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1章
爹要送我进宫,给嫡姐固宠。
主母最恨我这张脸,眼下,却盼着我得宠。
“哼,左右是个傻子。替我女儿生下皇子,也就没用了。”
我第一次穿上锦缎,料子滑得硌人。
相府无人知道,从我娘被乱棍打死那日起,我就在装疯。
我等这天,等了太久。
当年,主母的鞋底碾过我额角,声音淬着毒:
“谁站在权势顶端,谁才说了算!”
我记住了。
主母的手捏住我的下巴,指甲陷进肉里。
她像在验看一件货物。
她恨我这张脸。
我和娘,太像了。
可她现在,需要我这张脸。
嫡姐入宫三年,肚子没一点动静。后宫的花,一茬接一茬地开。没有龙嗣,再贵的出身,也得枯成井边的苔。
主母眼里的凶光闪了闪。
“便宜你了,傻子。”
她松手。
我“扑通”跪趴下去,肩膀抖得厉害,眼泪悬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我知道,她最爱看我这样。
她果然嗤了一声。
“生下龙嗣,就可以处理了。”
我缩得更紧。
心里,一朵毒花猛地绽开。
嫡姐爱折腾我。
她恨我手生得白,总让我剥莲子,剥核桃。盛夏剥到指尖发胀,严冬剥到指头裂口,血混着核桃的涩。
她不知道,我指甲里藏了东西。
她咽下的每一颗莲心,都在绝她当母亲的路。
主母的脚,又一次压上我的头顶。
和多年前一样。
那年,娘被拖走,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我哭哑了。
主母的鞋底碾着我的太阳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谁权大,谁说话。你们母女,是蝼蚁。”
那晚,我烧得像块炭。
流放岭南的舅舅,从狗洞爬进来。他袖口湿透,声音压进我滚烫的耳廓:
“装傻,活下去,等舅舅。”
我都记住了。
烧退后,我成了相府的傻子。
舅舅说得对。
主母没心思弄死一个傻子。
嫡姐生来就是要进宫的。
而我,唯一能攀上权势的路,也在宫里。
宫里头那位,才是真正的顶端。
我蛰伏着,像藏在暗处的兽。
终于等到今天。
主母的脚还在头上,我对着她裙摆下的阴影,扯了扯嘴角。
这滋味,我得刻进骨头里。
她像训狗一样训我。
“说!你是你嫡姐的奴才。她让你活,你才能喘气。她要你死,你得立刻去。”
我结结巴巴,一字不差复述。
她满意了,挥手叫婆子。
“带下去收拾,今晚就送进宫。”
被拖出门时,我听见她对着空气低语,满是得意:
“林疏影,你爹输给我爹,你正妻的位子得让给我。现在,你女儿也得给我女儿垫脚。”
“我赢你两次。”
林疏影,是我娘的闺名。
外祖家没倒时,她是京都第一美人。
入宫那晚,我没见到萧璟。
我是丞相硬塞的。萧璟那种人,面上应了,心里必定不痛快。
他是庶皇子,杀了先太子才上的位。
早年扔在边关,无人问津。
谁都以为,那是皇子堆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谁料到,一个无母族、无圣宠的弃子,能提着刀杀回京城,坐上龙椅。
这样的人,怎会甘心被拿捏。
我的位份很低。
相府只准带一个宫女。
叫芝芝,主母的人。
得除掉。
芝芝给我拆发髻,故意狠狠一扯。她俯身,热气喷在我耳后:
“二小姐,记牢了。你就是大小姐的一条狗。”
我指着铜镜里的自己,嘿嘿笑:
“小狗,好看。”
芝芝皱眉,打掉我的手。
“别乱指!你是狗,我可不是。等你生下皇子,大小姐就能封妃,我也……”
她没说完,脸上已浮出光,仿佛荣耀已披在身上。
夜深,芝芝鼾声如雷。
她本就不愿伺候我。
我溜出钟灵宫。
萧璟登基不足五年,后宫很空。这钟灵宫,只住了我一个。
相府不知道,我和岭南的舅舅,一直有联系。
他告诉我萧璟的旧癖:生于满月,念及亡母,每逢月圆,会独酌。
这是旧闻。
萧璟变了没有,我不确定。
但得赌。
见到他时,他身边只跟着一个太监。
和舅舅寄来的画像一样。
清隽,但周身裹着一层看不见的寒气。
月光照在他执杯的手上,骨节分明。
我没靠近。
只远远看着。
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肋骨上。
第2章
夜风里的木槿,沾着露水。
他坐在那儿,批阅奏折的间隙,捏着酒盏的指节泛白。二十来岁,坐拥天下,肩背绷出的线条却是硬的。
没有一丝人气。
我踩断了一截枯枝。
“大胆!”
张立侍的呵斥劈开寂静,“何人在那里!”
我从花影里跌出来。水粉的薄纱裹在身上,像一层雾气,什么也遮不住。主母的心思,就绣在这份近乎赤裸的“体贴”里。
我直勾勾盯着凉亭石案。
张立侍拦过来。
我舔了舔嘴唇,声音黏糊:“饿。”
眼里只有点心,没有皇帝。
萧璟放下酒盏,杯底轻叩石面,一声脆响。他目光扫过来,像冰片刮过皮肤。“傻子?”
张立侍恍然:“是……乔相府上今日送入宫的次女。”
萧璟笑了。嘴角扯起一点弧度,眼底却结着霜。“丞相为皇嗣,真是呕心沥血。”
他没立刻赶我走。
我趁机挤开张立侍,冲进去,抓起他咬剩半块的糕,塞进嘴里。
“不怕死?”
他问。
我鼓着腮帮子摇头,费力咽下,才凑近些,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了不起的秘密:“我不是小傻子。”
我认真纠正:“是大傻子了。能生崽崽的。”
张立侍猛地抽气。
萧璟抬手,止住他。
我继续道:“主母说,我进宫,是帮阿姐生龙子的。”
说完,又抓起一块糕,狼吞虎咽,碎屑沾了满手。
萧璟的眉头蹙起来。“谁不给你饭吃?”
