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白石(1864-1957,95岁,自署97岁)生活的年代几近百年。从他16岁(1878)从事木工雕花，20岁(1882)初见<<芥子园画传>>五彩套印残本，自行勾摹，并应用于木雕。26岁(1888)拜民间画师萧传鑫(芗陔)、文少可学肖像画,27岁(1889)拜胡自倬(沁园,1847一1914)及陈作埙(少蕃)分别学工笔花鸟草虫及诗文。胡沁园是齐白石终生感激的恩师。齐白石得窥胡家的书画收藏使其开了眼界，并晋身湘潭地区的文人圈:又得从胡的好友谭溥(荔生)学山水画。34岁(1896)从工仲言(约1867一1937)、黎松安(1870一1952)习篆刻。其后有机会"五出五归"，旅游大江南北，见识大增，这是当时一般人所难有的际遇。57岁(1919),他定居北京，发展成一代大师。从书画史的发展来看，齐白石的学艺年代，从湘潭师友启蒙，整个中国犹是海上画派领袖画坛，其后国画改革之声风起，众家并立。对齐白石的生平与书画印风格研究已相当完整，转个方向，把他活动年代的状况，相近的画家来个横向比较，应该可以看出他自己单线的个人风格之外有更多的现象。
图1.齐白石梅花天竺白头翁 1893年 轴纸本设色91cmx39.6cm辽宁省博物馆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今日有机会看到齐白石在湘潭学习环境的师友画作，这对白石一生的成就，比对出他的渊源及如何蜕化成家。1893年的<<梅花天竺白头翁>>(图1)，这幅与日后大成的风格实在是完全不相关，此画的风格来自扬州画坛延至海上画派如王礼、周闲等人。白石的<<戏画鱼三>>题画诗日:"伯年超纵小某真，公寿平通忌纵横。青冢垒垒公道在，谁言海上不如人。"(图2)
图2.齐白石 《戏画鱼三》轴纸本墨笔129cmx21cm北京画院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可见他注意到了前辈的画风，也给予他风格完全不同的前辈好评。今日得见藏于辽宁省博物馆的萧传鑫(芗陔)画<<花鸟屏>>，也透露了当年齐白石所学，可以通过师门了解到扬州画派如李诸人的写意画法。
图3.齐白石《花卉蟋蟀》 团扇绢本 设色 直径24.2cm1903年 辽宁省博物馆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4.工笔花鸟册胡沁园纸本设色 尺寸不详辽宁省博物馆藏
1903年，胡沁园师母命作<<花卉蟋蟀>>(图3)，比对收藏于辽宁省博物馆的胡沁园<<工笔花乌册>>(图4)，尽管册后齐白石恭敬地说:"沁园师花鸟工致，余生平所学独不能到。"虽然<<花卉蟋蟀>>也是画得中规中矩，笔力刚健，已然名家模样，远过其师，但还是局促在恽寿平的风格。
图5.齐白石《山水条屏》轴纸本水墨设色94cmx19.5cmx3 辽宁省博物馆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6齐白石《双勾摹谭溥画梅》托片纸本墨笔117.5cmx33cm北京画院藏 ·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同年的<<山水条屏>>(存3件)(图5)也许是学自谭薄,但本色质朴，溢于画面。北京画院藏<<双勾摹谭溥画梅>>(图6)题曰:"余三十岁以前揖服瓮塘老人(潭溥)画梅，双钩此幅。年将七十,捡而记之。戊辰，齐璜。"此双勾本不但连题诗双勾，把潭溥的印章"谭氏仲牧"也都勾出，这与后来所见的齐白石画梅是有相当关联的。
图7齐白石《寿潜庵画梅》 轴纸本墨笔 116cmx42.5cm1917年 北京画院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其画梅干总是大根，<<寿潜庵画梅>>(图7)攒聚一如此幅，且款题:"尹和伯先生曾为潜庵弟画梅，清润秀逸。余不欲雷同，乃以苍劲为之。"对同前辈画梅著称的尹和伯(金阳)又是不愿步趋。
