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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饭桌上的菜很简单,一盆炒冬瓜,一碟咸菜,一碟豆豉,一锅白粥。
彭卫国喝着粥,听着黄志强磕磕巴巴地说完借钱的事。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把旁边正低头喝粥的素兰吓得一哆嗦。
卫国皱着眉,视线在黄志强那张黑红的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在一旁低着头的素梅身上。
当初嫁闺女,五百块钱彩礼拿得痛快,村里谁不竖大拇指说他彭卫国嫁得好?
这才过了一年,闺女女婿就回来哭穷借钱。
这事要是传出去,那些本来就等着看笑话的闲汉碎嘴婆娘,指不定怎么编排。
说他彭卫国卖闺女还不保修,说老黄家是个无底洞。
他的脸往哪搁?
彭卫国清了清嗓子。
“多大点事。”
他站起来,把凳子踢得刺啦响,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抬得高高的。
“不就是两包化肥吗?爸给你想办法!”
彭卫国大步走到墙角。
那里堆着几袋碳酸氢铵和尿素,袋子上落了一层灰。
那是用素梅彩礼钱买的。
他弯腰,一手拎起一袋,那一袋就是一百斤。
他咬着牙,脖子上青筋暴起,憋着一口气,硬是把两袋化肥拎到了院子里。
“砰!”
化肥袋子砸在干硬的泥地上,扬起一阵土烟。
彭卫国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看着屋里的女婿。
“拿去!别让人说我彭卫国嫁了女儿就不管了!以后有难处,就跟爸说!咱家不差这点!”
黄志强赶紧放下碗,跑出来,看着地上的化肥,那张黝黑老实的脸上满是感激。
他搓着手,连连点头哈腰。
“谢谢爸,谢谢爸。这下地里的庄稼有救了。”
素梅坐在桌边没动。
她看着院子里那个一脸得意的父亲,又看了看那两包化肥。
那一瞬间,她喉咙里泛起一股酸水。
那五百块钱,买断了她做女儿的情分。
现在,这两包化肥,原本就是用卖她的钱买的。
甚至这两包肥,都不及那五百块的零头。
父亲用她的钱,买了她在婆家的面子,还要落一个“好岳父”的名声。
素梅低下头,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粥变得很苦。
……
素梅两口子带着化肥走了。
彭家的日子又回到了老样子。
日升日落,地里的庄稼收了一茬又一茬,墙上的日历撕了一本又一本。
转眼几年过去。
彭建军到了该娶媳妇的年纪。
村里跟他一般大的后生,动作快的,孩子都能满地跑打酱油了。
每到傍晚,村口的大榕树下就热闹得很,年轻媳妇抱着娃,老太太摇着扇子,聊的都是谁家娶了新媳妇,谁家添了大胖小子。
彭卫国的大哥彭卫林家,两个大儿子前两年就把喜事办了。
前些日子,连二哥彭卫东家的两个儿子也热热闹闹地娶了亲。
彭卫国去喝喜酒,看着人家院子里挂满的红绸子,听着那些恭维话,心里就跟猫抓似的。
他在席面上喝多了,脸红脖子粗。
几个妯娌端着菜经过,看见他,笑眯眯地停下脚。
“卫国啊,建军的亲事,有着落没啊?”
“是啊,可得抓紧哦。现在的好姑娘,眼光高着呢,抢手得很!别到时候挑剩下的,那可就难看了。”
话里话外,透着股看戏的味道。
彭卫国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洒出来半杯。
“快了!已经在看了!我家建军一表人才,又刚建了座新房子,还能愁娶不到媳妇?”
他梗着脖子喊,声音大得隔壁桌都能听见。
回到家,彭卫国的脸就黑了下来。
他看着正躺在竹椅上剔牙的彭建军,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就是一脚。
“没用的东西!整天就知道吃!媳妇都娶不上,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彭建军被踹得嗷了一声,跳起来躲到一边,一脸委屈。
“爸,这能怪我吗?那是媒人不给力!”
确实不怪彭建军。
这十里八乡的媒婆,看见彭家的门都要绕着走。
谁不知道彭卫国是个烂赌鬼?谁不知道彭家穷得叮当响?
谁不知道这家里重男轻女,闺女当牲口使?
好人家的姑娘,谁愿意往这火坑里跳?
彭卫国发了狠。
那天晚上,他把刘芳叫到跟前,把那个红木箱子翻了个底朝天。
“建军娶老婆,必须风风光光地办!彩礼、酒席,一样都不能少!”
彭卫国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唾沫横飞。
“我要让全村人都看看,我彭卫国的儿子,娶的媳妇也是最好的!让那帮老娘们把嘴闭上!”