“芝芝。”
我歪头,长发被风带起,那股特意用木兰汁子浸透的幽香,丝丝缕缕飘散。“皇上不来,她就不给。她睡得沉,推不醒。”
他捏着酒盏的指节,顿了一下。
生母最爱木兰。舅舅递来的纸卷上,这几个字被我嚼烂了咽进肚里。
我噎住了,抢过他手边的杯,灌下去。
烈酒割喉。
我咳得蜷起来,顺势往前跌。
他手臂一揽,箍住我的腰。温度隔着衣料烫过来。都说这位陛下清心寡欲,后宫形同虚设。
我攀住他前襟,眼神涣散:“你……你怎么变成两个了?我要找皇上……睡觉。睡了,才有龙崽崽。”
说完,我把脸埋进他颈窝。
心跳撞着耳膜,手心湿冷。
赌的就是这份“痴”。
绝对的痴傻,才是最好的盾牌。何况,我还足够像她——那个据说眉眼与我生母有三分相似,却早早病故的美人。
张立侍的声音发紧:“皇上,奴才叫人……”
萧璟没答。
他把我抱了起来。
去的不是后宫,是御书房。
被放在软榻上时,我抽噎着,抓住他衣领往下拉,脸蹭着他脖颈,喃喃喊:“娘……别丢下念念……”
张立侍像是噎住了。
萧璟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声音听不出情绪。“去查。相府内宅,十年内的底细。”
“是。”
我摊开手脚,假装睡去。
酒意真实地上涌。
不知多久,有黑影无声跪禀。
“皇上,查实了。乔才人十年前,生母林氏暴毙后,一场高烧,醒来便痴了。相府夫人手段利落,此后妾室再无生育。此番送女入宫,确为借腹生子,之后……”
黑影顿了顿,“去母留子。”
萧璟的冷笑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拿朕当种马?替乔家开枝散叶?”
我心底也笑。
怒吧。
最好怒到把那座吃人的相府连根掀了。
然而,他下一句是:
“将计就计,也无妨。等龙嗣落地,乔相要的,恐怕不止一个去母留子。”
我呼吸一滞。
挟天子?
这几年,他铲掉的蠹虫,可都贴着“乔相门生”的标签。
狂喜随即涌上。
他和相府,注定是死局。
那晚,萧璟也歇在软榻。
我贴过去,他没推开。
温香软玉,他身体僵了一瞬,终究没动。只在我耳边低语,气息灼热:“小傻子,知道我是谁吗?”
我嘟囔,唇无意擦过他喉结。
“娘……”
萧璟沉默了很久。
次日,六宫皆知。
皇上在御书房,宠幸了那个新来的痴女。
第3章
傻子是被御辇送回来的,还睡着。
后宫炸了。
位份最高的是我嫡姐。皇帝没立后,也没封妃。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第一个龙嗣。
芝芝揪着我头发,把我从榻上拖到地上。
“乔才人运气真好啊,瞎猫撞上死耗子!谁准你私自去见皇上的?”
“还敢贪睡?一会儿要给贵嫔娘娘请安。”
她从不打我脸,只扯头发。
我疼得吸气,“疼……不能扯。皇上说,喜欢我头发。”
芝芝手停了。
她冷哼:“等你生下龙嗣,看谁还惯着你。”
贵嫔以下,连我十人,去给嫡姐请安。
三年不见,她锦衣珠翠,眼里那点光,没了。
我那高高在上的嫡姐,过得不好?
众人都在打量我。
嫡姐的眼神像淬了毒的蛇信子。
我径直走过去,抓起她手边的坚果,开始剥。
从前,我是她专用的剥壳人。
她明显僵了一下。
再恨,也得演。
否则日后去母留子,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她。
“好妹妹,这是做什么?”
她笑,声音发紧,“让阿姐好好看看,三年不见,二妹更俊了。”
我像是没听见,把剥好的杏仁往她嘴里塞。
“长姐,念念这就剥,莫打念念。”
她脸色一变。
宫婢上前按住我。殿里静了一瞬,所有嫔妃交换了眼色。
都是人精,一眼就够了。
这动静,不出半日,会原样送到萧璟案头。
他那样的皇帝,眼里没有死角。
嫡姐摆了摆手,“时辰不早,姐妹们先回吧。本宫和二妹说几句体己话。”
人走光了。
她抬手,巴掌悬在我脸侧,又硬生生收住。
这里不是相府。
她盯着我,声音压下来:“昨晚侍寝了?牌子没翻,你怎么上的龙床?说!”
我手一抖,坚果撒了一地。
“念念……听不懂。”
陪嫁的宫婢低声道:“娘娘,她个傻子,懂什么侍寝。”
嫡姐换了问法:“那你和皇上,睡过了?”
我眼神茫然,“皇上……是谁?”
宫婢上前,猛地撸起我袖子。
守宫砂完好。
嫡姐眉头拧紧。
“没宠幸?那为什么留你在御书房一整夜?从没有嫔妃,入夜后能进去。”
我缩着脖子,发抖。
芝芝踢了我膝窝,我跪下去。
“娘娘,乔才人昨晚自己跑出去的,说饿,找吃的。八成是撞了大运,碰见皇上了。”
嫡姐的厌恶,毫不掩饰。
心腹宫婢凑近,“娘娘,乔才人得青眼,是好事。只要皇嗣先从咱们这儿出,后宫就稳了。”
嫡姐甩袖,步摇乱晃。
“只能如此。一想到这傻子和本宫共侍一夫,本宫就恶心。”
果然,当晚,我的牌子被翻了。
芝芝给我沐浴,眼神像钉子。
她以为我听不懂。
“傻子,皮囊好有什么用?不过是娘娘的肚子。”
她扶了扶发簪,语气飘了。
“夫人交代了,傻子怀不上,还有我。我可是相府最出挑的丫头。”
原来如此。
两手准备。
我垂下眼。
芝芝,不能留了。
更衣时,趁她不注意,我在身上掐了十几下。
皮肤白,红痕格外刺眼。
初次侍寝,有轿辇来接。
下轿时,我腿一软。
张立侍让人扶我。芝芝被拦在殿外。
内殿檀香沉郁。
萧璟在批折子。他没抬头,威压已经罩满了屋子。
宫人退尽。
我走到龙案边,趴下去,歪头看他。
“你是皇上?那你今晚,会在我脚底心塞娃娃吗?”