图8.齐白石《画鹊稿》托片纸本墨笔30.5cmx40.5cm1948年北京画院藏 ·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又题<<画鹊稿>>(图8):"吾邑胡何光炳，以胡何二宇分开为四宇作号,号回:古月可人。工画，为湖南今古高手，画鹊尤精，此鹊予从大幅上影钩，填墨置之座前，有不乐时观之，觉愁苦事化之为清气，从口中而出。戊子，八十八岁白石老人记于京华。"此画稿明记"影钩"，淡墨痕隐于定稿重墨下，依然可见此鹊之造型是完全传移自原画毫无疑义。以齐白石自署87岁的<<喜在眉头>>(图9)，鹊之以墨点出还是同一套。那日后，白石画鹊出自胡光炳是可以确定的。这都是"同邑"对他的影响，至老犹惦记在心，题记不忘。至若他游广西，得见盂丽堂画作而推崇之。这儿位不是画史的领袖人物对他的影响，应该值得进-步研究，而不直言定来自某大家。
图9.齐白石《喜在眉头》·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齐白石学画卖画，很单纯的是生活的需求。在乡间，画的买卖需求也是生活。买家与卖家之间的共同意识是"讨喜"。白石自记<<题樱桃>>:"昔人不入时句云:"早知不人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予云:'夺得佳人口上脂，画出樱桃始人时。'白石老人。""这个典故相传出自南宋李唐的诗:"雪里烟村雾里滩，看似容易画成难。早知不人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始人时"又令人想起扬州画谣:"金脸(人物画)银花卉，要讨饭画山水。"意思是画人物最有市场，花卉次之，画山水就有饿死的危险。齐白石一生卖画，从不讳言,1948年画的<<牡丹>>(图10)，犹是题道:"为君买尽胭脂。"弦外之音相当清楚。
图10.齐白石《牡丹》1948年·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11.齐白石《群仙像》1901年·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齐白石早年多作人物画，从少数存世的齐白石在湘潭地区的"神像功对"来看，作于辛丑(1901年,39岁)的<<群仙像>>(图11),齐白石已经把神仙画得喜气洋洋，一团和气，充满人间味。整个汉文化区，这倒使人想起从西北民间工艺的陕西榆林泥彩挂片<<福禄寿>>(图12)，釉色鲜艳，人物造型夸张，到东南方的上海商品画"丽华斋"作坊里的<<天官>>(图13)。
图12.陕西榆林泥彩挂片<<福禄寿>>·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13.上海商品画"丽华斋"作坊里的<<天官>>·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14.台湾鹿港书画作坊·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时至今日，台湾传统文化小镇鹿港犹然存在同一功能形态的书画作坊(图14)，可见需求还是存在于台湾民间。这都是当年常民家居与信仰所使用的。齐白石除了本件，北京画院保存着一幅他的<<天官>>画稿(图15)白描稿，题曰:"少时粉本老犹存，如此工夫当笑人。不忍轻轻却抛弃，污朱犹是劫灰痕。此稿乃余二十岁以前所借人之本影钩者，丁未家山兵战，所污之朱，乃劫灰也，经劫犹存，未忍轻弃，遂题记之。戊辰三月十三日，时居京师鬼门关外，白石山翁。"
图15.齐白石《天官图》画稿·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这幅和台湾20世纪40年代的鹿港<<天官图>>(图16)在构图上人物的安排倒是接近的。再比对台湾台南的吕璧松(活动于1895年前后)的<<观音轴>>(图17)齐的开脸一如邻家淑女，吕笔下如乡村的中年慈母，都是贴近人间世。又台湾充满闽习风格的20世纪30年代的<<眼前得福>>(图18)、<<阴阳合德>>(图19),再来做比较,齐白石受扬州画派黄慎的影响，就如台湾这两幅同出一源，这从衣纹笔调的挥霍中可看出端倪。
"丽华斋"作坊里的一幅<<渔翁图>>(图20)，这种侧面造型和笔调与吴昌硕的<<谷口归渔>>(图21)如出一稿。吴昌硕的题诗对画面的形容相当贴切:"谷口风号水呜咽，渔翁归去逆雨雪。面作冻鸱笠半压，身比僵猬蓑全裂。江湖满地重行行......甲寅七月秒，拟瘿瓢子笔意。"这是学黄慎，笔意相当荒率。齐也有<<渔翁图>>(图22),画的是停步穿饵,题意上有所差距，着重墨趣。另一幅是李霞(1871-1939)的<<渔翁图>>(图23),恰如墨线速写,渔翁昂首伫立于江湖之间。举此例不在比较风格或高下，而是为了说明同样适应大众的"人时"题材。
