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援朝,生在红旗大队。

这名字是我爹给起的,他盼着我能跟上时代,当个有出息的。

可我打小就不是那块料,混到二十岁,还是个在地里挣工分的泥腿子。

一九七二年,秋老虎正厉害,晒得人头皮发麻。

我们大队来了个“新人”。

说是新人,其实是个干瘪的老头儿,头发白得像秋后的棉花,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他姓林,上面发下来的,说是以前犯过错,下放到我们这儿来改造。

没人敢跟他多说话。

大队长赵满囤斜着眼,给他派了最不是人干的活儿——扫牛棚,清猪圈。

那味儿,隔着二里地都能把人熏个跟头。

林老头一声不吭,拿着大扫帚就去了。

他就住在村东头那个早就没人住的土坯房里,四面漏风。

我有时候从那儿过,能听见他压着嗓子的咳嗽声,一声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村里人看他的眼神,跟看什么脏东西似的。

我娘也嘱咐我,离他远点,别惹祸上身。

我嘴上“嗯嗯”地应着,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再怎么说,也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

那天下午,我从自留地里回来,挑着半担子红薯,热得我直想把舌头伸出来。

路过牛棚,我闻到一股不对劲的味儿。

不是牛粪的臭,是那种……东西倒在地上,被太阳暴晒过头的味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探头往里看。

林老头就趴在牛棚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脸埋在混着牛尿的烂草里,那把磨得光秃秃的大扫帚倒在他手边。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也是,这大晌午的,谁愿意往这儿凑。

我犹豫了。

赵满囤那张脸在我眼前晃。他儿子赵卫东,仗着他爹是干部,在村里横着走,前两天还因为二妞多看了林老头一眼,就把人家的辫子给剪了。

我要是管了这闲事,赵家父子能给我好果子吃?

可那太阳,毒得像针一样扎在林老头的后背上。

他身上的旧布褂子都湿透了,紧紧贴着嶙T骨分明的脊梁。

我爹常说,见死不救,天打雷劈。

我咬了咬牙,把担子一放,冲了过去。

“喂!老爷子!醒醒!”

我推了他两下,他没反应。

我把他翻过来,手往他鼻子底下一探,还有气,就是弱得跟游丝似的。

脸烫得吓人。

这是中暑了。

我把他往牛棚里阴凉的地方拖,他轻得像一捆干柴。

水。

得有水。

我自己的水壶早就喝干了。

我撒腿就往家跑。

我娘正在院子里搓玉米,看我火急火燎的样子,吓了一跳。

“援朝,你这是撞鬼了?”

“娘,快,给我舀碗凉水,加点盐!”

我一边说,一边去翻墙角那个小药箱。

我记得里面有几包藿香正气散。

我娘看我那架势,也慌了,赶紧进屋给我舀水。

“你要干啥?谁病了?”

“牛棚那个林老头,中暑了,快不行了!”

我娘手里的水瓢“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疯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别去沾他!”

“人都快死了!我能看着不管?”我冲她吼了一句,抓起药和水就往外跑。

我娘在后面跺着脚骂:“你这个愣头青,早晚要吃大亏!”

我顾不上那么多了。

跑到牛棚,我先掐着林老头的人中,然后费劲地把盐水给他灌下去。

他又干又裂的嘴唇沾了水,稍微有了点血色。

我又把藿香正气散冲开,一股难闻的药味儿。

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捏着他的鼻子,半强迫地让他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喉咙里“咕噜”一声,眼皮颤了颤,总算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浑浊,疲惫,但深处好像藏着点什么,像深井里的星光,一闪就没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中暑了。”我说,声音干巴巴的,“喝了药,歇会儿就好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行了,我走了,你自己小心点。”

我转身要去挑我的红薯担子。

“……谢谢你,小同志。”

他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含糊地“嗯”了一声,挑起担子就走。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娘唉声叹气的,我爹抽着旱烟,一袋接着一袋。

“爹,我是不是做错了?”我问。

我爹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说:“救人一命,没有错。但以后,要多长个心眼。”