他笔尖一顿。
抬眸。
清隽的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错愕。
然后,他笑了。
下一刻,天旋地转。我被捞进他怀里,坐在他腿上。
硌得生疼。
他放下笔。
“脚底心塞娃娃?谁教你的?”
他捏住我下巴,“不怕朕?知道要发生什么吗?”
我皱起眉。
“皇上问题真多……我猜的。不然,娃娃从哪里来?”
我没施粉黛,衣衫单薄。
他眸色暗了。
可当他扯开衣襟,看见那些掐痕时,眼神瞬间结了冰。
“谁干的?”
我声音闷闷的:“芝芝不喜欢我。她说,我生不出,就她来生。她还问,为什么今晚陪睡觉的不是她。”
萧璟下颌线绷紧。
腮帮微动。
他把我放下,起身走出去。
我听见他的声音,冷硬如铁。
“那个叫芝芝的婢女,杖毙。”
脚步声,拖拽声,短促的哭喊。
然后,寂静。
第4章
帝王容不得算计。
萧璟折返内殿时,我身上的睡袍正褪至臂弯。他眼底那层将熄未熄的火,蓦地又窜了起来。
我被掼在龙榻上。
背脊撞上去的闷响,和我的吸气声混在一起。榻面硬得硌人。
萧璟从不拖泥带水。
我没迎合,也没挣扎,只在他动作间隙,伸手扯了一下他散开的衣襟,像是一种含糊的嬉闹。
他掐住我下巴的手顿住了。
脸上厉色褪去,嘴角竟勾出一点极浅的梨涡痕迹。“乔念,”他声音压得低,“看清楚了。朕是怎么给你塞小人的。”
男人大抵都贪鲜。
或许后宫太过规整,他在我这生涩又笨拙的反应里,竟寻到了别趣。破天荒留我宿在了寝殿。
后半夜,他再上来时,带着一身清冽的水汽。
舅舅信里提过:萧璟喜洁。
喜洁的人,骨子里都透着挑。
他显然未尽兴,掌心贴着我后腰,声音里带着诱哄。我抬脚虚蹬了他一下,“不好玩……不生了。”
脚踝被他稳稳捉住。
我十几年人生囿于后宅,不见天日,唯独一双脚,养得细白。
萧璟在榻上,是另一种样子。
所有束缚都卸了。
“生不生,”他握住我脚腕,力道不轻,“由不得你。”
心机深重的人,只在看似最纯稚的对象面前,才肯泄一丝真容。
什么清心寡欲。
全是假的。
次日,轿辇将我送回钟灵宫。
萧璟似乎不屑于在晨起时折磨人,未命我伺候。
按规矩,我该立刻洗漱,去给嫡姐请安。
我没动。
面朝里侧,维持着沉睡的呼吸节奏。芝芝昨夜已被杖毙,新来的宫人垂眼静立,是帝王的眼睛。
也是帝王的默许。
这沉默,足以激怒嫡姐。
她不会容许任何忤逆。
越是苛责,帝王的目光,便会在我身上多停一刻。
晌午,我才起身。
嫡姐那边的“请”,很快就到了。
第5章
来“请”的是嫡姐身边最得脸的孙嬷嬷。
她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眼里的光却像淬了冰的钩子。“乔才人,贵嫔娘娘请您过去说说话。”
我往后缩了缩,手指绞着衣角,含混嘟囔:“困……”
孙嬷嬷嘴角一扯。
两个粗壮宫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把我架了起来。我的脚几乎没沾地。
新来的宫婢刚动,孙嬷嬷的眼风就扫了过去。
“贵嫔娘娘教导亲妹,”她声音不高,“你也想听听?”
那宫婢钉在原地,脸色煞白。
长乐宫的檀香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香是顶级的,冷也是。
嫡姐一身正红,坐在主位。金凤步摇的流苏纹丝不动。她没看我,只垂眼撇着茶沫。
“跪下。”
声音平平。
我膝盖撞在青砖上,闷响。凉气顺着骨头缝往上钻。我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幅度不大,刚好能让人看见。
茶盏轻轻落在案上。
“乔念。”
她的声音飘过来,像蛇信子,“昨日侍了寝,今日就忘了来长乐宫的路。谁给你的胆子?”
我猛地摇头,头发散乱。“没有……念念肚子疼……芝芝不见了,没人叫我……”
提到芝芝,她眸色陡然一沉。
“狡辩。”
案几被她拍得一震。
“孙嬷嬷。”
“是。”
人影压过来,带着风。
“啪!”
我头猛地一偏,半边脸瞬间失去知觉,嘴里漫开铁锈味。我让头发遮住脸,眼泪滚下来——真的疼。
“这一下,”嫡姐的声音从头顶落下,“让你记住谁是主子。”
巴掌连着落下来。
我伏在地上,啜泣声细碎,身体缩成一团。
“看来是记不住。”
她语气恢复了慢条斯理,“去外面跪着。跪到明白为止。”
“好好想想,你进宫是来做什么的。”
青石板被正午的日头烤得发烫。
膝盖先是刺痛,然后麻木。汗混着泪,滴在石面上,很快洇开一个小点,又迅速蒸干。
宫人们脚步匆匆,影子从我身边滑过,没有停留。
但我知道,那些窗后,那些廊柱旁,有多少双眼睛。
我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下,两下。
这疼,这烫,这屈辱,我都得记住。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视线开始发黑时,脚步声来了。
很急,很多。
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寂静:
“皇上驾到——”
我猛地一颤,把头埋得更低,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
明黄色的衣角停在我眼前。
“怎么回事?”
