑前焚香祭拜了一番,告慰众鬼的亡灵。

此后,修文为官清正廉洁,体恤百姓,政绩卓著。他常常教导子女:“人死如灯灭,唯有善恶之名留存于世。生前当多行善事,积德行善,死后才能心安理得,无憾无恨。若心怀怨恨,害人害己,终究难逃恶果。”

而槐荫村的鬼事,也渐渐流传开来,成为当地一桩有名的奇谈。有诗为证:

槐荫村中事可惊,十五年鬼语月三更。

莫言幽明殊途路,一点善心通死生。

此便是:书生误入荒村,巧遇同乡留宿,却不知同乡早已作古。幸得道长指点,以善心化解怨怼,方解鬼村之厄。正所谓:幽明虽异路,善念可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