从那天起,我就跟林老头“耗”上了。

我不敢明着帮他。

每天去上工,路过他那破屋子,我会把一个烤红薯,或者两个窝头,悄悄放在他窗台上。

有时候是我娘烙的饼,我还得偷着拿。

他从没说过谢,我也没跟他搭过话。

我们就用这种方式,维持着一种奇怪的默契。

我发现他虽然老,但手很巧。

他会用麦秆编小蚂蚱,小蜻蜓,活灵活现的。

有时候我放在窗台上的窝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麦秆编的小玩意儿。

我把那些小玩意儿都收了起来,藏在我床头的铁盒子里。

秋收的时候,队里忙得脚不沾地。

赵卫东又开始找林老头的茬。

他嫌林老头割麦子慢,一脚就把人踹倒在地里。

“的,你还想不想吃饭了!”

林老头一声不吭地爬起来,继续割。

我当时就在不远,手里的镰刀攥得死死的,青筋都爆起来了。

我想冲上去。

但我爹的话又在耳边响:“多长个心z眼。”

我忍住了。

晚上,我给他送饭的时候,发现他胳膊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是摔倒时被麦茬划的。

血已经凝固了,和泥土混在一起,黑乎乎的。

我从家里拿了些草药,捣碎了,又偷了半瓶酒。

“我给你弄弄。”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默默地卷起了袖子。

酒浇在伤口上的时候,他身子猛地一颤,但愣是没吭声。

那股狠劲,不像个普通的老农。

“你……以前是干啥的?”我忍不住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读过几年书。”他淡淡地说。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聊了天。

他问我叫什么名字,多大了,读过书没有。

我说我叫陈援朝,念到小学三年级,就不让念了。

他点点头,说:“援朝,好名字。”

他又说:“书,还是要读的。人没有知识,就像鸟没有翅膀。”

我撇撇嘴,“现在这年头,知识越多越反动,谁还敢读书。”

他笑了笑,没反驳。

那晚的月亮特别亮,照得他那间破屋子都像是镀了层银。

他开始教我认字。

没有纸,没有笔。

他就在地上,用树枝写。

从我的名字开始,“陈援朝”,他告诉我“援”是帮助的意思,“朝”是国家。

他说,我爹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希望我能成为国家的栋梁。

我听了,心里热乎乎的。

长这么大,除了我爹,没人对我说过这种话。

我们白天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是被改造的“坏分子”,我是挣工分的社员。

晚上,在那间漏风的土坯房里,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他成了我的老师。

他教我的东西很杂。

有时候是唐诗宋词,他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告诉我什么叫希望。

有时候是历史故事,他讲岳飞,讲文天祥,讲那些有骨气的人。

有时候,他甚至会给我讲一些我听不懂的道理,什么叫“格物致知”,什么叫“知行合一”。

我听得一知半解,但就是觉得他说的都对。

他的见识,像山外面的大海,望不到边。

我对他越来越好奇。

这个扫牛棚的老头,到底是什么人?

有一次,我壮着胆子问他:“林大爷,你以前……到底是什么官?”

他正在给我讲“朝闻道,夕死可矣”,听到我这么问,愣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援朝,过去的事,就不要再问了。”

“知道的越多,对你越没有好处。”

他越是这么说,我心里越是像猫抓一样。

但我也知道,他这是在保护我。

赵满囤对我的“不正常”举动,早就有所察觉。

他找我谈过一次话。

“援朝,我听说,你跟那个姓林的走得很近?”

他坐在大队部的藤椅上,端着个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没,就是看他可怜,有时候给他口吃的。”我低着头说。

“可怜?”赵满囤冷笑一声,“援朝啊,你还年轻,不知道人心险恶。上面定性的人,能有好人?”