声音听不出情绪。
嫡姐已从殿内疾步而出:“皇上息怒,臣妾只是教导二妹规矩……”
萧璟没看她。
他弯下腰,冰凉的手指挑起我的下巴。
我被迫仰脸。
肿胀的脸颊,裂开的嘴角,糊在脸上的泪和发——全暴露在他视线里。
他拇指擦过我嘴角,抹下一抹暗红。
“乔念,”他看着我眼睛,“为何不来请安?”
我眼泪大颗滚落,语无伦次:“念念起不来……身上疼……这里,还有这里……”
我胡乱指着膝盖和脸,“念念怕……长姐生气……”
萧璟直起身。
目光转向嫡姐,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乔贵嫔好威风。朕昨日刚留宿的人,今日就让你打成这样。”
他顿了顿。
“你是对朕不满,还是觉得朕不会过问?”
嫡姐脸色唰地白了,跪倒在地:“臣妾绝无此意!臣妾只是……”
“只是什么?”
萧璟打断她。
“朕看你长乐宫住得太舒坦,忘了本分。”
嫡姐伏在地上,没再出声。
萧璟不再看她。
他弯腰,手臂穿过我膝下和后背,把我整个人抱了起来。我惊得一颤,下意识搂住他脖子,把脸埋进他胸前。
他怀里有清冽的龙涎香,混着阳光晒过的织锦味道。
“传太医。”
他丢下这句话,抱着我转身就走。
一步未停。
我被径直抱进紫宸殿,放在龙榻上。太医来得很快,手脚轻而麻利。
萧璟坐在一旁看着。
全程没说一句话。
太医退下后,他拿起湿帕子,坐到我身边。
“疼么?”
我点点头,又摇头,看着他小声说:“皇上吹吹……就不疼了。”
他动作一顿。
看了我片刻,忽然低笑了一声。
然后真的低下头,在我红肿的脸颊边,轻轻吹了口气。
温热,轻柔。
“傻气。”
他蘸了药膏,指尖落在我伤处。动作不算温柔,但很仔细。冰凉的药膏化开,刺痛被压下去一些。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鼻尖一酸。
“又哭什么?”
他问。
“想娘……”
我哽住,“娘以前……也这样吹……”
他手指停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继续涂抹。
“以后,”他声音有些哑,“不会再让人打你。”
药涂完了。
他没走,而是靠坐在榻边,把我揽过去,让我头靠着他肩膀。
“睡会儿。”
我紧绷的身体慢慢沉下去。他心跳声透过衣料传来,沉稳,有力。
我在他怀里闭上眼。
这是戏。
我知道。
可这温度太真实。
就在我意识快要模糊时,殿外传来极轻的响动。张立侍的声音压得很低:
“皇上,钟灵宫那边……”
萧璟轻轻把我放下,盖好被子,起身走向外间。
我闭着眼,屏住呼吸。
断断续续的字句飘进来:
“……乔贵嫔宫中的人……确实往相府递了消息……”
“……说,‘痴儿不堪用,需严加管教’……”
“……‘确保其心,向着大小姐’。”
声音停了。
殿内一片死寂。
钟声
萧璟的冷哼从鼻腔里溢出来。
“管教?”
他顿了顿,“是想替朕管教嫔妃,还是想替她乔家,管教一条听话的狗?”
寂静在夜色里渗了片刻。
他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钟灵宫,加派两个底子干净的去。明面上伺候,暗地里盯死。饮食、衣物、接触的人——”
“一丝一毫的差错,都不许有。”
张立侍低低应了声:“是。”
更久的沉默后,萧璟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散在黑暗里,但我还是捕到了那一丝颤动的余音。
“去查她生母林氏。”
“当年在相府,到底怎么没的。”
我的心脏,在那一刹猛地向下一沉,随即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指甲无声地陷进掌心。
他终于,去碰那根刺了。
外间的低语彻底熄灭。
脚步声沉沉地靠近,床榻微陷,带着体温的气息重新笼罩过来。他伸手将我揽回,手指无意识地缠上我的一缕头发,绕紧,又松开。
我贴着他胸膛,呼吸匀长,仿佛深陷沉睡。
黑暗中,我睁着眼。
脸颊和膝盖的灼痛清晰如刀刻,但胸腔里奔涌的,是更滚烫的东西。
戏台,亮了。
角儿,都站定了。
萧璟这把最利的刀,刀尖终于,偏向了我要的方向。
娘。
念念离给您讨债,又近一寸。
我在他怀里,极缓、极轻地,弯起了嘴角。
第6章
紫宸殿三日,像是偷来的时光。
萧璟每日下朝必至。有时一盏茶,有时一顿膳。长乐宫的事,他不再提。
钟灵宫多了两位嬷嬷,秦姓,严姓。萧璟亲指。自此,我的衣食住行,被守成一座无声的堡垒。
宫里人的眼睛,是尺,也是刀。
一个“傻子”挨了打,却被皇上揽入怀中,亲自上药,接连三日——这风向,太烫。
再踏进钟灵宫时,脸上只余淡印。秦嬷嬷奉上祛瘀膏,说再两日便净。位份也静悄悄地升了:乔美人。
宫门内的空气变了。那些目光里的轻慢,被一种谨慎的敬畏取代。嫡姐处风平浪静。
水面无波,意味着底下更深。
平静没撑过几天。
同宫的刘选侍拎着糕点来了。话里裹着蜜,也藏着针,试探我与皇上的种种,又点我“姐妹同心”。
我捏着糕,冲她傻笑:“甜。”
她讪讪走了。秦嬷嬷无声收走了那盒糕点。
御花园,李才人“失手”泼湿我新裙,执意要拉我去更衣。
严嬷嬷的手隔在了中间,声音稳得像磐石:“奴婢备了衣裳,伺候美人回宫。”
她只能看着我被拥走。
都是试探。小石子投入死水,溅不起大浪,却测出了水深。
她们焦虑。一个痴儿,凭什么?