齐白石画什女在湘潭有"齐美.人"-齐白石<<自传>>里记述乡人对其仕女画(图24)的称誉。这学自晚清改琦(1773一1828)、费丹旭(1801一1850)的<<持扇仕女>>(图25)，或是学扬州画派黄慎(1687-?)的<<仕女>>，我还是想到闽籍画家李霞，他曾被目为"李美人"。李霞的<<麻姑贺寿图>>(图26)，脸庞的造型是典型的明清以来的"瓜子脸"。李霞是仙游人，画风受到福建同乡黄慎"闽习"的影响。
齐白石早岁也学过慎的人物画，两相比较，齐白石努力于雅趣的追求，而李霞却多了一份人间的感官息味。常民生活中的"四畅"(打哈欠、挖耳、搔背、伸腰),<<挖耳者>>(图27)，也见之于李霞作品及台湾李松林的雕刻作品(图28)。两地隔岸千里，却于同时代见出常民生活是一样的。
图27.齐白石《挖耳者》·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28.李松林雕塑作品
画不忌"俗"，而不落"鄙"。俗能得众，齐白石的一生是有此长处的。作为讨生活的画家，业务的需求样样皆能，齐于40岁前在湘潭和长沙一带画肖像，其后也还应人作像。就此一科，该是他平辈论交的并世画家所不擅长的。早于他的海上画家多人可以画肖像。
图29.齐白石《沁园夫子五十岁小像》轴纸本设色65.3cmx37.5cm 1896年辽宁省博物馆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齐白石1896年画<<沁园夫子五十岁小像>>(图29)，即先用炭笔画出轮廓，炭笔描出处尚可见到脸庞舍去的痕迹。以传统的层层叠叠溃染法淡色渲晕，从而表现出五官的凹凸立体感和质感。
图30.齐白石《黎夫人像》 轴纸本设色约1895年 129cmx69cm辽宁省博物馆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31.王震《吴昌硕画像》1925年·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黎夫人像>>(图30)脸部的擦炭法，据相片写照更明显。与齐白石年纪相若的王震(1867一1938)也为<<吴昌硕画像>>(图31)(1925),用的是金石派刚强的铁线描来画轮廓，画手持书卷长身而立的吴昌硕，线描的强度远超过脸部淡赭色的渲染，这是较随兴的画像。
图32.为齐白石写照 陈师曾扇面纸本 设色 17.8cmx51cm 广东博物馆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广东博物馆藏有陈师曾<<为齐白石写照>>(图32)扇面。"扇面小画，服装上是熟见的齐白石衣着，捕捉的是齐白石的神情。晚他一辈有张大千(1899一1983)，自信也是一位人像画家，张有诗云:"每逢佳士亦写真，却恐毫端有纤尘。眼中恨少奇男子，腕下偏多美妇人。"
图33.张大千《张大千其父画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34.张大千其父画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张大千为其父画像(图33)也用"擦炭法"，这是据照片摹出人像，也是19、20世纪之交时，摄影术传入中国的变相画法。另一幅其父画像(图34)则是墨笔与渲染如<<沁园夫子五十岁小像>>。张大千笔下的美女写照，看来为齐白石所无。张大千一生画过不少的自画像，如<<读书图>>(图35)。
图35.张大千《读书图》·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36.齐白石《读书图》·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齐白石也有<<读书图>>(图36)，虽未言明是自画像，读题款:"相汝之貌，令人可憎。相汝之形，百事无能。若问所读何书?答曰道经。白石山翁意造并题新句。"也应是自嘲的本色，说是自画像的意念，也不为过。