“你可别犯糊涂,站错了队,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我心里一阵发毛。

但我一想到林老头教我写字,给我讲道理的样子,我就觉得他不是坏人。

“叔,我知道了。”我只能这么说。

那段时间,我收敛了很多。

不敢再去他屋里,只能在没人的时候,把吃的放在老地方。

林老头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有半尺厚。

他的咳嗽声越来越重,有时候整夜都停不下来。

我看着他一天天消瘦下去,心里着急。

我知道他有很严重的肺病。

我偷偷攒了几个月的钱,又跟我姐借了点,凑了十块钱。

在当时,这可是一笔巨款。

我揣着钱,冒着大雪,走了三十多里山路,到县城的药店,给林老头抓了药。

我不敢说是给他买的,只说是给我一个远房亲戚。

药店的医生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低头开了方子。

我把药偷偷给了林老头,骗他说是从一个走方郎中那里要来的土方子,不要钱。

他拿着那几包药,手都在抖。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援朝,你这个孩子……”

他眼圈红了。

吃了药,他的病好了一些。

年关将至,队里杀了猪,每家每户分了点肉。

我娘炖了一锅白菜猪肉粉条,香得人直流口水。

我趁我娘不注意,偷偷盛了一大碗,藏在棉袄里,给林老tou送去。

那晚,他破天荒地拿出了一个小酒瓶,里面还有小半瓶白酒。

“援朝,陪我喝两口。”

他的屋子比外面还冷,我们就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一人喝了一小口。

酒很辣,烧得我喉咙疼。

“援朝,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他突然说。

“你别瞎说,你身体好着呢。”我打断他。

他摇摇头,没理我,自顾自地说下去。

“如果我走了,或者……离开了这里,你记住,不要跟任何人说起我们之间的事。”

“这个东西,你拿着。”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一支派克钢笔。

笔杆是黑色的,很旧了,但擦得很亮。

在煤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这太贵重了!”我赶紧推回去。

我知道这东西金贵。我们大队,只有赵满囤有一支英雄牌的,天天别在胸口,神气得不行。

“拿着。”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不是一支普通的笔。如果以后你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就带着它,去北京,找一个叫‘王海’的人。”

“哪个海?哪个王?”

“三横王,大海的海。”

“你就说,是‘故人’让你来的。”

我心里又惊又疑。

“他是什么人?我怎么找他?”

“你不用知道他是什么人。你到了北京,去打听一下‘红墙’,总能找到线索。”

红墙?

我一头雾水。

“记住我的话,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找他。”他叮嘱道。

我把那支笔紧紧攥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

我有一种预感,林老头可能真的要走了。

过了年,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林老头的身体也好了不少,又能去牛棚干活了。

我们之间的“夜校”也恢复了。

他开始给我讲一些外面的世界。

讲北京的故宫,讲上海的外滩,讲那些我连做梦都梦不到的地方。

他说:“援朝,这个世界很大,不要被眼前这座山困住一辈子。”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只是个泥腿子,外面的世界,离我太遥远了。

一九七六年的夏天,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

那天,村里的大喇叭突然响了,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哀乐。

我们被通知去大队部开会。

赵满囤站在台子上,念着报纸,声音都变了调。

我听了半天,才明白,一位伟人去世了。

整个村子都陷入一种奇怪的安静里。

那天晚上,我去找林老头。

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没有点灯。

我走进去,他也没有反应,就像一尊雕塑。

“林大爷?”我小声叫他。

他缓缓地转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到两行清晰的泪痕。

他哭了。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他哭。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无比大胆的猜测。

这个老人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那年秋天,又一件大事发生了。

“四人帮”被打倒了。

村里的大喇叭又响了,这次是欢快的锣鼓声。

人们涌上街头,敲锣打鼓,比过年还热闹。

赵满囤又在台子上念报纸,念得红光满面。

村里的风向,似乎一夜之间就变了。

我去找林老头,发现他比以前更沉默了。

他不再给我讲故事,也不再教我认字。

他常常一个人,对着西边的天空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知道,他在等。

一九七七年初春,一辆吉普车开进了我们红旗大队。

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车子在我们这个穷山沟里,比大熊猫还稀罕。

全村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把路堵得水泄不通。

车上下来两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表情很严肃。

他们径直走到大队部,找到了赵满囤。

我躲在人群里,伸长了脖子看。

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见赵满囤的腰瞬间就弯了下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不停地点头哈腰。

然后,他领着那两个人,一路小跑,往村东头的土坯房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来接林老头的!