半月后,宫宴。家宴,末席。
我低头,数着碗里的米粒。
酒酣时,嫡姐的笑声清凌凌响起:“二妹腼腆。不如献艺?听闻,妹妹幼时学过琴。”
所有目光钉子般扎来。琴?我娘擅琴。而我,“傻子”怎配学。
我捏紧衣角,怯怯抬眼,看看她,又望向上首的萧璟。
“念念……不会弹琴。”
我小声说,比划了一下,“念念会剥莲子。”
嗤笑低低漫开。
嫡姐掩唇,目光滑向萧璟:“皇上劳累,总需丝竹解乏。妹妹这般,怕是难为君分忧。”
话,摆上了台面。
殿内静了。都在等。
我放下筷子,走到殿中。在惊愕的注视下,开始转圈。哼着不成调的童谣,手脚笨拙地比划。
“你作甚?”
嫡姐愕然。
我停下,喘气,脸颊泛红,眼睛亮亮地望向萧璟:“念念不会弹琴!但念念会跳舞!自己编的!皇上看,好看吗?”
像个献宝的笨拙孩童。
萧璟看着我。
片刻,他笑了。笑声荡开寂静,带着真切的愉悦。
他招手。
我跑过去,停在他座旁。
他用指腹抹去我鼻尖的细汗,眼中有陌生的柔光。
“朕瞧着,甚好。”
他环视下方,语气淡了,却压得人脊背发沉,“比千篇一律的琴曲,有趣。”
“乔美人率真,朕心甚悦。往后,朕不想再听到任何非议。”
“可听明白了?”
“臣妾/嫔妾明白。”
众人起身,脸色白透。嫡姐下唇咬出了一道深痕。
明枪,自此收敛。
暗箭,只会更毒。
我的“专宠”成了惯例。萧璟似乎真从这个傻子身上寻到了趣。他来得规律,用膳,听傻话,捏脸,偶尔留宿。
探究渐褪,多了些习惯性的亲昵。
吃饭时,他会忽然伸手,戳一下我鼓起的脸颊。
怕苦不肯喝安神汤,他会板起脸:“不喝,明日没蜜饯。”
等我喝完,糖渍梅子便变戏法似的从他袖中落到我掌心。
深夜批折子累了,他会踱进内殿,看一眼,顺手掖好被角。
这些细小的动作,像温润的水,漫过我冰封的、布满算计的心。
得时刻提醒自己:是戏。是他制衡相府的戏,也是我求存的戏。
心,有时不听使唤。
雷雨夜。
电光撕开天幕,雷声滚过屋脊。我蜷在床角,用被子蒙住头,抖得停不下来。总会想起娘被拖走那天,天色也这般。
萧璟那日未翻牌子,却冒雨来了。
他带着湿气走进内殿,见我缩成一团,挥手屏退左右。
坐上床沿,连人带被揽进怀里。手掌隔着锦被,一下,一下,轻拍我的背。
“怕打雷?”
我抖得说不出话,只点头。眼泪洇湿他前襟。
“傻子。”
他叹,声音混在雷声里,“朕在,怕什么。”
他没再说别的。就那么抱着,拍着。
直到雷声渐远,我筋疲力尽,沉沉睡去。
那晚,他留到了天明。
晨起,他已去早朝。秦嬷嬷伺候洗漱时,声线比往日更低:“皇上吩咐,小主今日不必请安。太医院送了安神香囊来。”
我摸了摸枕畔。
那里似乎还残留一丝温度。
是戏吗?
太真了。
还是……对傻子,真有了一丝怜惜?
我压下纷乱。
计划不能变。眼下最要紧的,是怀上龙嗣。
只有孩子,能让相府真正动起来。
我的棋盘,才能进入中盘绞杀。
算准日子,在他又一次留宿时,我格外“缠人”。
烛光晕染,长发披散。那件薄透的寝衣,裹着娘亲留下的身段。我偎着他,扯他袖口,玩他玉佩,眼神懵懂,又满是依赖。
承宠
萧璟的指节陷进我腰侧的软肉里,呼吸滚烫。他的眼神像砚台里研到最浓的墨,化不开。
“今天怎么这么乖?”
他声音哑了,热气擦过我耳廓。
我把脸埋进他颈窝,蹭了蹭那块温热的皮肤。
“皇上身上……暖和。”
他整个背脊倏然绷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晚不一样。他像在确认什么,更像在摧毁什么。我承接着,心里那架算盘,珠子拨得又冷又静。
汗黏着彼此的皮肤。他的手臂铁箍一样横在我腰间,将我锁在他怀里。我听着他呼吸变沉,变长。
等了很久。
我数着自己身体里隐秘的钟。迟了五日,心落下去七分。又等了十日,我在他面前,对着那碟御赐的玫瑰酥,突然捂住了嘴。
胃里翻搅,干呕声不大,刚好够他听见。
太医来得很快。
手指搭上脉的片刻,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老太医跪下去,贺喜的声音劈开了这片寂静:
“恭喜皇上!乔美人这是喜脉,已一月有余!”
萧璟没动。
他看着我,那目光里滚过无数东西:惊愕,掂量,盘算,最后定格成一点极亮的光。他朗声笑起来。
“赏!”
