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10日的重庆,寒气夹杂着炮火留下的硝味仍在城头打转。阎红彦刚从野战军指挥所赶到行署驻地,接过川东行署主任的任命电报,人群爆出稀稀拉拉的掌声,他却只皱眉看向嘉陵江——那条江要养活三千万口人。
川东区党委和行署同日挂牌,摆在面前的不只是烂摊子,更是新时代的考卷。匪患、灾荒、田契、烟馆,样样要命。阎红彦没碰过地方政务,干脆拍板:“先下乡,少开会。”陪他下去的年轻科员回忆:“老阎第一个晚上就睡在土炕上,身上的皱折比铺盖还硬。”
川东剿匪用了整整七个月。期间,他把土改、退押、减租一块儿推进,先后杀掉六股武装气焰。常有人问他经验,他撸起袖子笑一句:“经验?就是不哄、不骗。”说是笑,眼角却是一道生冷的刀口。
1952年秋,四川省建制恢复。省委书记、重庆市委第一书记、成都军区政委,一个个头衔像土块一样往他肩上堆。他仍旧守着破旧院落,窗纸补了又补。机关要换玻璃,他摆手:“算了,队伍还欠公粮呢。”
他脾气暴,可对事从不对人。有次开会,同事与他唱反调,他急得甩一句粗话。对方当场回敬:“到底谁在放屁?”会议室空气结冰。次日一早,阎红彦敲开那人的门:“我嘴快,伤你了。”一句道歉把事情按下,也让青年干部明白什么叫胸襟。
1959年春,眉山县油菜试验田传来亩产260斤的数字,他立刻赶去验秤。干部怕露馅,塞湿菜杆、虚报成色,被他逮个正着。“假的东西喂不饱肚子。”他把磅砣砸在地上。回到成都,他在常委会上只说一句:“弄虚作假的病不治,要命。”
同年冬,他奉调云南。昆明初霜,他穿一件旧呢大衣走进省府会议室,第一句是:“先把肚皮填饱。”随后大批工作组下乡查口粮、分山、分地、分自留地。1961年5月10日,他写信毛主席,建议公共食堂改自愿制。信到中南海,不到两小时批示:“此信写得很好。”
中央工作会议确认停办公共食堂后,云南鞭炮此起彼伏。省里却没人敢公开庆祝,阎红彦只淡淡交代:“叫大家回家吃热饭。”那年秋,云南饿殍数字降到最低线。
1966年5月,全国风浪起。八届十一中全会结束,他踏上归程,心里沉甸甸。昆明机场灯光暗,他和警卫员说:“多大的风也要站稳脚跟。”话音未落,造反口号已经贴上机关大楼。
1967年1月7日15时,昆明军区司令秦基伟打电话约饭,语气里还带笑味。阎红彦转头对夫人王腾波说:“老秦要来,添两道菜。”谁料夜里八点,只到一名警卫递条子:“情况有变,我不能来了,我处境很不安全。”
阎红彦扫一眼纸条,抿嘴点头:“他的日子不好过啊。”停顿半秒,又补一句,“咱也一样。”屋里灯泡忽闪,他似乎预见了更冷的夜。
1月8日拂晓,风声呼啸进小院。造反派闯入,他被扣上莫须有的帽子,心脏病突发,抢救无效,终年五十八岁。消息封锁,但蜀中和滇西军营里依旧有人偷偷脱帽默哀。
同日夜,北京中南海灯光未灭。国务院值班室把电报递给周总理,他看完,手背在身后走了几步,声音哑得厉害:“他是要工作的呀,他不该死!”
十年阴霾。1976年10月“四人帮”覆灭,阎红彦平反提上日程。1978年1月24日,八宝山礼堂挤满白发军装。哀乐响起时,老战士们泣不成声,王震的手拄在拐杖上颤抖,邓小平眉头紧锁。灵堂中央,阎红彦骨灰盒静静守着他的勋章,也守着那封写给毛主席的信。
有人感慨,阎红彦一生只会两件事:打仗和办事。打仗靠胆,办事凭心。川东剿匪、四川整风、云南救荒,这两把刀都磨得锃亮。
遗憾的是,他没能等到自己治理的云南真正春暖花开,却用另一种方式提醒后人:干部的胆气,要用来护百姓;红色的心,不该被风浪吹走。
如今翻看那张“日子不好过”的纸条,不难读出当年战友间的默契与警示——乱云翻涌时,更要守住底线。
阎红彦做到了。历史把他的名字写在了烈士碑上,也写进了后来人对真诚、担当二字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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