我拨开人群,也跟着跑了过去。

等我跑到的时候,那两个男人已经搀着林老头从屋里出来了。

林老头换了一身干净的蓝色卡其布中山装,虽然还是那么瘦,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他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又恢复了我第一次见他时,那深井里星光般的神采。

赵满囤跟在旁边,搓着手,笑得比哭还难看。

“老……老首长,您看,这都是误会,我们都是大老粗,不知道您……”

林老头根本没看他,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搜索。

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他朝我招了招手。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感觉自己的腿肚子在打转。

我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援朝。”他叫我的名字。

“林大爷。”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要走了。”他说。

“……嗯。”

“好好过日子,好好读书。”

“……嗯。”

他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

“我们……会再见的。”

说完,他在那两个人的搀扶下,上了吉普车。

车子发动了,卷起一阵黄土。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我心里空落落的。

林老头走了。

就像他悄无声息地来一样,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只是这次,动静有点大。

整个红旗大队都炸了锅。

“天呐,那个扫牛棚的,到底是什么大官?”

“看赵满囤那孙子样,估计是省里来的!”

“陈援朝这小子,要走运了!”

赵满囤当天就提着两瓶酒,一条烟,上我家来了。

“援朝啊,”他亲热地拉着我的手,“以前是叔不对,有眼不识泰山,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你跟老首长关系好,以后可得在老首长面前,多给咱们红旗大队美言几句啊。”

我看着他那张菊花似的笑脸,心里一阵恶心。

我爹娘也吓坏了,一个劲儿地让我跟赵满囤赔不是。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从那天起,我在村里的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没人再敢小瞧我。

走在路上,都有人主动跟我打招呼,叫我“援朝兄弟”。

就连赵卫东见了我,都得绕着道走。

但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林老头走了,我的“夜校”没了,我的生活又回到了从前,单调,乏味。

只是心里,多了一份念想。

他说,我们会再见的。

我信他。

我开始更努力地自学。

我把他教我的那些字,那些诗,一遍遍地写,一遍遍地背。

那支派克钢笔,我用布包了好几层,藏在最贴身的口袋里。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拿出来,在煤油灯下看。

冰凉的笔杆,握在手里,就像握着一个希望。

一年过去了。

两年过去了。

林老头杳无音信。

就像一颗石子投进大海,连个涟漪都没有。

村里人对我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热情,慢慢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风言风语又起来了。

“什么老首长,我看就是个骗子!”

“陈援朝也是个傻子,被人耍了都不知道。”

赵卫东又开始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有一次,他当着全村人的面,拦住我。

“陈援朝,你那个老首长呢?怎么还不派八抬大轿来接你啊?”

我没理他,想绕过去。

他一把抓住我的领子。

“我跟你说话呢!你哑巴了?”

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跟他扭打在一起。

我们从村头打到村尾,两个人都挂了彩。

最后被我爹和几个村里的长辈拉开了。

那天晚上,我爹狠狠地打了我一顿。

“你是不是傻!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还会不会回来,谁知道!你就为了这点虚名,跟人玩命?”

我趴在炕上,一声不吭。

眼泪流下来,混着泥土,又咸又涩。

爹,你不懂。

我不是为了虚名。

我是信他。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七七年恢复了高考。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

我想去考试。

我想走出这个山沟。

我想去北京,我想去找他。

我跟我爹说了我的想法。

我爹抽着旱烟,沉默了很久。

“你想考,就去考吧。”他说,“反正,咱家也这样了,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

我开始没日没夜地复习。

白天上工,晚上点着煤油灯看书。

林老头教我的那些东西,成了我最大的本钱。

我的语文和历史,比村里中学的老师还好。

但我的数理化,差得一塌糊涂。

考试那天,我揣着那支派克钢笔,走进了考场。

考得一塌糊涂。

成绩出来,我落榜了。

那一刻,我感觉天都塌了。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出门。

我爹娘在门外怎么叫我,我都不理。

第四天,我爹一脚踹开了门。

他没骂我,只是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放在我面前。

“吃吧。”他说,“一次考不上,就考第二次。爹就算砸锅卖铁,也供你。”

我看着那碗面,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第二年,我又考了一次。

还是差了几分。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嘲笑。

“陈援朝就是个书呆子,不是那块料。”

我开始怀疑自己。

我是不是真的太天真了?