声音传出去。钟灵宫立刻活了,跪拜声、贺喜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我手搭在小腹上,那里还很平坦。
跪了一地的宫人,他含笑的眼。我知道,这寂静是假的。
风暴已经在路上了。
我垂下眼,让所有清醒都沉进眼底。脸上只留了一点茫然的、笨拙的欢喜。
该落子了。
第7章
晋封的旨意下来时,像块烧红的铁,砸进了油锅里。
乔美人晋为怡嫔,移居怡华宫主位,份例比照贵嫔。
一个“怡”字,快乐和悦。萧璟用这个封号,把偏爱烙成了公开的印,也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甩在了贵嫔嫡姐的脸上。
搬家那日,宫道两旁挤满了眼睛。
秦嬷嬷指挥着将那点可怜家当和源源不断的贺礼,浩浩荡荡抬进怡华宫。那些视线粘在背上,滚烫,又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知道。
我成了宫里最亮的靶子,也是相府眼里,最需要握紧的刀。
嫡姐是第一个找上门的。
她坐在上首,笑容像糊了一层浆,目光却刮子似的,一遍遍剐过我的肚子。
“母亲在家高兴坏了。”
她说着,指尖掐进掌心,“已递了牌子,不日就进宫来亲自照料你。”
我捏着一块牛乳糕,小口地啃。
“这宫里人心复杂。”
她身子前倾,声音压成一条线,“你得记清楚,这孩子是乔家的指望,是我的依靠。母亲来,是为了确保一切‘平安’。”
她咬了重音。
“你要好好听母亲的话。”
我缩了一下脖子,低头捏着衣角:“哦……念念知道了。”
她留下的补品堆了半张桌子。秦嬷嬷上前,一盒盒打开,细闻,默不作声地又盖上。
五天后,主母进宫了。
二品诰命服制,满头珠翠。她规规矩矩跪下:“臣妇叩见怡嫔娘娘。”
我受了她的礼,才慢吞吞吐字:“主母……起来吧。”
她抬头,眼神像在估价。
那目光里有算计,有压不住的厌烦,还有一丝急切的灼热。
她带来一个赵嬷嬷,眼睛精亮,还有两个清秀丫头。
“安胎药,火候差一分,药效便减三分。”
赵嬷嬷手就要搭上我的腕。
秦嬷嬷的手先一步拦在中间。
“皇上有旨,”秦嬷嬷声调平平,“怡嫔娘娘的饮食医药,由太医院王院判亲自负责。您的方子,需先请王院判过目。”
赵嬷嬷脸色僵住,看向主母。
主母笑容没变:“自然,一切以龙嗣为重。”
第一回合,无声结束。
主母开始频繁入宫,带着各式补品和孩童玩意。萧璟偶尔会“恰巧”驾临,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但他看主母的眼神,一次比一次冷。
我知道,暗卫的眼睛,此刻正悬在怡华宫的梁上。
直到那个午后。
我莫名烦躁,只带了严嬷嬷,走到御花园僻静处。
假山后,两个人影一闪。
一个是主母身边的王媳妇子。另一个,穿着低等杂役的衣服,可腰背挺得笔直。
我拽了拽严嬷嬷的袖子,指向一丛牡丹:“嬷嬷,花花……念念想看那朵最大的。”
那位置,正好能靠近假山。
严嬷嬷眼神一动:“奴婢去摘。”
她走向花丛,脚步轻,目光利。
我佯装追蝴蝶,跌撞到一棵海棠树后。
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飘来。
“……夫人说了……药必须换……”
“可……王太医盯得紧……”
“无妨……每次只加一点……积少成多……”
“产时血崩……顺理成章……”
我抠住树皮,指甲陷进粗糙的纹理里。
不是落胎。
是要在我生产时,让我“顺理成章”地死。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我回头。
嫡姐站在翠竹旁,正看着我,嘴角勾着一抹恶毒的快意。
她知道了。
她早就知道了。
《暗涌》
她走近时,步摇的声响很碎。
声音压得低,字却像冰锥:
“看来,我的好妹妹,也不全是傻子。”
我后背抵上树干,退无可退。
她的护甲贴上我的脸,凉意刺进皮肤。
“你的命,你肚子里那块肉的命,都捏在我和母亲手里。”
护甲轻轻一划。
“乖乖生下来,交给我,你还能死得痛快些。”
她收手,转身,裙摆扫过石阶。
仿佛只是摘了朵花。
严嬷嬷扶住我时,我的手指已经僵了。
“小主,脸色怎么这么白?”
我摇头,抓住她的手臂,指甲陷进衣料里。
“嬷嬷……念念怕。”
声音是散的。
“梦见好多血……娘说……下面冷。”
那晚萧璟来,我蜷在他怀里,指尖攥紧他的衣襟。
一会儿说冷,一会儿说怕。
他手掌在我背上停住。
我仰起脸,眼神是空的。
“血……假山后面……药……换掉……”
断断续续,像梦呓。
“娘……别丢下念念。”
他手臂忽然收紧。
心跳声透过衣料传来,一下,一下,重了。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
很久,他才开口:
“假山?谁换药?”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像是突然惊醒,茫然四顾,然后哭出声。
哭到发抖,哭到喘不过气。
他不再问。
沉默地抱着,直到我昏沉睡着。
半梦半醒间,有句话落在我发顶:
“有朕在。”
很轻。
第二天,怡华宫的守卫多了两倍。
太医院的药,从抓方到煎煮,全换了人经手。
送药的赵嬷嬷,“染了急病”,出宫了。
几日后,张立侍禀报政务,我靠在窗边。
他声音压得极低:
“……查清了。通过侍卫营副统领内弟买‘红葵’的,是岭南一个参将。”
稍顿。
“那参将,早年受过乔相提拔。”
岭南。
我舅舅流放的地方。
萧璟的声音响起来,冷得像铁:
“盯紧了。”
“朕倒要看看,他们是想保一个皇子——”
他停顿。
空气凝住。
“还是想换一个天子。”
棋子已过河。
杀机,步步逼近。
第8章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里滑。
紧绷,是水面下的那根弦。
我的肚子日渐隆起,像揣着个不断下坠的秘密。
主母入宫的次数更密了,带回来的“关怀”稠得发腻,眼神却像烫了脚。她不再往怡华宫里伸手,转而频繁出入长乐宫。
我能想象,嫡姐宫里的地砖,快被她们的步子磨亮了。
萧璟的赏赐依旧流水似的来。
他来的次数没减,但坐不久。有时只是看我喝完一碗黑稠的补品,有时对着我的肚子说两句,便起身离开。
他眉宇间凝着冰,前朝的,或许也是这张网收拢时,勒出的印子。
我们中间,隔了一层透光的冰。
他清楚我在装,我明白他在布棋,谁也不捅破。深夜,他的手臂有时会环过来,手掌焐在我腹上,温度透过薄绸,渗进来。
呼吸近在咫尺,心思远在天边。
这沉默的弦,在我临产前一个月,绷到了极限。
那天午后,萧璟忽然来了。
宫人尽数退下,殿门合拢的声音,闷得像心跳。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阳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狭长的刃,切在地上。
“乔念。”
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水。“朕查到了点东西。关于你娘,林氏。”
我的手指瞬间掐进了裙褶。
“当年那个‘小厮’,在岭南找到了。”
他转过身,目光像钉子。“他招了。是丞相夫人指使,构陷,拿钱,远走高飞。”
我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
“还有,”他向前一步,影子覆了上来。“你舅舅林致远,在岭南不光是流放。他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收集乔相贪腐、勾结边将的证据。”
他顿了一下。
“那些教你讨好朕的信,字缝里,藏的是通往御前的密道。”
我猛地抬起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不见底:“告诉朕,一个傻了十年的姑娘,是怎么看懂暗示,怎么联络千里之外,怎么把朕和整个相府,都算进你的局里的?”
