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12月,台北接连数日细雨。七十岁的白崇禧站在寓所窗口,拄着手杖看向远处的关渡平原。秘书递上一份从香港转来的英文报纸,头版角落那行小字映入眼帘:李宗仁可能于明年春天离美返乡。白崇禧默然许久,手心的报纸被攥出了折痕。
消息最终在1965年7月坐实。20日清晨,台湾“国防部”内部情报电传而来:“李宗仁与夫人已降落北京,周恩来、贺龙到机场迎接。”电文发至阳明山官邸后,蒋介石未置可否,只让机要秘书把原件拿给“老妹子”看看。白崇禧接过电报,脸色转瞬铁青,低声挤出一句话:“我今后没脸见人了。”
他与李宗仁相识于1911年广西陆军小学,私下互称“德邻”“健生”。抗战八年,两人同生共死,北伐时更以“李白并肩”扬名。然而1949年春夏之交,命运拉开了叉口。李宗仁赴北平秘密接洽,希望在最后关头促成谈判;白崇禧则率桂系部队固守两广,期待再博一局。一个劝和、一个主战,分歧从此无法弥合。
5月间,刘伯承、陈毅率大军强渡长江,南京失守。蒋介石黯然“下野”,副总统李宗仁出任代总统。北平方面派人带来话:“北上谈判,保全性命。”李宗仁心动,却被蒋系特务钉梢,白崇禧劝他先去广州再作打算。就在这段犹疑期,白崇禧麾下第七兵团于衡宝战役覆灭,他的最后根基随即散沙。11月,李宗仁以“治病”为名转赴纽约,白崇禧则在12月底搭机赴台。这一年,他们共同书写的“李白传奇”彻底划上句点。
在台湾,白崇禧以为自己仍能凭三十年兵功讨回一席之地。可蒋介石对昔日桂系的轻蔑早已写在眉宇——职务被架空,行动被监视,代号“老妹子”更让他颜面扫地。为了示好,他主动上交广西帖本,甚至多次在公开场合背诵《忠君爱国歌》,却换不来真正的信任。
1956年,李宗仁在纽约口述《桂系回忆录》,书中对蒋介石多有批评。“彼终难成大事。”这句话传到台湾,加深了蒋对白崇禧的猜忌。特务头子谷正文奉命在白宅门口另设岗哨,连仆人买菜都得写报告。白崇禧无可奈何,偶尔自嘲:“我连呼吸都要报备。”他说这话时微微一笑,他懂权术,却无力自救。
再说李宗仁。1956年苏伊士运河危机后,美国对蒋当局的支持热度骤降。李宗仁借机积极与新中国接触,通过旧部程思远与香港各界辗转传话。周恩来回复八字:“知返可嘉,欢迎回家。”面对这一句平实关切,他彻夜难眠。郭德洁劝道:“回去吧,别在异乡终老。”李宗仁沉吟半晌,只说:“我若不回,再无颜见先人。”
1965年7月,李宗仁抵京。下榻钓鱼台的第一顿晚餐,菜谱特意加入了他爱吃的螺蛳酿肉和酸笋鸭。周总理笑称:“这是为桂林老乡特制的。”李宗仁拄着拐杖站起,端着酒杯,郑重地说:“此杯,为故国,为和平。”
台北的反应来得迅疾。蒋介石预料中的“变数”发生,担心连锁效应扩散,于是把压力直接施加在白崇禧身上。警卫加倍,电话被监听,外出须提前报备路径。更糟的是,他听到风声,说谷正文正筹划一次“交通意外”。白崇禧斜倚藤椅,只淡淡一句:“大势如此,我能怪谁?”8月某日,他照例驱车去士林打猎,前车轮胎突然脱轴滚落,幸被副官大喊制止,躲过一劫。返回后,他把那只断轴轮胎放在院子里,亲手点火烧掉,一言不发。
长年压抑与忧惧夺走了他的健康。1962年,夫人马佩璋病逝,失恃之痛让他人变得沉默。医生要求他服用安眠药,他却怀疑药瓶被人动过手脚,只敢隔日少量服用。亲友探视时常听他低声提及:“桂林山水多秀丽,可惜我再见不到了。”
12月2日夜,警卫例行查房,发现白崇禧倒卧榻榻米,身旁散落被扯碎的锦被。官方讣告写着“心脏休克”,但连日守灵的近亲暗暗议论:药瓶空了一半,卧室门锁完好,为何床榻一片狼藉?坊间猜测或是旧部掩护失败,或是念及往事自绝于世,无一能得确证。
李宗仁接到噩耗,沉吟良久,道:“天真且刚烈,不识人心险恶。”两个月后,他出席全国政协会议,谈到“和平统一仍是主流的愿望”,声音沙哑却坚定。有意思的是,他特意让秘书把一束白菊送往香港,由友人转寄台北,写着:“健生手足,一路走好。”
历史常常用人心的不易来丈量成败。李宗仁的归国,为中国近现代的政治舞台画下了别样曲线;白崇禧的愤懑与陨落,则映照出旧政权暮色中的沉痛与惘然。两位桂系宿将的结局殊途分流,一人重返故园,一人客死异乡,当年并肩的背影就此定格,再无重叠的可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