林老头,也许早就把我忘了。

北京,那个遥远的梦,可能永远都只是个梦。

我变得沉默寡言。

每天除了上工,就是回家。

我不再看书,也不再想什么北京。

二十五岁那年,我娘托人给我说了个媳F妇。

是邻村的,叫秀莲。

长得不难看,就是有点黑,手脚很麻利,一看就是个能干活的。

我们见了面,没说几句话,就把事儿定下来了。

结了婚,日子就这么过着。

平淡,像一碗白开水。

秀莲是个好女人,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对我爹娘也很孝顺。

第二年,她给我生了个儿子,我给他取名叫“念京”。

思念的念,北京的京。

秀莲问我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听。

她没再问。

有了孩子,我的担子更重了。

我得挣更多的工分,才能养活这一大家子。

我把那支派克钢笔,和那些麦秆编的小玩意儿,一起锁进了箱底。

那些不切实际的梦,该醒了。

日子像车轮一样,滚滚向前。

一晃,就到了一九八二年。

五年了。

林老头离开,已经整整五年了。

我的儿子念京都已经四岁,会满地跑了。

我也从一个愣头青,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庄稼汉

脸被太阳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

有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都会觉得陌生。

这还是当年那个想去北京闯一闯的陈援朝吗?

那天,我正在地里锄草,村里的二柱子气喘吁吁地跑来。

“援朝哥!快!快回家!你家来贵客了!”

贵客?

我家这穷得叮当响的,能有什么贵客?

我以为他开玩笑,没理他。

“真的!开着小汽车来的!黑色的!可气派了!”

小汽车?

我心里猛地一跳。

一个被我埋在心底五年的念头,突然就冒了出来。

我扔下锄头,撒腿就往家跑。

还没到村口,就看见我家那破院子门口,围满了人。

人圈中间,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不是吉普车。

是那种,我只在电影里见过的小轿车,锃光瓦亮,能照出人影。

车头上,还有个红旗的标志。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

我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只见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着绿色军装的年轻人。

很年轻,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但腰板笔直,眼神锐利,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小豹子。

我爹娘和秀莲,手足无措地站在他对面,脸上又是惊恐,又是好奇。

那个年轻人看见我,眼睛一亮,走上前来。

他给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请问,您是陈援朝同志吗?”

他的声音,洪亮,清脆。

我被他这个军礼搞蒙了,下意识地点点头。

“我叫小李,是林首长的警卫员。”

林首长!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在我的天灵盖上。

我整个人都懵了。

“林首……长?”我的声音在抖。

“是的。”小李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首长五年前就派人来找过您,但是那时候情况复杂,您所在的地区又偏僻,一直没找到。”

“这次,我们是直接从省军区过来的,一路打听,总算找到您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他没有忘记我。

他真的派人来找我了。

周围的村民,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嘶嘶”声。

赵满囤和他儿子赵卫东,也挤在人群里,脸都白了。

“陈……陈援朝同志,”小李继续说,“首长说了,他非常想念您。这次派我来,是奉了他的命令,接您和您的家人,一起去北京。”

去北京!

“首长说,您对他有救命之恩,这些年,让您受苦了。他现在安顿好了,想接您去北京,享福。”

享福……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哗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五年了。

整整五年了。

我以为自己早就死了心,早就认了命。

可当这两个字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不甘,全都涌上了心头。

我不是在做梦。

这一切,都是真的。

秀莲也哭了,她捂着嘴,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我爹激动得浑身发抖,抓着我的胳膊,一个劲儿地说:“好,好,好……”

只有我娘,愣愣地看着,突然“哇”地一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整个院子,哭声,笑声,议论声,乱成一锅粥。

小李没有催我们,只是安静地站在一边,等着我们平复情绪。

过了好久,我才缓过神来。

“小李同志,”我擦了擦眼泪,“林……首长他,身体还好吗?”