殿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
我松开了揪着裙摆的手,慢慢抚上高耸的腹部。
掌心下,有个生命在动。
“皇上既已查清,”我的声音有点沙,但字字清晰,“又何必再问?念念是傻是装,对皇上重要吗?”
我扯了扯嘴角。
“皇上留我至今,宠我至今,不就是因为,我正好是那把最合手的刀吗?”
萧璟的眸光骤然一紧。
“皇上需要一个人,激化矛盾,引蛇出洞。一个受尽欺凌、怀着龙种的‘傻嫔’,再合适不过。”
我迎着他的视线。“而念念,需要皇上的势,报杀母之仇,挣脱棋命。我们……”
“各取所需。”
他低低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笑声里辨不出滋味。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视线与我齐平。帝王的威压,因为这个姿势,卸了大半。
“那你告诉朕,”他看进我眼睛深处,像要剜出最里面的颜色,“你对朕,可有一分,是真的?”
我呼吸一滞。
真的?
雷雨夜他怀里的暖,痛极时他吹过的气息,深夜里他掌心护着我骨血的温度……
算计是真的。
恨是真的。
那些不该滋生、却悄然蔓长的贪恋,也是真的。
但这些“真”,太轻了。轻得在血仇和权谋面前,不值一提。
“皇上,”我避开他的注视,声音轻下来,“念念只问一句。您说过会护着我和孩子,这话……还作数吗?”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窗影挪了一寸。
他才缓缓站起身,恢复那个居高临下的姿态,语气平淡,却砸在地上:
“君无戏言。”
他转身走到殿门口,停了停,没回头。
“你舅舅,三日后抵京。朕已安排妥当。”
门开了,又关上。
阳光涌进来,我却浑身发冷,又带着一种虚脱般的空。
摊牌了。
也好。
三日后,舅舅抵京,悄无声息。
深夜,紫宸殿的暗室。我没见到他,只见到了萧璟的暗卫首领。
他递来一个油纸包,一句话。
油纸包里,是几封泛黄的信,账册残页。铁证。
那句话是:“娘娘放心。林爷让转告您——‘念念,舅舅回来了,别怕。’”
我把油纸包按在胸口。
眼泪滚下来,没出声。
十年了。
我的产期在腊月,一个能把呼气冻成白的冬天。
生产前夜,雪砸下来。
阵痛始于子时。
从坠胀,到撕裂。
秦嬷嬷和严嬷嬷的声音在指挥,水在烧,参在备,人影在晃。
怡华宫的灯,亮得刺眼。
萧璟来了,坐在外间暖阁。
隔着帘子,能听见他低沉的询问,和张立侍压着嗓子的回禀。
痛像潮,一浪高过一浪。
我咬着软木,汗浸透了头发,指甲抠进了锦褥。
眼前闪过娘的脸,主母踩着我头的鞋底,嫡姐冰凉的护甲……
我不能死。
仇还没报,孩子还没见光。
“娘娘,用力!看到头了!”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甲几乎折断。
一声嘹亮的啼哭,猛地撕开了凝滞的空气。
“生了!是位小皇子!”
我瘫下去,连眼皮都抬不动。
外面贺喜声山呼海啸,夹杂着萧璟一声极低的、像松了口气的气音。
孩子洗好,包好,放在我身边。
红皱的一团,闭着眼,哭得却狠。
我侧过头,看着这个从我身体里剥离的生命。
眼泪无声地淌。
娘,您看到了吗?
念念有孩子了。
止戈
预想中的宁静,没有来。
稳婆正要收拾,角落里那个“帮忙”的婆子动了——主母费尽心机塞进来的人。她的手探进污物盆,指缝里寒光一闪。
是枚细针,针尖泛着不正常的蓝。
严嬷嬷的手像铁钳,在她腕骨合拢。
咔嚓。
惨叫和骨裂声同时炸开。秦嬷嬷一脚踢翻铜盆,银针“叮”地落在砖上,蓝得刺眼。
几乎同一瞬,产房外兵刃撞出锐响,混进短促的闷哼。
“护驾!”
“有刺客!”
乱起来了。
我想撑起身,被嬷嬷一把按回榻上:“娘娘别动!皇上安排好了。”
外面的厮杀没持续多久,像被陡然掐灭的火焰。
门帘掀开,萧璟走进来。明黄袍角溅了几点暗红,像污浊的墨。他目光先扫过我和孩子,停顿一瞬,才落到被按在地上的婆子脸上。
那张脸灰败如死。
“拖下去。”
声音里没有温度,“审。”
张立侍带着一身血腥气冲进来,单膝点地:“潜入七人,皆已伏诛!长乐宫乔贵嫔欲趁乱出宫,拿下!宫外相府已被围,乔相与夫人拒捕,格杀数名府兵后,就擒。”
格杀。
我呼吸一滞。
萧璟嘴角扯起一个极冷的弧度。
“乔贵嫔谋害皇嗣,勾结外敌,废为庶人,打入冷宫。”
他顿了顿,“丞相乔永年及其夫人王氏,弑君谋逆,押入天牢,待朕亲审。”
他的目光落回我脸上,汗把我的头发粘在额角。
“怡嫔诞育皇子有功,晋怡妃。”
他声音低了些,“皇子赐名‘宸’,朕之皇长子。”
尘埃,好像落定了。
我看着嬷嬷怀里嘤嘤哭泣的那团肉,又看向立在血腥与混乱中央的萧璟。他像隔着无形的墙,一切动荡到他面前,都成了定局。
仇人落网。
可我胸腔里,没有快意,只有掏空后的疲惫,和一丝面对他时更深的茫然。
他走到榻边,俯身。
指腹擦过我眼角,抹掉一点湿痕。动作很轻,几乎是温柔的。
“累了就睡。”
他说。
剩下的,交给朕。
他指尖温热。
我却觉得冷。
剩下的。
是公审,定罪,还是……我和他之间,那笔从未摊开的账?
