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岁这年,曾国藩干了一件让人看不懂的事。

一八六零年,安庆大营。

他正值人生最要劲的时候,手握重兵,跟太平天国打得你死我活。

可就在这炮火连天的节骨眼上,他把自己关在帅帐里,没日没夜地烧东西。

烧的不是军情密报,也不是什么犯忌讳的物件,而是他前半辈子写下的所有日记、信件、文章草稿,一捆一捆地往火盆里扔。

火光把他脸上的褶子照得一条条亮,像是刻在石头上的地图。

几天后,一封信送到了他弟弟曾国荃手上,里面有句话,比帐外的炮声还响:

“我三十岁以前,自以为是个精明人,看什么事都门儿清,总想着怎么能捞点好处;三十岁以后,反倒成了个糊涂蛋,情愿自己吃点亏…

心里头就认一个‘厚’字,手上就使一个‘拙’字,这不光是保命的法子,也是教娃的根本。”

那把火,烧掉的哪里是纸,分明是烧掉了他赖以成名的那层“精明”外壳。

从一个京城里八面玲珑的官场新贵,到后来扛起大清半壁江山的统帅,这中间的路,是他用一场大火和四次脱胎换骨的疼,一步步走出来的。

第一回:京城里的算盘,衡州江面的血

年轻那会儿,曾国藩在京城绝对是个“人精”。

他随身带个小本本,不是记国家大事,而是记着京城里各路同僚的生日、老家、爱吃什么、家里有几个娃。

这套功夫玩得贼溜。

比如道光二十七年,同年进士潘祖荫过生日,别人都送金送玉,他倒好,打听到潘祖yin是安徽人,就专门搞来他家乡特产的榜纸,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亲自送上门。

东西不贵,但这份心思,比金子还沉。

潘祖荫感动得不行,从此把他当成铁杆朋友。

靠着这种滴水不漏的算计,他在京城官场里混得是风生水起,谁都觉得他会来事儿。

可这套本事,一挪地方,就出了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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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三年,皇帝让他回老家湖南搞团练,在衡州组建水师。

他把京城那套算计劲儿全使在了军队上。

军纪抓得死死的,军饷扣得紧紧的,造船、买粮,每一笔钱他都算到骨子里。

士兵们背后都骂他“曾剃头”,意思是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他觉得这是治军严明,是“精明”能干。

直到有一天,新造的一批战船下水操练。

船刚开到江心,突然“咔嚓”几声巨响,好几艘船当场裂开,几十个水师弟兄连个泡都没冒,就被江水吞了。

曾国藩站在岸边,整个人都傻了。

后来一查,原因简单得让人发指:一个负责造船的工头,也是个“精明人”,学着大帅的样子,克扣了木料和工钱,把省下的钱装进了自己腰包。

看着江面上打捞上来的尸首,曾国藩腿都软了。

他在当天的日记里,手抖得不成样子,只写下八个字:“扣一钱之工,积一分之孽。”

他这才明白,官场上那套让他平步青云的小聪明,在战场这个生死场上,就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你精明,底下人比你更精明;你算计一分,底下人就敢算计一丈。

从那天起,他让人把自己爷爷写的一块“厚道”的匾,挂在了帅帐最显眼的地方。

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看这两个字。

第二回:一封“迂腐”的奏折,换了十年的军心

如果说衡州翻船是让他知道了“精明”会害死人,那咸丰七年的一封奏折,就是他主动往自己身上捅了一刀,学着怎么做个“厚道”的傻子。

那年,他爹去世,他按规矩回家守孝。

可前线不等他,他手下大将李元度在安徽徽州打了败仗,城丢了。

按大清的军法,丢了城池的主将,脑袋就得搬家。

消息传回湘军大营,人心惶惶,都等着看曾国藩怎么“挥泪斩马谡”,拿自己人开刀来给朝廷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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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谁也没想到,曾国藩的决定让所有人都跌破了眼镜,包括北京城里的咸丰皇帝。

他亲自写了一封奏折,不但没提李元度的罪,反而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头上。

他说自己“驭将无方”,指挥失误,请求皇帝严办自己,把李元度给放了。

奏折递上去,咸丰皇帝看了直摇头,在上面批了四个字:“太过迂腐!”