图37.齐白石《白石草衣像》轴纸本设色128cmx33.3cm辽宁省博物馆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白石草衣像>>(图37)(约1910年)是现存所知唯一的早年自我写照，画像穿蓑衣,背负书，双手抱琴，低头似有所羞涩。这和张大千<<读书图>>比较，更对比出生活背景，一乡野一诗礼的不同画趣。齐白石对自我的写照，<<白石草衣像>>自题:"予少年时自画，八十七岁时尚客京华始题字。白石记。"画中布鞋低首，背书负琴，一派自怡。这两幅都是领略乡野高士。大千画自我是传统的高士，题句也是儒士自居。总之，齐白石的村俚肖像画师经验是他人所无的。<<读书图>>、<<白石草衣像>>和张大千<<读书图>>比较，更对比出生活背景不同的画趣，白石老人的个性还是突出的。
图38.齐白石《寻旧图》轴纸本设色151.5cmx42cm北京画院藏 ·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毕竟白石的人生历练，他也有诗礼的一面。北京画院藏答徐悲鸿三顾聘任知遇之恩，有画<<寻旧图>>(图38)，画他如东坡装的携杖徐行背影，题诗曰:"草庐三请不容辞，何况雕虫老画师。深信人间神鬼力，白皮松外暗风吹。(戊辰秋，徐君悲鸿为旧京艺术院长，欲聘余为教授，三过借山馆，余始应其请。徐君考试诸生，其画题曰白皮松。考试毕，商余以定甲乙，余所论取，徐君从之。)一朝不见令人思，重聚陶然未有期。海上风清明月满，杖藜扶梦访徐熙。(徐君辞燕时，余问南归何处?答云:'月缺在南京，月满在上海。')作画寄赠徐君悲鸿，并题二绝句，犹有余兴再作此幅。借山吟馆主者。"齐家尚有同稿一本，画题<<扶筇寻旧图>>，并题同上图之"一朝"诗句，画以重墨勾出衣袍乌帽，风格简约，又是一番文人情调，可见白石之能事。
图39.齐白石《芦蟹》·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齐白石70岁时的<<题画诗>>云:"青藤雪个远凡胎，缶老衰年别有才。我欲九泉为走狗，三家门下转轮来。""这是画坛所熟悉的。1905年，齐白石44岁时到广西钦州，在同乡好友郭葆生家观看了郭氏所藏的徐渭(1521一1593).朱耷(约1626一约1705),金农(1687-1764)诸名家的书画，受益不少。对徐渭的反应可见于1917年<<花鸟虫鱼册页>>第二开的<<芦蟹>>(图39)。
图40,徐渭《螃蟹黄甲图》纸本墨笔114.6cmx29.7cm北京故宫博物院·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41齐白石书画作品《荷》·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罗癭公(1872一1924)在此册页上题道:"青藤雪个皆神笔，三百年还见此人。"比之徐渭的螃蟹(图40)，从"纵逸"度来说，齐白石此画还算"规矩"，齐白石的<<荷>>(图41)近于徐渭而远于八大山人。"画藤不似木本，惟青藤老人得之，余二过都门喜曲藤，未知观者何论，己未秋八月白石老人并记。"(图42)这幅画是少见的自比徐渭齐白石学八大山人也为众人所熟悉:"冷逸如雪个，游燕不值钱。此翁无肝胆，轻弃一千年。予五十岁后之画，冷逸如雪个。避湘乱，窜于京师，识者寡。友人师曾劝其改造，信之，即一弃。今见此册，殊堪自悔。年已八十五矣，乙酉，白石。"
图42.齐白石《紫藤》轴纸本设色106.5cmx34cm 1919年 北京画院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43.齐白石《追摹八大小鸭》镜芯纸本设色31cmx 25cm1935年北京画院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齐白石一生相当钟情于八大山人，他曾无数次勾摹过八大的作品以为自己的粉本。北京画院存藏的画稿可以多一谈助，这些都是齐白石见闻所留下的稿样。<<追摹八大小鸭>>(图43)记日:"余四十一岁，时客南昌，于某旧家得见朱雪个小鸭子之真本，钩摹之。至七十五岁时客旧京，忽一日失去，愁余，取此纸心意追摹，略似,记存之。乙亥二月，白石。"又记:"嘴爪似非双勾，余记明瞭，或用赭石作没骨法亦可。"可见其萦回于脑际。听闻的八大信息也是珍重的。
