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27日,授衔礼成,军歌仍在大厅回荡。萧锋胸口闪烁着少将军衔,却在热烈的掌声里怔怔出神。那条被海风拍打的古宁头海岸线,又一次闯进脑海。勋章沉甸甸,心头却不轻松。
几个月后,他随军委代表团赴南下沿海视察。每到有关金门战役的话题,萧锋就沉默。战友不知其故,只有少数老部下明白:那三天两夜的血战,像一道旧伤,阴雨必疼。
时间快进。1961年5月,北京医院。萧锋因胃疾入院。偶闻老首长粟裕也在住院部做康复训练,他顾不得自己,扶着护栏走到对面病房。走廊里一片消毒水味,窗外庆“五一”的礼花划破夜空,映得两人面庞忽明忽暗。
粟裕正拿着放大镜研究地图。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笑了笑,示意小马扎让萧锋坐。烟雾一缕缕升腾,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礼炮的余响。萧锋终于按捺不住,低声说了句:“首长,金门那一仗,我始终过不去。”粟裕推了推眼镜框,回了一句:“责任不在你。”简短,坚定。
话题既被捅破,两人便顺势回望那场战斗。1949年9月19日,十兵团司令员叶飞在泉州小山头布置任务,要求28军在攻下厦门后,迅速独立解放金门。朱绍清病假、陈美藻去接管城区,真正挑大梁的,就是副军长萧锋与政治部主任李曼村。
麻烦从筹船开始。闽南海面,渔船被国民党军悉数带走。部队忙了一月,只凑出三百多条木帆船、两艘小火轮,满打满算也就一次性装下八个营。兵团参谋长直摇头,可粮道被卡在金厦水域,叶飞焦虑,命令仍旧下达。
粟裕当时在华东野战军前委,三度提醒十兵团:如果敌情有变、船只不足、老练船工不到位,就暂缓。是否真有“三不打”手谕,档案里语焉不详,但多份日记都提到他“再三要求完善准备”。可前线形势逼人:厦门刚收复,粮秣短缺,胡琏第十二兵团在潮汕蠢蠢欲动。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10月24日黄昏,海面起风。28军82、83、84团加上29军85师253团一部,分乘木船出发。按计划,他们要在夜色掩护下横渡十多海里,拂晓前抢占垄口至古宁头滩头阵地。登陆阶段很顺,守岛的国民党22兵团措手不及。战士们举着驳壳枪、一口气摸到滩头外的双乳山附近,旗帜插上了碉堡。
然而麻烦随即爆发。木船大多被反击火力击毁,第二梯队滞留海上。滩头缺弹、缺粮,更缺工事。三团人马各自为战,锋线拉得太长,一夜之间全被对手重新集结的兵力包围。天亮后,敌军装甲车辆从后山方向扑来,火炮、机枪封锁了退路。
那时的253团带着29军厦门登陆经验,一下船就在古宁头构筑工事,勉强守住一角。可大局已难挽回。炮火连响四十九小时,硝烟未散,海面无船影,电台一片沙沙声。有人记得,263团二营教导员高声吼道:“弟兄们,顶住!后面就到!”话音没落,弹片掀翻了他。
10月27日凌晨,阵地最后的机枪也打哑,战斗人员所剩无几。突围无门,整三千余名指战员壮烈牺牲或被俘。翌日,厦门港,萧锋在指挥艇上望着东南海面,沉默良久。“是我之过。”他只说这一句。
10月31日至11月2日,厦门虎园路,十兵团党委扩大会议通宵达旦。叶飞自咎,萧锋痛哭,军以上干部挨个检讨。电报发往上海,粟裕回复寥寥:“轻敌、急躁、准备不足。”字不多,刀刻般清晰。
战后总结列出数条失误:燃眉粮荒逼战期、船舶与船工未齐、登陆后未巩固滩头、防情研判错误、梯队衔接断裂。每条都扎心。可也正因为这一次惨痛,三野很快重构了海上袭渡条令,到1950年2月海南登岛,大规模使用民间帆船、机帆船,先建滩头工事、再推纵深,失误未再重演。
回到1961年的病房,夜已深。粟裕合上地图,抬眼看窗外火树银花,轻声说:“当年谁都有责任,你别一个人背。”萧锋低头,指尖轻敲床沿,没有再辩解。两位老兵静静对坐,任礼炮余音在长空散去。
十几年后,军史编写者请萧锋回忆金门。手稿最后,他写下一行小字:“血写的教训,后人当记。勿轻敌,慎急躁。”字迹遒劲,却透着沉稳。失利无法抹去,但经此一役,人民军队的两栖作战理念与后勤保障体系,终被补上了重要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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