“首长身体很好,精神也很好,就是总念叨您。”小李说,“他说,您是他这辈子遇到的,心肠最好的年轻人。”

我的心,又是一阵滚烫。

去北京的准备工作,比我想象的要简单。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破衣服,几床旧被子。

倒是村里人,快把我们家的门槛给踏破了。

送鸡蛋的,送花生的,送自家种的菜的。

一张张脸上,都堆满了讨好的笑。

赵满囤更是夸张,他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两条鱼,还有一块肉。

“援朝啊,不,陈大哥!”他点头哈腰地说,“你看,咱们都是一个村的,以前……以前那都是误会。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我看着他那张脸,只觉得可笑。

我没理他,我爹把他让进了屋。

我爹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我不想见他。

我把林老头送我的那支派克钢笔,从箱底翻了出来。

我还把那些麦秆编的小玩意儿,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盒子里。

这是我这辈子,最宝贵的东西。

出发那天,全村的人都来送我们。

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就停在村口。

我,秀莲,我爹,我娘,还有抱着念京的我们,在小李的帮助下,坐了进去。

车里的座位,软得像棉花。

我一辈子都没坐过这么舒服的椅子。

车子缓缓开动。

我回头,看着那个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山村,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越来越远。

我知道,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将要彻底改变了。

车子开了很久。

先是土路,然后是石子路,最后是平坦的柏油路。

我们到了县城,又到了市里,最后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

绿皮的火车,“哐当哐当”地响,载着我的家,也载着我的梦,一路向北。

念京很兴奋,趴在窗口,看什么都新鲜。

我爹娘和秀莲,则是一脸的拘谨和不安。

只有我,心里出奇的平静。

我在想,见到林老头,我该说什么?

叫他林大爷?还是林首长?

火车到了北京。

我们走出火车站,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宽阔的马路,川流不息的汽车,还有数不清的高楼。

这就是北京!

林老头说过的那个,世界很大,很大的北京。

一辆跟村里那辆一样的红旗轿车,已经在站外等我们了。

车子载着我们,穿过一条又一条繁华的街道。

最后,开进了一个大院。

院子门口,有站岗的士兵。

看到我们的车,他们“唰”地一下,立正敬礼。

我爹娘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车子在一栋灰色的小楼前停下。

小李帮我们打开车门。

“到了,陈大哥。”

我下了车,腿有点软。

我看到,小楼的门口,站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背有点驼,但精神矍铄。

他拄着一根拐杖,正微笑着看着我们。

是林老头。

也不是林老头。

他还是那张脸,但脸上不再有愁苦和疲惫。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和而威严的气度。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要下来。

“林……大爷。”我哽咽着,叫出了这个最熟悉的称呼。

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朝我走过来,步子有点慢,但很稳。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手,不再是当年那双冰冷粗糙的手。

很温暖,很有力。

“援朝,”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你来了。”

“我来了。”我重重地点头。

“好,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

他拉着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家人。

“这都是……你的家人?”

“这是我爹,我娘,这是我媳妇秀莲,这是我儿子,念京。”我一一介绍。

我爹娘和秀莲,紧张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鞠躬。

林老头笑了。

“快,都进屋,别在外面站着。”

他住的房子,很大,很亮。

地上铺着木地板,墙上挂着字画。

屋里的家具,都是我没见过的样式。

一个穿着围裙的阿姨,给我们端来了热茶。

我们一家人,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念京倒是胆子大,挣脱秀莲的怀抱,好奇地打量着屋子。

林老头让他别拘束,还拿了糖果给他吃。

“援朝,这些年,苦了你了。”林老头拉着我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苦。”我说的是真心话。

“我当年走得急,很多事来不及交代。”他说,“后来,我派人去找过你。但那时候,我的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他们不敢把动静搞得太大,找了两次,都没找到你们村。”

“直到去年,我才彻底平反,恢复了工作。第一件事,就是让小李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你。”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派克钢笔。

“林大爷,这个,还给您。”

他看着那支笔,眼神里充满了怀念。

“这支笔,跟了我半辈子了。”他没有接,“当年送给你,就是你的了。”

“用它,多写字,多看书。”

他又问起了我这几年的生活。

我把我考大学失败,结婚生子的事,都跟他说了。

当他听到我儿子叫“念京”时,他沉默了。

他转过头,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好孩子,好孩子啊……”

那天晚上,林老头留我们吃了饭。

饭菜很丰盛,有鱼,有肉,还有我叫不上名字的菜。

吃饭的时候,林老头跟我爹喝了点酒。

他跟我爹说:“老哥,你养了个好儿子。”

