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5月19日清晨,武汉军区总医院的走廊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消毒水味,一位警卫低声报告:“罗部长情况加重。”这一句话,把守在病房门口的护士惊得抬头。床上躺着的罗厚福已经77岁,胸口起伏微弱,耳边隐约传出氧气瓶的“嘶嘶”声。谁也不知,他脑海里此刻闪过的是几十年前的烽火,还是那封迟迟没有回音的申诉材料。

时针拨回到1955年秋。北京某礼堂灯火辉煌,第一次授衔仪式在军乐声中隆重举行。台上将星闪耀,台下掌声雷动。轮到罗厚福时,他稳步上前,敬礼、接证、再敬礼,神色如常,却引来不少窃窃私语——一位从鄂豫皖一路打到长江以南的老红军,竟只佩上了大校肩章。礼堂里,曾经给他当过警卫的几位将军对视一眼,心里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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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战功写成简表,罗厚福的履历并不逊色:1927年参加农民自卫军,1930年随李先念转战鄂东,1932年留下坚守大别山,1939年斩除叛徒丁少卿,1946年在汉水中游粉碎敌军合围,1949年随军南下解放湖南、广西。枪林弹雨二十载,他身上留下六处弹伤,两次负伤昏迷被抬下火线。当年川陕会师庆功夜,李先念半真半假地说:“老罗,若干年后,你至少也是个将星。”众人哄笑,他只是憨憨地挠头:“为老百姓打天下,哪管这些虚名。”

然而,1951年,他被推上了风口浪尖。那年春,华中某军分区在他的支持下自筹资金办了一家小型纺织厂。本意是用盈余改善前线伤病员的生活,也给转业干部谋条生路。罗厚福在大会上拍着桌子说:“谁手头有余钱,先拿出来,把厂子搞起来,战士兄弟还等着棉被哩!”短短数月,工厂就见了效益,参与垫资的干部领取了一点利息。偏偏就在这时,上级巡视组来到当地,认定此举“破坏财经纪律,带头分利”。更棘手的是,罗厚福替一名旧社会保长说了情——那位保长在抗战时期冒死掩护过地下党员,如今被地方政府列入“恶霸”名单。罗厚福坚持:“功过要分清,不能寒了人心。”结果,这两件事被并案处理,他受到行政降级、党内警告。

处分似乎并未动摇他继续工作的热情。1952年,他调任湖北军区干部部部长,整日埋首档案,为数万名转业军人安置奔走。但每当深夜灯光映在窗玻璃上,他会长时间盯着墙上那份检讨书发呆。外人只当他耿耿于怀军衔,熟识者才懂,他真正放不下的是“历史必须说清”。

“罗部长,这点事儿何必钻牛角尖?”有同事劝他。“要是我错了,该担就担;要是没错,总得把准话写下来,给后来人看看。”他声音很轻,却透着倔劲。

事情的起点可追溯到1939年。那年春,新四军抗日游击第六大队刚在霍山县集结完毕,行军途中撞上丁少卿带的国民党保安队。丁少卿原是红二十八军师长,投敌后频频围剿革命群众。罗厚福与政委熊作芳当机立断,夜半将丁秘密枪决。几天后,国民党团长向李先念抗议,要求“交凶手”。李先念赶来,听完经过,拍拍罗厚福肩膀:“做得对,这种人留不得。”一句话定了心,主客双方也就此翻篇。或许正因为这种“先斩后奏”的脾性,1951年的争议便被无限放大。

值得一提的是,罗厚福始终与李先念保持坦诚。授衔名单下达时,他并未去电老首长诉苦,只在给42军老战友的信中写了句:“组织有组织的考虑,咱就安心干活。”有意思的是,1956年春,李先念在武汉主持财经会议,还特地抽空去看他,两人关起门聊了整整一个小时。据警卫回忆,最后李先念站起来,用湖北口音拍桌子:“老罗,这几年你憋屈,账我记着,总会有说清的一天。”

说清,却始终没有等来。1964年,军队第二次大规模审干,本应是好机会,可罗厚福被“身体不好”暂时安排休养。1969年部队精简,他主动申请留守省军区,主管民兵训练,还自掏腰包给贫困烈属买布票。有人劝他:“都这个年纪了,何必还较劲?”他笑道:“打仗时候命都豁出去了,分这点力算什么。”

再把日历翻到1975年。赵辛初来到病房,罗厚福吃力地从枕头下摸出笔记本,翻到夹着的一页,纸角已磨得发毛,写着几个大字:“五一年的事,到底对还是错?”赵辛初沉默片刻,只能轻轻握住老人的手。黄昏时,罗厚福呼吸愈发微弱,妻子俯身贴近,他艰难挤出最后一句话:“麻烦组织,给我个结论。”话音落下,他的手指缓缓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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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耗传出,武汉数千名干部战士自发到殡仪馆送行。灵车前,几位将军脱帽默哀,其中就有当年的那位中将。他抬头看着遗像,眼圈通红:“罗部长,这顶星我替你戴着,可您的清白得有人替您讨回来。”

1978年,中央批准为罗厚福恢复副兵团级待遇,撤销1951年全部处分;随后,湖北省委在《解放军报》上刊文说明原委:工厂一案因政策界限模糊,处理失当,予以平反。至此,老战士的心愿终于有了正式结论。可惜,人已不在,只余一座青山作证,和那双曾扛过大旗的胳膊,永远停在了历史照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