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9月初,台北盆地的暑气尚未完全褪去,一台德制莱卡相机在新竹郊外定格了张学良与赵一荻的合影。画面里的他着浅色开领衬衫,神情安然;她则配以暗纹短上衣与同色西裤,举手投足依旧优雅。从镜头语言看,两人似乎正在一次普通的散步中短暂停留,可了解内情的人都清楚——这一天距离他们被秘密押来宝岛还不到一年。
照片之所以珍贵,不仅因为年代久远,更在于它暗含的微妙张力。此时的张学良已47岁,这位曾经呼啸关外的“少帅”失去了自由与疆场;赵一荻35岁,却主动披上囚笼的阴影。两人身后那座日式木屋错落于山谷,外观安静,却装着层层岗哨与探照灯,细小的拍摄角度都要经过宪兵检查。一张看似寻常的留影,其实是高压环境里撕开的一道缝。
回到十年前,1937年春,西安事变善后刚见分晓,张学良在南京军法处收到十年徒刑、五年剥夺公权的判决,随后被转押至奉化溪口。最初陪伴他的,是发妻于凤至。外界常以“富家小姐”概括这位山东女子,但实际相处后,张学良发现她的韧性远比外界想象得深。为了让丈夫保持体面,于凤至常用微薄的随身首饰换取稍好一点的伙食,连夜补衣,分毫不露怨意。
1940年2月,囚车抵达贵州修文阳明洞。晨雾未散,于凤至突然在山道口捂胸蹲地,诊断结果是乳腺癌。医生劝其立刻手术,否则性命难保。张学良写信给宋美龄求援。最终在军统戴笠协调下,于凤至赴美治疗。临行前三天,她在房门外对赵一荻说:“汉卿身体糟,你若愿意,多替我照看吧。”这番嘱托成为后来命运的转轴。
赵一荻那一年28岁,原本与兄长张闾琳在香港过着远离战火的生活,房产、票据、洋行股权一应俱全。以秘书身份陪张学良并非责任,她完全可以沉醉于维多利亚港的灯火。然而当得知于凤至已远赴美国,她用电报回了一句话——“即刻动身”。四字短句,等于把前程押给了一个身陷囚笼的中年将军。
很多人好奇,赵一荻究竟凭什么坚持。资料里能找到这样一行她写给友人的笔记:“人终究要为少数真正重要的事情付全副身家。”那时她对农事烹饪一窍不通,可到修文后,亲自开荒、织布、做饭,甚至在春旱时肩挑水桶翻山。张学良站在屋檐望见她满身尘土,有一次低声说:“这样苦,不怕后悔?”赵一荻转身:“怕你一个人守不住日子。”简短对话收束,气氛凝重又温热。
1945年8月,抗日战争结束,释放张学良的呼声在重庆与延安同时出现。周恩来在1946年政协会上直言:“要讲团结,不能把最早倡议停止内战的人继续囚着。”然而蒋介石顾虑东北局势,决定转移目标人物。1947年1月,张学良与赵一荻被秘密运至台湾,解除一切外界联络,只留少数生活必需品。整座井上温泉区临时改建为禁闭点,岗哨密布,连取水都要在宪兵陪同下完成。
在台湾的前三个月,两人每日行程被安排得极其单一:晨起、用餐、散步、阅读、再散步。赵一荻想尽办法为生活添色:她在庭前开辟狭长菜畦,种下苦瓜、四季豆;又学会用岛上特有的“鱼露”给张学良腌咸菜。井上温泉水富含硫磺味,她把热矿水冷却后泡布,用以舒缓张学良多年旧伤。有人统计,1947到1960的十三年里,她手工缝制了超过两百件衬衫与背心——平均每三周一件。
这种近乎自给自足的生活并不浪漫。卫兵24小时轮班,外来信件要经过多级审阅。赵一荻每周写两封信给远在美国治病的于凤至,久而久之形成默契:信件被审查无可避免,她索性用暗号记录每日饮食、体温、心情,让对方放心。直到1959年,于凤至移居纽约郊区,信件才因健康恶化而中断。
外界猜测,赵一荻长年以“名不正言不顺”的身份陪伴,对自身名誉是一种损耗。张学良无法忽视。1962年春,他通过台湾“国防部”向美国驻台代表处递上一份特殊申请:与于凤至离婚,并与赵一荻再婚。文件上列出理由“消除社会误解,安抚家中长幼”。在纽约疗养的于凤至接到律师文件,沉默两日后签字。她在附件里写下一句:“只盼你们平安。”
1964年7月24日,檀香山外海风仍带咸味。张学良着深灰西装、银色领带,赵一荻穿米白色丝绸旗袍,牧师以英语询问誓词,赵一荻凝视张学良缓缓答出:“I do”。这场迟到多年的婚礼规模极小,宾客不足二十人,但成为两人关系的转折点。此后他们在夏威夷短暂停留,又被押回台湾北投,继续软禁直至1990年代。
历史的讽刺在于,张学良被限制自由的时间最终长达半个世纪,其中二十五年有赵一荻在侧。从修文山洞到台北北投,从自采野菜到学做西式烤饼,这位出身名门的女子付出体力、青春与声誉。有人盘点她留下的遗物:一套旧式缝纫机、一箱泛黄的菜谱、外加十三卷私人影像胶片。那张1947年的合影,就静静安插在第一卷片头,影像颗粒粗糙,却能看见两人嘴角细小的上扬弧度——短暂、不夸张,但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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