刘芳坐在床边,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那是她攒了半年的鸡蛋钱。
“钱呢?”刘芳问。
两个字,像根针,扎破了彭卫国吹起来的气球。
家里哪还有钱?
素梅的彩礼钱早输光了。
为给儿子娶媳妇,一家人又自己烧砖,在旁边建了座三室一厅的新房子,工钱还没结清呢。
地里的收成,也勉强刚够一家人嚼用。
彭卫国在屋里转了两圈,“我来想办法!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第二天,彭卫国就把猪圈里,那头还没长足称的猪拉走了。
那是刘芳精心伺候了大半年,准备过年卖了给孩子做新衣服的。
猪叫得凄惨,刘芳站在门口抹眼泪,没敢拦。
卖猪的钱不够。
彭卫国开始四处借钱。
他那帮牌友、酒友,平日里称兄道弟,一提到借钱,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彭卫国拉住人,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借我点!等我儿子娶了媳妇生了娃,摆了满月酒,收到份子钱,马上就还!连本带利!”
好不容易东拼西凑,凑了几百块。
他找了个媒婆,提着礼物上门去邻村提亲。
人家姑娘的爹妈连门都没让他进,隔着门缝就把话扔了出来。
“彩礼?三转一响有吗?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少一样都不行!”
“还要一千块压箱底钱!没有?没有就别来耽误我家闺女!”
彭卫国被轰了出来,礼物都被扔到了大路上。
他蹲在路边,抽了一地的烟头。
那点钱,连人家要的一半都不到。
正当他愁得想撞墙的时候,一个平日里一起混赌档的牌友老黑找上了他。
老黑叼着烟,把他拉到墙角,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卫国,愁媳妇呢?”
彭卫国没好气地吐了口烟圈:“废话。”
“我给你指条明路。”老黑嘿嘿一笑,露出满嘴黄牙。
“我有个远房亲戚,在镇上有些门路,能从外省弄些姑娘过来。”
“广西大山里的,听话,能干,主要是便宜。”
彭卫国耳朵竖了起来:“多少?”
老黑伸出一根手指头:“八百。包送到家。”
“你二哥家那两个儿媳妇,也是从他亲戚那边弄来的。”
“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孩子都生俩了,也没见跑。”
彭卫国眼睛亮了。
八百块。
虽然也要借不少,但比本地那动不动就要命的彩礼强多了。
最重要的是,给钱就有人。
回到家,彭卫国把这事一说。
刘芳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行!”
刘芳浑身发抖,脸色煞白。
“彭卫国,那是人贩子!那是伤天害理的事!”
“那姑娘也是爹妈生的,你这是作孽啊!要遭报应的!”
“报应?”
彭卫国冷笑一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震得乱跳。
“报应个屁!二哥家遭雷劈了吗?三叔家、大壮家,他们买媳妇的时候遭报应了吗?人家现在孙子都抱上了!”
他站起来,指着刘芳的鼻子骂。
“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我这是给建军娶媳妇!延续香火!这是天大的事!”
“再说了,那些姑娘在老家也是穷得吃不上饭,那是穷山沟!”
“嫁到咱们粤西来,有大米饭吃,这是享福!我这是做好事!你懂个屁!”
刘芳想去拉他,被他一把推开,撞在墙上。
他不顾刘芳的哭喊,拿着那东拼西凑来的八百块钱,跟着老黑去了镇上。
三天后。
彭建军的媳妇“买”回来了。
那天傍晚,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一辆拖拉机停在村口,下来几个人。
领头的正是老黑,身后跟着个瘦小的姑娘。
姑娘叫莫小翠。听说是从近千里外的广西大山里来的。
十八岁的年纪,个头不高,皮肤黑得像炭,人瘦得皮包骨头,唯独一双眼睛大得出奇。
彭卫国喜气洋洋地领着人进门,一路跟遇见的村里人吹嘘。
“哎哟,这是建军的对象!远房亲戚介绍的!咱们建军有福气!”
