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元和年间,襄州司空府的气氛压抑得吓人。
案桌上铺着块白手帕,墨迹还没干透。
一方诸侯于頔死盯着上面的二十八个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台下跪着个告密者,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大人,这穷酸秀才崔郊胆大包天,竟敢写反诗讽刺您夺人所爱,还跟您府里的丫鬟不清不楚的,按律当斩!”
那首诗,这会儿早就传遍了襄州的大街小巷:“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一个毫无背景的穷秀才,竟敢公然挑衅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
这哪是争风吃醋啊,这分明是在拿命赌博。
可崔郊为什么要赌?
因为早在四年前,他就看清了那个所谓的宿命。
故事的起点不在司空府,而在崔郊姑母家的后院里。
那年崔郊刚中了秀才,寄住在姑母家。
正好赶上姑父做了一笔特殊的“买卖”——从落难的官宦人家低价买回了几个丫鬟。
其中有一个姑娘,长得那是姿容绝艳,可眉眼间总锁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绪。
崔郊本来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榆木脑袋,可当他在庭院里撞见这姑娘的那一刻,书本里的颜如玉瞬间就不香了。
那不是才子佳人的套路,而是两颗寂寞灵魂毫无预兆的碰撞。
姑娘身世凄凉,从小没见过亲娘,在深宅大院里像浮萍一样飘大;崔郊虽然有个功名,却也是个家徒四壁的孤儿。
两人在姑母家的屋檐底下,借着送茶递水的空档,交换着只有彼此能懂的眼神。
没有花前月下,也没有海誓山盟,两颗心就这么无声无息地靠在了一起。
那是崔郊这辈子最暖和的日子。
他甚至天真地盘算着,等再考取了功名,就求姑母做主,明媒正娶纳她为妻。
可偏偏,穷就是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有一天崔郊兴冲冲地从书院回来,却发现庭院里空荡荡的。
姑母叹了口气说:“家里周转不开,那个最标致的丫头,被你姑父卖给襄州司空于頔大人了,卖了个好价钱。”
那一瞬间,崔郊觉得天都塌了。
四十万钱。
这对崔郊来说,不是一笔钱,而是一座这辈子都翻不过去的大山。
他发了疯一样冲到司空府门口,看着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感到的不仅仅是分离,更是绝望。
更要命的是,这种绝望像个诅咒,早就刻在了崔家人的骨子里。
因为同样的悲剧,曾经就在他父亲身上上演过,而且结局惨烈得让人胆寒。
崔郊的父亲,当年也是个才华横溢的少年郎。
那时候崔家还算富裕,父亲心气高,二十岁都不肯娶妻,就为了等那个青梅竹马的姑娘。
那是父亲一辈子的执念,那姑娘也发过“非君不嫁”的毒誓。
可这种誓言在权力面前,脆弱得就像张纸。
姑娘的父亲考中进士,为了巴结权贵,硬生生把女儿许给上司的儿子做妾。
姑娘想逃婚去找崔郊的父亲,话都没说完,家丁的棍棒就落了下来。
人被强行塞进花轿,一路抬去了东都洛阳。
崔郊的父亲不信命,变卖了家产千里迢迢追到洛阳。
当他风尘仆仆地站在那座豪宅前时,里面正在大摆筵席。
没人拦这个落魄书生,他混在宾客堆里,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听着周围纨绔子弟推杯换盏。
一个喝醉的公子哥指着内院笑:“这家公子真有福气,一年纳十二个妾,月月做新郎。”
旁边人压低声音说:“什么福气?
这府上阴气重得很。
听说前几天刚死个小妾,生完孩子就疯了,整天喊着要回襄州,说有人在找她。”
崔郊父亲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颤抖着抓住那人的衣领问:“那个死去的女子,埋在哪?”
众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埋?
谁知道扔哪去了。
这种没名分的小妾,还是个疯子,大概卷张席子丢去乱葬岗了吧。”
那天,崔郊的父亲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洛阳。
回到襄州后,那个意气风发的才子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个往后日子里只知道灌黄汤的醉鬼。
他娶妻生子,却视若无睹,最后在悔恨里郁郁而终。
这就是崔郊从小看到的“爱情”。
在这个世道,穷人的深情往往是多余的,甚至是致命的。
如今,命运的齿轮又转到了崔郊身上。
又是才子佳人,又是因贫离散,又是高门大户。
难道他也要像父亲一样,眼睁睁看着心上人烂在深宅大院里,最后变成乱葬岗的一堆枯骨?
“不。”
崔郊在深夜里对自己说。
此时正值寒食节,襄州城的柳絮漫天乱飞。
崔郊像个游魂一样徘徊在司空府门外。
他知道希望能渺茫,但他必须再看她一眼,哪怕是最后一眼。
也许是老天爷开了眼,一辆马车缓缓驶出来,车帘被风掀起一角。
四目相对。
那个曾经在姑母家笑靥如花的姑娘,这会儿面容憔悴,眼里全是泪水。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想冲下车,旁边却有嬷嬷死死盯着。
马车没停,辘辘远去。
崔郊站在路边的柳树底下,心如刀绞。
父亲当年的绝望,在这一刻和他彻底重叠了。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笔,在一块罗巾上,写下了那首泣血的诗:
“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
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写完这首诗,崔郊大病一场。
为了排解心里的苦,他拉着几个同窗借酒浇愁,醉倒后把这首诗念了出来,也把这段往事说了出来。
但他没想到,同窗里混进了小人。
那个嫉妒他才华的家伙,为了讨好权贵,悄悄把诗抄录下来,添油加醋地送到了于頔的案头上。
这就回到了故事开头的那一幕。
司空府的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于頔读完诗,闭上了眼睛。
那个告密者心里暗爽,以为崔郊这次死定了。
过了许久,于頔睁开眼,嘴角竟然勾起一抹笑意:“好诗,真是好诗。
这般深情,这般才气,要是杀了,岂不可惜?”
他挥手让告密者滚蛋,紧接着下了一道让人惊掉下巴的命令:把崔郊叫进府来。
崔郊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但他没看到刀斧手,只看到那个日思夜想的姑娘站在大堂中央,哭成了泪人。
于頔指着姑娘,对崔郊说:“四十万钱买个丫鬟,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但这首诗,值一百万钱。
书生,把人领回去吧。”
崔郊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在做梦。
于頔大笑,命人取来一百两银子塞到崔郊手里:“拿着这些钱,回去办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别像你诗里写的那样做路人,做个归人吧。”
襄州城轰动了。
人们都在传颂于頔大人的爱才之德,感慨崔郊的命好。
一段本该重演父亲悲剧的绝望虐恋,因为权贵的一念之仁,硬生生变成了大团圆结局。
可当我们在几千年后重读这个故事,看到的难道仅仅是爱情吗?
崔郊是幸运的,他用二十八个字,换回了一生挚爱。
但历史上,更多的是像他父亲那样的“萧郎”。
他们站在高墙外面,听着墙里的笙歌,看着爱人变成枯骨。
那句“侯门一入深如海”,才是那个时代大多数普通人面对权力时,最真实、最无力的叹息。
幸运的是,崔郊游出了那片海;可不幸的是,那片吃人的深海,淹死了太多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普通人。
信息来源:
《全唐诗》,彭定求等编,中华书局,1960年 《唐诗纪事》,计有功,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 《本事诗》,孟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 《云溪友议》,范摅,中华书局,1985年
《唐代文学研究》,傅璇琮,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