图44.齐白石《牡丹》托片 纸本墨笔21cmx11cm北京画院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他在<<牡丹>>墨稿上题:"曾居保阳,于警察厅街某裱画店，其主人颇能知画，自言曾观过八大山人画一瓶，插一牡丹，八尺纸之屏幅满矣。余恐忘却，拟画此记之，非八大稿也。"(图44)画稿的胆瓶与长瓶相重叠，画面简单，想来是记一因缘。
图45.齐白石《记八大山人画稿》托片纸本墨笔 31cmx16.5cm北京画院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记八大山人画稿>>(图45)题记:"丁未夏，客广东省城，有持八大山人画售者，余留之待以明日定直(值)。越夜平明，余阴存其稿。原本百金不可得，即以归之。"因缘之外或许是略有憾事。此鱼嘴尖，与平常所见略异。八大画鱼别具寓意，画游鱼的眼睛，把黑眼珠置于上方，留下大部分的白。"白眼向天"，白眼是内心积郁的发泄，是睥睨一切，如"八大"一词的一解，"四方四隅，皆我为大"，一副桀骜不驯、看不惯世上一切的态度。通常解为一份象征，在意义上颇令人遐思。八大常画一条鱼，而背景空无一物，但却不让人觉得空，反而觉得背景的河面充溢着画面。
图46.齐白石《九鱼图》·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47.齐白石临摹《八大山人山水稿》·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齐白石画鱼虾，如<<九鱼图>>(图46)亦是如此，画中无水，却也水分弥漫，这也是评论者所称道的。无年款的<<临八大山人山水稿>>(图47)，比对今藏于华盛顿佛利尔美术馆(FreerG.)、王方字旧藏八大山人约作于1699年的<<山水轴>>(图48)，开日石记录的稿本，无论树的造型，山峦的结体，笔法或构景，整体展现的气息，都掌握到八大山人的气息。
图48.山水轴 八大山人约1699年·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49. 齐白石《己酉客东兴为鹌鹑写照》托片纸本墨笔 16cmx30.5cm 1909年北京画院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50.八大山人《鹌鹑》京都泉屋博古馆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己酉客东兴为鹌善写照>>(图49)比对藏于京都泉屋博古馆八大名作<<安晚册>>第十四开的<<鹌鹑>>(图50),齐白石笔下较为干涩，这或是出于用纸不同，神态却是如出一手。再看齐白石的<<画鹌鹑稿>>(图51)，齐白石对学八大真堪是独步一时。
图51.画鹌鹑稿齐白石托片纸本墨笔24cmx36.5cm北京画院藏
图52.齐白石《芙蓉游鱼》·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53.八大山人《芙蓉》·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约1920一1921年齐白石所画<<芙蓉游鱼>>(图52)简约而冷逸，这可比之于八大的<<芙蓉>>(图53)，齐白石曾自豪地说:"朱雪个有此花叶，无此简少。"就并世学八大，还是要以张大千为例。1934年为书画鉴赏家刘九庵作<<仿八大山人鱼乐图>>(图54)，画悬崖芙蓉，下有游鱼，连题款也是仿八大书风。与齐白石相较，齐画来墨韵华润，在八大冷逸之外，大千似多一份恬和，这是个性使然。
图54.张大千《仿八大山人鱼乐图》·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55.潘天寿《睡鸟》·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若潘天寿(1897一1971)自谓"偶然一拟个山僧"的<<睡鸟>>(图55)，画来造型是八大，锐利挫人是自我:又若往后的广东丁衍庸(1902-1978)也以"现代八大"著称，其画<<游鱼青蛙>>(图56)，笔墨并没有八大与齐白石的淳雅，但在造型上更思突破与夸诞。