朝堂上的大臣们都把这事当笑话看,觉得曾国藩书读多了,脑子读傻了。

可这封“迂腐”的奏折传到湘军大营,效果却炸了锅。

底下的将士们一看,我的天,大帅在关键时候不是想着怎么甩锅保自己,而是拿自己的官帽子和脑袋去保兄弟的命。

这一下,比任何军法都管用。

原本有点散架的军心,瞬间就拧成了一股绳。

从那以后,湘军的兵才真正把曾国藩当成了能跟着他卖命的主心骨。

这一下看似愚蠢的“厚道”,让他把一支快要散伙的队伍重新带了起来,没这一下,后面的仗根本没法打。

第三回:天京城下的钱,和自己砍掉的三万兄弟

能拢住人心,靠的是厚道。

但想在这乱世里活下来,还得有更大的盘算,也就是格局。

同治三年,湘军终于攻破了太平天国的都城天京,也就是南京。

这可是泼天的大功劳。

但功劳越大,麻烦也越大。

一个烫手的难题立马摆在了他面前:他亲弟弟,攻城的主将曾国荃,被人告了。

状纸像雪片一样飞进紫禁城,说他纵容手下抢劫,把太平天国十几年来攒下的金山银山都给独吞了。

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时候的曾国藩,兵权在握,功劳盖世,正是皇帝最猜忌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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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这事处理不好,别说官位,整个家族都可能被连根拔起。

他没护短,也没搞什么大义灭亲的戏码。

他只做了三件事,看起来不挨着,却招招都打在要害上。

第一,他给朝廷上了一道《金陵克复谢恩折》。

整篇文章里,一个字都没提自己和弟弟的功劳,更没去辩解什么金银财宝的事。

反倒是花了极大的篇幅,哭着喊着说南京城里打仗打得太惨了,老百姓都活不下去了,请求朝廷赶紧拨钱救济灾民。

这么一来,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谁拿了钱”,转到了“怎么收拾烂摊子”这件更要紧的事上。

第二,折子刚送走,他立刻宣布,就地裁撤湘军三万精锐。

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北京城那位:您放心,我没别的想法,仗打完了,我就自断手脚,绝不会拥兵自重。

第三,他把自己弟弟曾国荃调离了南京这个是非窝,打发他去北方剿捻军。

意思是,你身上的脏水,别指望我替你擦,自己到战场上用新的功劳去洗干净。

这一套拳打下来,那些准备看好戏的、准备落井下石的,全都傻眼了。

他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既消了皇帝的疑心,又保全了家族,还给了弟弟一条出路。

这就是格局,眼睛不只盯着自己家那点事,而是看着整个棋盘的动向。

第四回:用最笨的办法,打最难的仗

走过了精明、厚道、格局这三关,曾国藩最后活成了一个字:“拙”。

笨拙的拙。

同治六年,他奉命去剿捻军

这帮捻军骑兵厉害得很,来无影去无踪,在中原大地上跑得飞快,清军主力根本追不上。

连他的得意门生李鸿章都建议,赶紧买洋人的新式快炮,跟他们比快。

这在当时是公认最“聪明”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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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曾国藩给朝廷的方略,笨得让人想笑。

他说,咱们不追,咱们挖沟。

在捻军可能经过的所有地方,深挖壕沟,高筑土墙,把整个平原变成一个巨大的迷宫。

这法子一出来,朝廷上下都觉得他老糊涂了,哪有用打阵地战的法子去对付骑兵的?

这不是守株待兔吗?

可曾国藩就认这个死理。

他一声不吭,带着人就这么干上了。

他心里清楚,对付那种极致的灵巧,你比他更巧是没用的,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极致的笨拙去困死他。

第二年,当捻军的骑兵再冲进华北平原时,他们傻眼了。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一人多深的壕沟,跑不出几里地就是一道高墙。

他们最引以为傲的速度,在这里彻底成了废物,最后被守在各个隘口的清军一块块吃掉,全军覆没。

“结硬寨,打呆仗”,这六个字是他一辈子的信条。

不耍小聪明,不指望一招制胜,就是靠着最笨、最扎实的苦功夫,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拱。

后来处理“天津教案”,他顶着全国人骂他“卖国贼”的压力,不偏不倚地查案,也是用的这种“拙”劲,硬是把一场快要打起来的国际战争给按了下去。

那场五十岁的大火,烧掉的是他前半生那些精于算计的“术”,炼出来的,是后半生这种近乎笨拙的“道”。

攻破天京城后不久,曾国藩上奏请求告病还乡,朝廷不允。

他便在两江总督的位子上,日夜操劳,最终在任上油尽灯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