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8月下旬,格尔木城区还只有几条柏油路。傍晚,昆仑山口风沙漫天,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支着拐杖,久久望向公路尽头。他对身边战士说:“车声真好听,让它们别停。”那天,每一辆重卡驶过,都有意放慢速度,长按喇叭,仿佛在向这位老兵敬礼。老人叫慕生忠,生于1910年,不靠显赫军功立名,却用七个月零四天把青藏高原的沉默劈成了一条动脉。

慕生忠走进历史舞台时,陕北正被山匪、军阀和饥荒三重阴影笼罩。20岁那年,反动势力灭了他满门,血债让他发誓“要给穷人留条活路”。1933年入党,随即拉起几十条枪在吕梁转战。阎锡山贴出十万大洋悬赏,他只回一句:“脖子在这,来拿。”一句狠话背后,是对家乡苦难的切肤之痛,也是后来决意修路的精神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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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红军长征落脚陕北。毛泽东接见地方队伍代表时,身材高大的慕生忠站在最后排,台阶狭窄,他故意把身体侧过去,给身边小个子同志让位置。彭德怀注意到这个细节,当场拍着他肩膀说:“以后跟我好好干!”此后十余年,他在晋陕一线打游击、守根据地,枪林弹雨中过惯了苦日子,对“交通不通,百姓难活”体会更深。

1951年8月,西北军区受命北线进藏。部队从都兰县出发,沿黄河源头行军。三个月里,过百名官兵倒在沼泽,高原缺氧让人仿佛边走边被掐住喉咙。更糟的是物资匮乏,一斤白面等价一斤银子,牛粪当燃料也要一个银元八斤。那场千里跋涉,让慕生忠认准:靠牲畜驮运,西藏永远是孤岛。

1953年春,2.8万峰骆驼、千余民工再次踏上同样线路,目的只是送粮。可骆驼的肋骨一根根凸起,草料在半途就耗光。有人看见骆驼倒地嚎叫落泪,慕生忠却攥紧拳头:“路,如果靠脚掌量不完,就得靠炸药和铁锹劈开。”那一夜,他在一盏马灯下画出第一份简陋路线图,箭头指向地图上不起眼的黑点——“噶尔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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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2月,他直接闯进北京公路总局,要钱要车要人手。局长愣了半天:“这没红头文件啊!”慕生忠咧嘴:“拿国家文件做事,慢;拿命做事,快。”话糙理不糙,可答复仍是“暂缓”。出门后,他立刻找到刚从朝鲜回来的彭德怀。彭老总想了想,说:“先写报告,咱们试一段。”就这样,修建格尔木—可可西里路段的申请批下,中央只给了30万元,他又从西北军区抠出十辆卡车和一批炸药。

1954年5月,1200多名青海民工在望柳庄集结。没有压路机,没有登山钻,只用铁锹镐头。戈壁开路相对顺手,可一到昆仑山脚,季节河横亘眼前。两岸都是直壁,炸药量不足,硬削不行。工兵队长拿炭条在岩壁上画图,众人琢磨出“Z”字缓坡方案。一周后,小吉普颠簸着爬上山道;慕生忠拍拍车门,大笑,“行,就让它叫‘通天弯’”。

真正的难关在7月,可可西里腹地两块石崖相距十米,桥非架不可。库存只有九根红松木,每根九米多。工程师邓郁清提出空运钢梁,被否掉:时间、经费撑不起。众人围着篝火把木料摞成井字,最后用丁卯榫咬合,两头再用铁链拉固。一连奋战三昼夜,木桥终于横跨深沟。慕生忠扶着栏杆,嘴里冒出三个字:“天涯桥。”自此,车轮第一次进入可可西里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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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天,332公里,格尔木到可可西里公路开通。前线电报飞抵北京,彭德怀抄起电话:“继续修,缺啥要啥!”这回慕生忠张口就是200万元,还要更多卡车、工兵。军委批准,不打折扣。施工队翻沱沱河、越唐古拉,沿途设立临时医疗点,氧气袋成了紧俏物资。有人高烧昏迷,醒来胡乱嘟囔:“路修通,咱就回家娶媳妇。”简短几句话,道尽了筑路人的全部希冀。

1954年12月15日,第一辆卡车响着汽笛驶进拉萨北郊。围观群众用哈达覆盖引擎盖,酥油茶与藏香味交织。十天后,青藏公路、康藏公路通车典礼同日在拉萨举行。那一年,慕生忠44岁,成为“坐汽车进拉萨第一人”。然而庆功宴刚散,他就转身回格尔木,宣布民工自由解散。大多数人没走,扎起毡房、砌起砖墙,成了这座新城最早的居民。格尔木从六顶帐篷长成今日西北交通枢纽,根须正是那段筑路大军。

随着公路建成,铁路梦想也被提上日程。1957年,慕生忠和铁道部设计师踏查沿线,测得唐古拉山口海拔5072米,气压低到汽油挥发异常快。方案虽获通过,却因全国经济困难被迫搁浅。直到2006年全线通车,青藏铁路才真正兑现昔日蓝图。人们常说第一份路线图“像士兵画的”,其实正是慕生忠当年马灯下的草图,为后来工程提供了雏形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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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后,他回甘肃兰州养病,却每年都盯着青海天气预报。晚年常念叨:“格尔木下雪没?柳树活得好不好?”1993年秋,他最后一次登上昆仑山口,面对刺骨寒风缓缓举手敬礼。同行司机听见他低声嘟囔:“死后撒在这儿,听车声,比听钟声踏实。”

1994年1月12日,慕生忠与世长辞。根据遗愿,家人与青海省政府协商,将骨灰撒向青藏公路昆仑山段。那一天,路政拦停了过往车辆,司机们自发熄火,随后集体鸣笛三分钟。汽笛声在雪线之间回荡,像极了当年开山炸药的轰鸣,也像不息的心跳。

如今,车流仍在那条公路上昼夜不断。每当长途司机把手搭在方向盘,听见同行拉长一声汽笛,总有人想起那位说“帐篷在哪儿,城就在哪儿”的少将。喇叭余音穿过隧道、跨过冻土,提醒后来者:这条路,曾有人用生命丈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