图56.丁衍庸《游鱼青蛙》·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57.风来四面卧当中(杂画册之三)金农册页纸本1760年24.2cmx31.5cm
上海博物馆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58.临金农风来四面卧当中 齐白石托片水墨 28cmx32cm 1917年 北京画院藏
纸本·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齐白石学金农，并世恐无他人可及。齐白石的题款书法学金农体颇多，樊增祥(又名樊樊山,1846一1931)已言之。就画山水园景，金农的<<风来四面卧当中>>(图57)，齐白石保有此册的临本(图58)，连题款也录下了。
图59.齐白石《河岸杨柳》·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60.人物山水册页金农册纸本设色1759年19cmx27cm 沈阳故宫博物院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61.齐白石《画马》·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河岸杨柳>>(图59)则可从北京故宫博物院藏<<人物山水册页>>第一页(图60)得见创作渊源，即若晚年<<画马>>(图61)也不脱金农(图62)指堂。然而并世画家中却难寻得学金冬心者供比较。
图62.金农《画马》·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63.罗聘《鬼趣图》·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齐白石旅游广州，应有机会看到金农的学生罗聘的<<鬼趣图>>(图63)，他也勾勒下了其中一图(图64)。
图64.齐白石《鬼趣图》·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1920年，齐白石与陈师曾(1876一1923)相识，陈师曾是吴昌硕(1844-1927)的门人。以陈师曾1923年<<岁朝清供>>(图65)的水平。
图65.陈师曾《岁朝清供》1932年·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66.齐白石《玉兰八哥》·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与这时期齐白石的<<玉兰八哥>>(图66)比较，尽管陈师曾的声名大于齐白石，齐白石的绘画水平与风格的确使陈师曾有同声相求，让其相惜推服。熟知的陈师曾进言"红花墨叶"说，简单说来就是强调视觉的吸引力。
图67.吴昌硕《敝扫自珍册》·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68.齐白石《菊石图》轴纸本设色129cmx34cm 1939年辽宁省博物馆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我想吴昌硕在这方面早已有之。以1920年吴昌硕<<敵扫自珍册>>(图67)画中颜色的安排，嫣红姹紫与墨的调配已为齐白石的<<菊石图>>(图68)这一风格做先导。这应是陈师曾得之于乃师吴昌硕的经验，而吴昌硕早已为日本所欣赏。这也是为什么其于1921年应邀参加东京府工艺馆的"中日联合绘画展览会"能受日本人青睐且得售高价的原因。日本人在熟悉昊昌硕之余，出现了比吴昌硕腕下更雄强造型、更简练的人物。然而吴、齐之别，我想齐之善学，可从书法，尤其是篆书一体。1920年后期至30年代，齐学吴的厚重，但他的篆书得力于<<天发神谶碑>>及<<祀三山公碑>>，笔画方直，有篆隶之间的融通，结体往往带有画意，这与吴昌硕对<<石鼓文>>的着力，以圆笔浑厚为主是相对的-类。齐白石反圆为正。金石学兴，书风以碑为主，力求笔力能扛鼎。
