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初冬,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的院墙被第一场雪染成灰白。押送队列停下时,周养浩抬头望见铁门上新刷的红漆,指尖却因为寒意微微发抖——这是他被转押的第三座监狱,高墙依旧,心境已然迥异。
就在几分钟前,管教干部向新到的战犯们通报:重庆白公馆旧址已改作革命纪念地。话音一落,周养浩仿佛被针扎一般,脸色一下暗下去。十多年前,他亲手把白公馆的栅栏锁死,今日却在高墙外回想自己也曾成为囚徒,滋味难言。
时间拨回1949年11月27日清晨,重庆上空雾气未散。周养浩奉毛人凤密令,在歌乐山松林坡刑场对三十二名关押人员行刑。枪声顺着山谷滚落,一声比一声空旷;他以为自己仍握生杀大权,却不知道命运曲线已急转而下。
三天后解放军逼近,逃亡成了唯一选项。他换上便装潜入机场,给昆明的沈醉挂电话要机票。电话那头,沈醉半是玩笑半是问候:“老周,出来喝一杯,明早再飞也不迟。”周养浩低声回绝:“今夜不走,来日难料。”短短十二个字,透着军统特务特有的警惕与孤绝。
飞机终究没等来。12月9日晚,卢汉宣布起义,昆明全城搜捕特务。警笛四起时,周养浩躲进停机坪一辆报废吉普车,仍被警员翻找出来。抓捕者李志正后来回忆:“他看见手铐那一刻,肩膀往下一沉,像卸了多年担子。”这句旁观笔录,道出一个杀手忽然明白大势已去的瞬间。
被捕当晚,徐远举也在街头落网,至此“军统三剑客”全线覆没。沈醉选择配合,徐远举犹豫不定,而周养浩从一开始就咬紧牙关,只承认“执行命令”四个字。审讯记录里,常见他用法律教科书式的措辞与调查员辩论,不厌其烦,又从不松口。
1950年5月,他被解往重庆战犯管理所。铁门吱呀打开,黑黢黢的走廊尽头,墙壁上仍留着叶挺《囚歌》的手迹。特务值班册上,周养浩当年批过“加严管控”的红字,如今却轮到他自己睡进那间潮湿的石室。夜深人静时,他用脚掌丈量方寸牢房,暗暗计算逃生可能,不久便苦笑作罢——这地方他太熟悉,一块松砖都没有。
白公馆旧事如阴影缠身。叶挺在此绝食抗争、为战友争取生活用品的往事,被管教干部当作改造教材反复讲述。墙外秋雨淅沥,讲解声在甬道回荡:“人的躯体,哪能由狗洞子爬出。”每当这句念起,周养浩都会偏头,似乎怕与叶挺的笔锋对视。
改造过程并不顺利。为了阻挠审讯,他干脆绝食,用冰冷的法律条文解释自己“无罪”。可饥饿袭来,身体先于嘴硬。第五天清晨,他被送到医务室强行输液。打针的护士轻声说:“命要自己珍惜。”一句闲话,却像钝器敲在他心门。
1960年,沈醉因悔改态度好获特赦离所。送别那天,许多在押人员挥手致意,周养浩没有出门,只隔窗瞧了一眼,默默捏碎一根香烟。此后两年,他开始主动翻阅《共同纲领》与土地改革材料,偶尔在学习笔记里写下批注: “战争结束,错在何处?”字迹依旧隽秀,却少了昔日盛气。
1975年3月19日,抚顺战犯管理所礼堂张灯结彩。特赦名单宣读完毕,百余人鼓掌如雷,惟周养浩低头摩挲袖口,面色复杂。走出礼堂,他对身旁管教员轻轻一句:“想不到,真有机会活着走出去。”不到十个字,听者却心头一酸——从街头枪决的刽子手,到特赦的老人,这条路走了整整二十六年。
获释后,周养浩按照政策赴香港,再转美国与女儿团聚。对于往事,他极少开口。直到1980年代初,段克文出版《战犯自述》在海外大肆渲染“酷刑”,不少记者上门求证。周养浩推开门,只说一句:“他说的不对,我得把话摆正。”随后,他在采访中确认功德林、抚顺皆以说服教育为主,截稿时他还强调:“有机会与亲人团聚,全赖新政。”
多年后,研究者提及周养浩,总爱引用他在白公馆铁窗内写下的那句笔记:“一念之差,天地悬隔。”这不是忏悔诗,也非豪言壮语,只是一个读过法学院又满手血污的老人,在叶挺旧居冷墙前对自己说的实话。
历史不会偏袒谁。歌乐山的枪声、巫家坝的搜捕、白公馆的铁锁与功德林的雪,一环扣一环,把一个“书生杀手”推向了命运的反面。至此再回看1949年那场匆忙逃亡,周养浩恐怕已明白:真正的围墙不在监狱,而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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