我爹激动得满脸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吃完饭,林老头对我说:“援朝,以后,你们就住在这里。我已经让人给你们收拾出了一间院子,就在我隔壁。”

“工作的事,你也不用担心。我给你在一家工厂里,安排了个职位,先从干事做起,以后怎么样,就看你自己的了。”

“秀莲同志,如果不嫌弃,可以去街道办工作,离家近,也能照顾孩子。”

“念京的读书问题,我已经打好招呼了,过两天就送他去最好的幼儿园。”

“至于两位老人家,就在这里,安安心心地养老。北京城大,让援朝和秀莲,多带你们出去转转。”

他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我听着,除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一个我做了五年,都不敢相信会成真的梦。

我们搬进了隔壁的院子。

院子不大,但干净整洁,三间北房,两间西房,比我们在村里的老房子,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第二天,我就去工厂报到了。

那是一家印刷厂,我被安排在宣传科,当一名干事。

科长姓王,对我很客气。

我知道,这都是因为林老头的关系。

我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我每天第一个到单位,最后一个走。

打水,扫地,整理文件,什么活儿都抢着干。

林老头教我的那些字,那些知识,在这里,终于派上了用场。

我能写,能算,还会起草一些简单的稿子。

很快,我就得到了科长和同事们的认可。

秀莲也去了街道办,当了一名文员。

她聪明,手脚又快,很快就适应了新工作。

念京去了幼儿园,每天回来,都会给我们唱新学的儿歌。

我爹娘,刚开始还很拘束,后来,也慢慢习惯了。

他们每天去公园里散步,跟其他老人下棋,聊天。

我们一家人,就这样,在北京扎下了根。

我常常去看林老头。

他年纪大了,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休息,看看书,写写字。

有时候,他会让我陪他下棋。

他的棋艺很高,我完全不是对手。

他一边下棋,一边跟我聊天。

聊我的工作,聊我的生活,聊念京的成长。

他就像我的亲人,一个慈祥的,智慧的长辈。

我从来没问过他,他到底是什么“首长”。

他不说,我也不问。

我只需要知道,他是我的恩人,我的老师,就够了。

有一次,他过生日,家里来了很多人。

一个个看起来,都是很有身份的人。

他们见到林老头,都毕恭毕敬地叫他“林老”。

我带着秀莲和念京,也去给他祝寿。

他看到我们,特别高兴,把我们拉到他身边,跟那些客人介绍。

“这是我的小老乡,陈援朝,我的忘年交。”

那些客人看我的眼神,都充满了善意和尊敬。

那一刻,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源于我当年,在那个炎热的下午,做出的那个小小的选择。

如果那天,我没有冲进牛棚。

如果那天,我选择了视而不见。

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我不敢想。

一九八五年,我因为工作表现突出,被提拔为宣传科的副科长。

提拔文件下来的那天,我拿着那支派克钢笔,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我想起了林老头对我说的话。

“用它,多写字,多看书。”

我想起了我爹对我说的话。

“救人一命,没有错。”

我突然明白了。

林老头给我的,不仅仅是一个安稳的生活,一份体面的工作。

他给我的,是一种信念。

一种“善有善报”的信念。

一种“好人好报”的希望。

这种信念和希望,比任何物质财富,都更加宝贵。

它让我,一个从山沟里走出来的泥腿子,能够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挺直腰板,堂堂正正地做人。

现在,我已经快六十岁了。

我也成了别人眼里的“老陈”。

念京大学毕业后,自己创业,开了一家小公司,也算事业有成。

我爹娘,在几年前,都先后去世了。

他们走的时候,很安详。

林老头,也在九十年代初,离开了我们。

他走的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大雪。

我去送他,看到了很多,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大人物。

他的追悼会上,挂着他的遗像。

照片上的他,穿着军装,目光炯炯,神采飞扬。

我看着那张照片,才知道,我认识了半辈子的“林大爷”,究竟是一位怎样了不起的人物。

我把他送我的那支钢笔,还有那些麦秆编的小玩意儿,都传给了念京。

我告诉他,这些东西,是我们家的传家宝。

它会提醒我们,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身居何位,都不能忘记,我们是从哪里来的。

不能忘记,做人,最根本的,是那一份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