图69.吴昌硕《七言联》1918年·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就此论画史名家，能将这种"力"洋溢于画面的领先者为赵之谦(1829-1884)，继起者为吴昌硕，而当以齐白石为殿军。以吴昌硕1918年(戊午)的<<七言联>>"瓦当文延年益寿:铜盘铭富贵吉祥"(图69)与齐白石1946年<<四言联>>"持山作寿:与鹤同侪"(图70)为例,两联一圆一方其"寿"字结体更足以显示。
图70齐白石《四言联》 1946年·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吴齐之并称，言出于林琴南(1852一1924)，却也无人提出异议，崇敬之心可于约1940年齐白石画的<<长年大寿>>(图71)，画上陈半丁(1877-1970)两跋，其后一跋曰:"渴墨水、大点子，谁能领此意。余少时遇仓石(昌硕)一快:老来见白石，又一快。阅之醒目醒目。半丁又记。"可见其匹配有理。
图71齐白石《长年大寿》1940年·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就西洋画的学养来看齐白石又如何?1927年，齐白石应北平国立艺专林风眠之邀出任教席，又于1928年、1946年应徐悲鸿之邀重任教授、名誉教授。林、徐都学西画，又返中国画风。徐悲鸿为齐编画册，以山水画为主，使齐白石视徐悲鸿为知音。就山水一门，齐白石自言:"我在壮年时代游览过许多名胜，桂林一带山水，形势陡峭，我最喜欢。别处山水，总觉不新奇，就是华山也是雄壮有余秀丽不足。我以为，桂林山水既雄壮又秀丽，称得起桂林山水甲天下'。所以，我生平喜画桂林-带风景，奇峰高耸，平滩捕鱼，即或画些山居图等，也都是在漓江边所见到的。""就齐白石通常所见的山水画，孤峰突起，确是漓江边所见。
图72 林风眠《渔村晚景》·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73齐白石《写剧图》1931年·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若将林风眠的<<渔村晚景>>(图72)与齐白石1931年的<<写剧图>>(图73)对看,背景一山耸立，以大笔花青涂成。两幅之间，林风眠的画显得更有西画的层次感与云影徘徊，然而以平涂的大笔调成画也有相通之处。
图74.林风眠《雄鸡》·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75.齐白石《鸡》轴纸本设色100.7cmx33.6cm1947年辽宁省博物馆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林风眠于1939年所画的<<雄鸡>>(图74)，其画压成一平面，一如单独模样的图案，四旁的竹叶来衬托雄鸡的"白"。比起齐白石画<<鸡>>(1947)(图75),以二雏上下相随,以"黑"为"题"，可见中西画背景差异的画趣"考案"。
图76.徐悲鸿《鹊》·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77.齐白石《喜鹊》·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78.徐悲鸿《鹰》·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79.齐白石《鹰》·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徐悲鸿与齐白石都爱画喜鹊与鹰(图76、图77、图78、图79)。徐悲鸿的画鹊，看来多一份写实与美化，齐白石则不注重修饰，以造型为重的"姿"及浓腻的墨趣见长，或者带-份乡下人的野趣;徐悲鸿画上的金石趣是否来自齐白石的启发?1947年，经徐悲鸿介绍，收李可染(1907-1989)为徒。李可染毕业于杭州艺专，早年颇多西画素养。就李可染也擅长的桂林山水，李可染与齐白石师生是"情有同钟"。齐白石以画桂林山水自豪，有诗曰:"逢人耻听说荆关，宗派夸能却汗颜。自有心胸甲天下，老夫看惯桂林山。吾画不为宗派拘束，无心沽名，自娱而已，人欲骂之，我未听也。"
