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四月十二日上午,广西容县法院宣判结束。黄茂才走出厅堂,略显佝偻,却攥着那张薄薄的“无罪裁定书”,手背上青筋暴起。围观的乡亲挤上来打量他,十几年前他们还在公判会场高喊过“处决黄茂才”。这反差,像春雷击在村口的老榕树,炸裂又醒目。

在等候家属的间隙,黄茂才低声念叨:“江姐,我没给你丢人。”旁人没听清,他自己却听得真切。时间仿佛被扭回三十一年前——

一九五一年二月二日,北风刮得人睁不开眼。黄茂才刚在教室里教完拼音,就被几名公安带走。乡亲议论纷纷:昔日看守变鬼子头?他一句话也说不清,审讯室的灯光亮到刺眼,“你是参与屠杀的特务,对不对?”“不是!”“认不认?”皮带噼啪作响,他终究顶不住,含糊应了声“是”。一句违心的“是”,把他推向死刑的边缘。

一九五三年七月二十日,田径场改成了公判会。烈日直烤,铁丝勒腕。行刑令宣读前,黄茂才猛然仰头,撕声喊:“我被冤枉!江竹筠同志当年策反过我,我给她送过三十多封密信!”台下一片哗然。执行人员交换眼色,按下行刑令,改押劳改队。调查由此启动,一线生机瞬间出现。

可若时间再往前拨,会见到另一个截然不同的黄茂才。二十岁不到,他跟随四川军阀刘重威当文书,因字写得端正,很快转到重庆西南长官公署二处,被派往渣滓洞当看守。那是民国三十六年,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关着江竹筠、曾紫霞、陈然、刘国志等人。年轻的看守与囚中学子交谈日久,渐生敬意。“小黄,社会黑暗,我们要推翻旧制度。”夜里换班时,江姐压低声音留下一张纸条。毛线衣、简报、字条,从那天起,都要靠他传递。

一九四八年至一九四九年,东北平津落入解放军囊中,渣滓洞里却仍听得镣声铿锵。黄茂才把《大公报》偷偷带进牢房,红色捷报一条条传开,犯人群情振奋。正月里,他还在巡夜空隙帮着组织了一场小型联欢,短短一小时,却点燃希望。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四九年十一月,家信传来母病危重,他请假回乡。江姐递给他一件蓝毛衣,轻声交代:“早去早回,照顾好家人。”不料他离去第三天,保密局启动大屠杀。江姐等二十九位同志血洒歌乐山。再回牢门,黄茂才从同事口中得知噩耗,双腿发软,只觉天塌地陷。

几日后,他被“资遣”。临别时,胡其芬偷偷塞给他一封给党组织的报告。信被卷进鞋垫。黄茂才顶着恐惧,把密件交出,又“蒸发”在解放前夕的山城人海。重庆解放,他却因身份敏感,婉拒组织收留,悄悄返回广西小村。

本想种田度日,可两年后,铁门哐当锁上,他成了“漏网特务”。酷刑、逼供、假口供……从死刑到无期,再到十五年,他在泥泞中度日。支撑他的,只剩脑海里江姐的笑容。妻子扛起生计,每月探监,递进一篮红薯干,转身就抹泪。狱友悄悄叫她“活菩萨”。

一九六四年,他获减刑出狱,只能在家乡活动。找工作难,户口尴尬,但活着就是希望。改革的春风到来,他再燃念头:得去重庆自证。通信多次无果,直到一九八一年五月,一封落款“重庆歌乐山烈士陵园”的公函飘到手上。馆长卢光写道:档案中有你的名字,请速来核实。

黄茂才连夜赶路。烈士陵园青松绕道,碑林肃穆。卢光递给他厚厚一摞材料,上面是曾紫霞、胡其芬等人的证词——“黄茂才同志,于渣滓洞任看守期间,协助革命者传递信息、掩护同志,立下大功,应视为革命群众。”字字千钧。

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四川、广西两省的调查组对口查证,旧案翻卷。半年后,改正判决书下达,所有反革命罪名撤销,附加一句评价:“此人对党对人民有功。”县里很快聘他为政协委员,补发工资,安排医药。那年,他已近花甲,却像少年般精神焕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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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问他为何不追究曾经的苦难,他摆摆手:“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每到十一月二十七日,他总要坐上慢车北去重庆。歌乐山风大,他脱帽,向江姐墓前三鞠躬,“报告组织,小黄回来了。”

晚年书桌上,那件蓝毛衣被他细心叠好,旁边压着一枚政协胸牌。偶尔有学生拜访,他会从抽屉取出当年的《示儿信》复制件,拍拍信纸:“信,是我送的。那晚,江姐说‘革命终有回响’。她没说错。”

黄茂才的一生,在暗处燃烧,也在光里终结。险上刑场,三十年波折,终换得沉冤昭雪。这段经历,像一截火把,提醒来者:真相或许会迟到,但终究有人扛着火光,穿过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