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3月15日深夜,上海华山路招待所里灯火未息。病榻上的陈赓把书稿轻轻放在床头,对身旁的警卫叮嘱:“明天还得续写,别让稿子散了。”不到十二小时,大将生命的指针停在了五十八岁的位置。外界尚未来得及哀悼,远在功德林的宋希濂已放声痛哭——这声哭喊,是三十年风雨情谊的终点,也是另一段自责的开端。

两人同岁差四年,同乡,同窗,却走出两条截然相反的路。1923年冬,他们一同考进广州陆军讲武学校,再转入黄埔军校。课堂间隙,陈赓爱拍着宋希濂的肩膀说:“瘦子,多吃点,别老闷头看书。”宋希濂抿嘴一笑,不吭声。那时陈赓二十岁出头,爽朗仗义,宋希濂才17岁,沉稳寡言。性格迥异,却意外契合。

1926年前后,革命潮汐翻涌。陈赓坚定站在共产党阵营;宋希濂犹豫再三,最终选择国民党。分道之日,陈赓丢下一句:“好自为之。”宋希濂沉默,只是低头捏紧了帽檐。此后十年,他们在战场上遥相对峙,却也暗自牵挂。

1933年3月,陈赓在上海遭叛徒出卖被捕。蒋介石电令速押南昌。得知消息的宋希濂连夜赶到南京,“委员长,陈赓是我同学,也是救过您的人,能否从宽?”他拉着胡宗南郑洞国连署奏章,四处奔走。当月尾声,各方营救发力,陈赓转危为安,被秘密送往中央苏区。多年后回望,陈赓淡淡说:“那次若无宋兄,未必走得出来。”

1936年12月,西安事变爆发。宋希濂奉命率三十六师入陕,表面是“解救”蒋介石,实则戒备红军。事变和平解决后,周恩来安排陈赓登门感谢宋希濂的克制。小院中,陈赓端起茶碗:“老师让我问候你。”宋希濂放下军帽,“能否带我去见周副主席?”那天夜色厚重,三人促膝而坐,谈到抗日大局,交杯换盏,无人提旧怨。周恩来一句“再比一场,看谁杀敌多”让两位湖南汉子相视而笑。

抗战八年,通信不断。宋希濂在缅北、鄂西与日军死磕;陈赓在晋东南、太行展开游击。双方都偶尔提笔一句“保重”,再无多言,彼此心照。1945年胜利的礼炮响起,谁也未曾想到新的内战已在酝酿。

1949年12月19日,大渡河沙坪镇,宋希濂兵败被俘。第二野战军战士包围指挥所时,他曾端起手枪,却被警卫摁住。押送途中,他脱口一句“战事完了你们就回家吧”,班长立刻顶回去:“建国才开头,回什么家!”短短一嗓子,像锤子敲在宋希濂心里。

1950年春,西南公安部第二看守所。门一开,陈赓大步进来。“身体怎样?”他没带胜利者的傲气,只带一袋茶叶。六个小时,两个老兵把整个中国近代史翻了个底朝天,最后陈赓拍拍宋希濂的臂膀:“读书,改造,别浪费脑子。”宋希濂点头,却觉得喉头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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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6月,宋希濂被转到北京。功德林的松树入夜后沙沙作响,他常幻想陈赓推门而入:“又想黄埔操场了?”特赦名单下达那天,陈赓果然来了,仍旧爽朗,却明显消瘦。合影时,他用力搂住宋的肩膀,“兄弟,咱们再活成二十岁的样子。”

可天不作美。1961年初,大将心脏不支。宋希濂手握迟到的探病申请,却再没机会启程。三月下旬,新华社播报讣告,他抬头望着北京阴沉的天空,胸口像堵了块石头。此后数月,他闭门不出,写下一篇万余字的《我忆陈赓》,首句便是那句广为流传的评价:“他是我一生中最难得的良友。”

时间推到1985年。旅美学者傅涯赴美探亲,刚下飞机就被年逾古稀的宋希濂拉住手掌,塞上百元美钞,“回去替我向老陈献束花。”傅涯眼眶湿红,宋希濂摇手:“别驳我,钱是小事,心意大。”送别那天,几位老黄埔在机场拄杖而立,风大,人更显单薄。

此后八载,宋希濂笔耕不辍,稿纸常写满对两党合作的回望与对故国统一的企盼。他懂得自己的名字在史书里褒贬并存,但对陈赓的敬意,无需注解。1993年2月13日,宋希濂病逝纽约,终年八十六岁。墓碑上镌刻“抗日名将宋希濂之墓”八字,落款正是他魂牵梦萦的故乡湖南。

传记学者统计,两人从黄埔结识到陈赓去世,共同行走的岁月加起来不过千余天,可那千余天的信义,足以让宋希濂在晚风中反复低喃:“世上能叫我朋友的人很多,能称我至交的,唯陈赓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