进了院子,刘芳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个陌生的女孩。
莫小翠身上穿着件不合身的旧的确良衬衫,下面是一条肥大的黑裤子,脚上踩着双解放鞋。
她没被绑着。
但她站在那里的姿势,不像个新媳妇。
她两脚分开站着,背微微弓起,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勾着。
那双大眼睛里,没有羞涩,没有害怕,也没有那种刚离家的凄惶。
只有一种让人看了后背发凉的警惕。
刘芳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
这么小的年纪,离家上千里,以后这就是一辈子的牢笼了。
她叹了口气,走上前,脸上挤出和善的笑,伸手想去拉莫小翠的手。
“来了就好。路上累了吧?快进屋坐,饭做好了,有热汤。”
手还没碰到莫小翠的衣袖。
“刷”的一下。
莫小翠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猫。
她死死盯着刘芳,眼神冷得像冰渣子。
刘芳的手僵在半空中。
莫小翠没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刘芳,落在站在一旁傻笑的彭卫国身上,又看向那个满脸通红、缩手缩脚不敢看她的彭建军。
最后,她的目光扫向缩在门边的素兰、素菊和素竹。
那眼神变了。
那是审视,是嫌弃,更是赤裸裸的敌意。
刘芳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自己当了一辈子受气的小媳妇,受尽了婆婆的白眼。
她发过誓,绝不当那样的恶婆婆。
她想把这个买来的儿媳妇当亲闺女疼,用人心换人心,哪怕她是买来的,只要对她好,这日子总能过热乎。
可眼前这个姑娘,浑身都像长满了刺。
这个家,从莫小翠进门的那一刻起,天就变了。
莫小翠不是个软柿子。
她不干活。
刘芳叫她去烧火,她坐在那儿不动,装听不见。
刘芳再叫一声,她就翻个白眼,扭过头去。
彭卫国看不下去,想摆摆公公的谱,背着手训她。
“进了彭家的门,就要守彭家的规矩!哪有媳妇不干活的?”
莫小翠正坐在门口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听到这话,她停下动作,把手里的瓜子往地上一撒,站起来指着彭卫国的鼻子。
“规矩?我是你买来的,不是求着嫁进来的!我也没花你一分钱彩礼,钱都给那那个人贩子了!有本事你去把钱要回来啊!有本事你把我退回去啊!”
彭卫国被噎住了,脸涨成了猪肝色。
退回去?
那八百块钱早让人拿走了,上哪要去?要是真把人赶走了,那就是人财两空!
彭卫国这辈子横行霸道惯了,第一次被人拿捏住了七寸。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反了你了”,甩手走了。
至于彭建军,更是个怂包。
莫小翠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晚上睡觉,莫小翠把被子一卷,他就只能缩在床角冻着。
这个家,莫小翠迅速摸清了底细。
那个公公是个纸老虎,死要面子活受罪。
那个婆婆是个软面团,怎么捏都行。那个丈夫是个废物。
而最让她看不顺眼的,是那几个小姑子。
在她那个穷山沟的老家观念里,女儿就是赔钱货,是跟她抢资源的敌人。
尤其是这家里这么穷,多一张嘴吃饭,她就少吃一口。
这天晚饭时。
为了讨好这个新媳妇,刘芳咬牙切齿地切了半条腊肉。
那是过年留下来的一点家底,一直挂在灶头上舍不得吃。
腊肉切成薄片,放在饭头上蒸熟,油水渗进米饭里,香气扑鼻。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
彭建军一脸讨好,夹了几大块肥瘦相间的腊肉,放进莫小翠的碗里。
“媳妇,吃肉,这肉香。”
莫小翠也不客气,连句谢都没有,夹起肉就往嘴里塞。
她吃相很难看,嘴巴张得老大,吧唧吧唧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回荡,嘴角流着油。
素兰坐在对面,手里捧着半碗稀饭。
她闻着那股肉香,喉咙忍不住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
几个月没见荤腥了。
她看了一眼盘子里剩下的几块肉,又看了看低头不语的刘芳。
素兰大着胆子,伸出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最小的肉皮。
筷子刚缩回来,肉刚送进嘴边,还没来得及咬。
“啪!”
一声脆响。
莫小翠把手里的筷子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那力道大得把桌上的咸菜碟子都震歪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向她。
莫小翠嘴里还嚼着肉,眼睛却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素兰。
那眼神像两把刀子,恨不得在素兰身上戳个窟窿。
“吃吃吃!就知道吃!”
莫小翠扯着嗓子骂开了。
“一天到晚啥活不干,就知道张着大嘴等着吃!你们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是你们配吃的吗?”
她站起来,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手指头几乎戳到素兰的脸上。
那语气,那神态,竟然和彭卫国骂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群赔钱货!养你们有什么用?跟老娘抢肉吃!”
“早点嫁出去滚蛋!别赖在家里占地方!看着就烦!”
素兰被骂懵了。
那块肉皮含在嘴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大颗大颗地掉进碗里。
素菊和素竹吓得缩在桌子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彭建军低着头扒饭,装作没看见。
彭卫国坐在上首,吧嗒吧嗒抽着烟,竟然也没吭声。
在他心里,莫小翠虽然凶,但这话说得……好像也没错。
刘芳坐在旁边,看着这个满嘴油光、嚣张跋扈的儿媳妇。
又看了看那个连屁都不敢放的儿子和丈夫。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以前是丈夫骂,她忍了。
现在,这个花了八百块钱买进来的外姓人,也骑在她们娘几个头上拉屎撒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