图80.李可染《阳朔木山村渡头》 纸本设色70cmx46.5cm 1962年 北京画院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81.齐白石《桂林山》·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李可染毕竟也是能"变"，同样的"桂林山"(图80、图81)，李可染以人间观念写生，多了一份西洋"逆光法"，山川的布局比起齐来是"化简为繁"，但李可染吸收了齐白石用"墨"的观念。
图82.齐白石《松树》·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齐白石在无年款的<<松树>>(图82)上题道:"黑入大阴雷雨夜。昔人句也。余能有此画，不能有此诗也。""黑人大阴"却是由李可染的"桂林山"传承而发挥达极致的。李可染的人物画也来自齐白石，以同是<<寒山拾得>>(图83、图84)的画，李可染将部分轮廓线改成细线，然身体姿态及脸的造型还是出于齐白石。
至于画牛，齐白石在艾青收藏的李可染的<<牧牛图>>上奖誉此图是"心思所作，不愧乾嘉间以后继起高手"。其实齐白石画牛也多见,他自题<<柳牛>>(图85)曰:"予仿古月可人(胡何光炳)画牛六十年，仅得此牛稍似，琴荪先生喜古月可人之画牛，必知此牛之佳否。丁丑六月，齐璜。"从而透露了他自己画牛之所束自，惜未见胡何光炳画牛，以供比对。以此画来与李可染画<<水牛赞>>(图86)相比，齐白石用墨更加纯净。
图85.齐白石《柳牛》轴纸本墨笔84.5cmx36.5cm1937年北京市文物公司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86.李可染《水牛赞》纸本墨笔69cmx137cm1985年北京画院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87凡.高《鸢尾花》·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图88齐白石《鸢尾花》·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齐白石因于1921年东京"中日联合绘画展览会"声誉大噪，何以受到彼邦的青睐?未见相关研究有此评介，或是我个人读书未周。从一个大时代宽广的观点看，此时欧洲后印象主义与野兽派的画风已为日本所熟悉。以从凡高(vanGogh,1853一1890)的<<鸢尾花>>(图87)比之齐的<<鸢尾花>>(图88),齐白石的设色一样亮丽动人:
图90 齐白石《岁朝图》1948年·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马蒂斯(HenriMati33c,18691954)的<<金鱼>>(19ll)(图89)，画都用平涂，有如没骨法，色彩鲜艳，也可比对齐白石的<<岁朝图>>(图90)(1948);毕加索(PICASSO,1881一1973)的<<公鸡>>(图91)和齐白石的<<公鸡>>(图92)相通.这也可以解释何以齐白石的画作受到西洋世界的欢迎。日本画对色彩本就讲究，重彩是其特色，如19世纪江户时代酒井抱一(1761一1829)的<<富士山>>(图93)和尾形光琳的<<燕子>>(图94)来与齐白石的<<中流砥柱>>(甲戌)(图95)对看，日本人欣赏"红花墨叶"就可不言而喻。当然，这是相当表面的看法，而无当年事实的根据。
齐白石表现亦庄亦谐的社会观感，所画的名作农具<<粑>>(图96)自记道:"将少时所用过之物器一一画之......"这简单的<<耙>>，以他雄强的书法笔调，朴拙的书法配合诗文，此农家具登上了大雅之堂。这是古代所无，也是并世唯一。
如将此幅比对也是生活俚居所见的溥心畬的<<帚生菌>>(己亥三月)(图97)。溥心畲画来工整，长诗记其去国怀归，如见落难皇族与庶民的差别。对官家的讽刺，齐在家门写上"不与官家往来"。
最为脍炙人口的<<不倒翁图>>(图98)题道:"能供儿戏此翁乖，打倒休扶快起来。头上齐眉纱帽黑，虽无肝胆有官阶。"诗固骂官，而更抢眼的是将这个"官样"不倒翁画成丑角。齐白石身前已享盛名。1946年，齐白石与溥心畬同往南京办画展，当时受到蒋中正的接见。1949年后，齐白石曾是同乡毛泽东中南海的座上客。生活在社会主义的环境下，1953年，他写下了<<行书总路线语录>>(图99)，应当时东北博物馆而有此作。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