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11月的一天傍晚,功德林的操场上飘着冷风。收工铃刚落,沈醉正卷着袖子擦汗,远处的杜聿明却坐在轮椅里,朝他招手:“老弟,过来,我有句话想跟你说。”这句招呼后来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沈醉心里——他第一次真切感到,这位昔日赫赫有名的装甲兵统帅,心里牵挂的不再是往昔的军功,而是另一个更沉重的词:统一。

那时距他们被俘已经十一年。淮海战役结束后,1949年1月杜聿明在陈官庄缴械投降;同年12月,沈醉在昆明被扣为战犯。一个是国民党集团的王牌将领,一个是军统“少壮派”特务头目,两个人原本只有点头之交,却被命运锁进同一所管理所。功德林高墙内,没有硝烟,只有漫长反思的日夜。正是在这里,年龄相差十岁的两人,从互有戒心到推心置腹,友情悄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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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聿明的病,让沈醉最先软了心。1957年秋,沈醉初到功德林,就看到杜聿明蜷在那副巨大的石膏模里,腰脊僵直,额头冒汗,仍强撑着笑迎新来的“难友”。那副石膏模并非惩罚,而是特制支架——为了把他弯曲的脊椎一点点拉直。管理所天天给他送牛奶、送进口链霉素,还请北京最好的外科、结核科专家会诊。杜聿明半开玩笑地说:“我这条命,是‘新主人’给续上的。”沈醉听得心里翻江倒海:若在自己曾经掌管的军统监狱,谁会为囚犯忙前忙后?正是这一幕,动摇了他心底的旧信条。

学习、劳动、检讨、辩论,一轮轮心理较量后,功德林里最常出现的场景是灯下伏案的身影。杜聿明写“忏悔录”是一笔一划,干脆利落;沈醉却常常提笔又放下,久久无语。一次,他缝制袜子敷衍了事,被杜聿明当场挑出:“不认真怎能补过?咱们欠的,是千家万户的血泪账。”一句话把沈醉点醒——改造,绝非走过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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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国庆,《人民日报》头版登出“将进行特赦”的社论,管理所里一片沸腾。首批名单公布,没有沈醉;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又不能不服气。当人群议论纷纷“级别”“后台”时,杜聿明却拍拍他肩:“别急,标准摆在那儿,咱们就往那儿去。迟一天,也得走正道。”不久,杜聿明、王耀武成了首批被特赦的战犯。临别时,杜聿明塞给沈醉一双亲手缝的布鞋:“穿着它出去,哪天见面,记得把磨旧的鞋底给我看。”

沈醉第二年果然获得了第二批特赦。走出高墙,风有点烈,他摸着鞋底,只觉脚下的地比任何时候都踏实。杜聿明出狱后在北京定居,两人来往愈加频繁。老友相聚,不谈当年排兵布阵,也不谈特务秘辛,只谈“何时能让两岸的老人孩子都不再漂泊”。话语间,杜聿明常感慨:“战场上败了,再悔也迟;可国家的事,咱得补一课。”

转眼到了1980年。那年中秋前,沈醉刚从香港回来。在维多利亚港的灯火里,他见到不少昔日同僚,发现他们对回归、对祖国统一的渴望并不比内地人少。“写点什么吧,把心里话说出来。”这些朋友的嘱托让他动了念头。回京后,他径直赶往西郊杜府,却见老友已被病疼折磨得面色蜡黄。杜聿明却执意要谈写作,“老弟,你动笔,我口述。我们年轻时制造了分裂,不能把烂摊子留给孩子们。”

沈醉劝他先安心养病:“文章不急。”杜聿明却摇头,“这事必须在我们这一代完成。”语气平静,却像军令。临别时,他又一次握住沈醉的手,手指冰凉,却用力得惊人。那夜,沈醉挑灯写下提纲,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滇军在缅甸的泥沼、淮海战场的破败、白公馆的黑牢、功德林的灯火……他想把所有血与火的教训,连同两个人在高墙内萌发的悔悟,都写给远方的老部下、老同僚,让他们知道时局已非过去,机会就在眼前。

1981年5月7日清晨,沈醉支撑着病体拄杖出门,行至政协大院门口,正巧遇见一位同事,几句话如霹雳:“杜聿明凌晨走了。”天旋地转,他踉跄坐倒在台阶上。直到当月23日,杜聿明的遗体告别式举行,沈醉才扶着家人的手步入北京医院。冰冷的灵柩前,他几次张口,却只有喑声。告别仪式结束,他久久站立,低声絮语:“你的心愿,我来接力。”

其后十年,沈醉笔耕不辍。《从天机到天良》《我的军统生涯》陆续出版;更重要的,是那篇托付给他的《为祖国统一呼吁书》,在香港《文汇报》《大公报》相继刊登,署名“杜聿明、沈醉”。文中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只一句重叠出现的话:“国家不可久分。”不少老部下在读后寄来回信,坦言“心头像压了块石头,终于有人替我们说出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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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3月,沈醉在南京病逝。临终前,他嘱咐家人把自己多年珍藏的那双旧布鞋放进棺椁——鞋底已被磨得发亮,线头微露——旁人不解,他却仅说一句:“留给老杜一个交代。”至此,那段跨越烽火、携手忏悔、共盼重圆的战犯友情,就像那双布鞋一样,被深深镌刻进历史的尘埃里。

两位曾经站在战场对立面的旧日将领,用余生写下了另一段战斗:从认罪到自省,再到放下成见,为民族复归付诸行动。或许,他们未能亲见圆满的一天,但那句“必须在我们这一代完成”的吩咐,仍在档案、书页与记忆里回响,催促后人把未竟之业继续往前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