第9章
我昏沉了两天。
睁眼时,腊月的阳光正斜切过窗格,在地毯上烙出一块刺眼的光斑。怡华宫静极了,药味混着安神香,沉沉地浮在空气里。秦嬷嬷和严嬷嬷守在榻边,见我睁眼,肩膀同时一松。
“娘娘醒了?”
我摇头,喉咙发紧:“孩子……”
“乳母刚喂过,正睡着。”
秦嬷嬷声音放得极柔,“皇上每日都来,亲手抱。”
我看向窗外。阳光很亮,却照不透心底那块阴冷的地方。仇人落网了,该痛快。可腹部的空坠,和那夜产房里外的喊杀声,像两扇石磨,慢慢碾着胸口,碾出一片麻木的钝痛。
三日后,我能坐起来了。萧璟进来时,我正靠在窗边软榻上,看着乳母怀里那个粉团。他裹在明黄襁褓里,睡得安稳,眉目像萧璟,也有一点点……像娘。
萧璟挥退了所有人。
殿里只剩下我们三个——如果,这能算是三个人的话。
他先看了看孩子,伸出手,用指背极轻地蹭了蹭婴儿的脸。那动作里的温和,我没见过。然后,他才转向我。
“气色好了些。”
“托皇上的福。”
我垂下眼。
沉默漫开。只有孩子细微的鼾声,一起,一伏。
“乔永年与王氏,在天牢。”
萧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扎进耳膜,“林致远呈上的证据,加上朕这些年暗里收着的,够定他们谋逆,诛九族。”
我的指尖蜷了一下。
“乔氏在冷宫。”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审视着,“她已经不太清醒了,日夜咒骂,说你害她不能生育。”
我抬起眼,看向他。
他的眼睛深得像寒潭,什么光也映不出。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从我那些“傻话”里,从那些“噩梦”里,从舅舅的证据里,或许,从更早开始。
“是。”
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是我。从她让我剥第一颗莲子起,我指甲里就藏了药。她吃下的每一颗莲子,每一颗核桃,都让她离做母亲,远一步。”
十年的隐忍,刻骨的恨,在这一刻,摊在他面前。没有伪装,没有表演。只剩下乔念。
萧璟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丝极淡的了然。他沉默片刻。
“为什么告诉朕?”
“皇上不是早就查清了么?”
我扯了扯嘴角,笑没到眼里,“念念在皇上面前,还有隐瞒的必要?皇上留念念到现在,不也是因为,念念的恨,和皇上的目标,一样么?”
他定定地看着我。
良久。
“若朕说,不止如此呢?”
我心脏猛地一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阳光给他挺拔的轮廓镀了层金边,却莫名透出孤寂。“朕长在边关,见惯了生死算计。登基五年,龙椅下面,是白骨和阴谋垒起来的高台。朕以为,世上的人,只有两种:能用的,和该杀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缓下来。
“直到遇见你。一个看起来最傻、最好欺负的傻子,眼里却藏着最深的恨,和最清醒的算盘。你利用朕,朕也利用你。互相试探,彼此谋算,在这深宫里,演着一出心照不宣的戏。”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像要烧穿我的皮囊,看到里面去。
“可戏演久了,有些东西,就分不清真假了。朕会惦记你药喝了没有,会担心打雷你怕不怕,会期待每次来怡华宫,看你又做了什么‘傻事’,说了什么‘傻话’。甚至……在以为你可能出事的时候,朕会觉得……愤怒,还有后怕。”
他走回榻边,蹲下身,视线与我齐平。
这个高度,让他不再是那个高坐龙椅的帝王。
“乔念,告诉朕,”他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眼神却比上次更执着,甚至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抛开算计,抛开仇恨,你对朕,有没有过那么一刻,是真的?”
殿里静极了。
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
孩子的呼吸,又轻,又稳。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我苍白清晰的脸。没有伪装,没有闪躲。
雷雨夜那个紧实的怀抱,是真的。
吹在伤口上那缕轻轻的气息,是真的。
深夜里一次次覆在我腹上的掌心温度,是真的。
还有此刻,他眼中那份近乎笨拙的、剖白般的期待……也是真的。
我的心,像一块冰被投进滚水,咔嚓碎裂,又被烫得蜷缩起来。十年筑起的高墙,在仇怨将雪、生死与共之后,在这个男人带着帝王尊严却近乎卑微的追问下,裂开了一道缝。
“有。”
我说,声音很轻,却钉在地上,“念念对皇上……是真的。”
萧璟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被更深的情绪抓住了喉咙。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在我面前。那是一只握惯刀剑和朱笔的手,指腹有薄茧,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乔念,”他叫我的名字,不再是“小傻子”,也不是“怡嫔”,“戏,该落幕了。以后在朕面前,你不必再是‘念念’。你是乔念,只是乔念。”
他停顿了一瞬。
“朕的乔念。”
我看着他的手,又抬眼看他。阳光落在他肩头,光晕模糊了那些冷硬的线条。十年伪装,十年算计,步步惊心。我机关算尽,终于走到了仇人覆灭的这一天。
而这个人,这座宫廷最顶端、我最初只想利用的帝王,向我伸出了手。
邀请我,用真实的模样,走过去。
未来会怎样?前朝后宫,风雨不会停,算计不会断。我和他之间,隔着血仇、皇权,还有这个刚刚降生、注定无法平静的孩子。
可是……
我缓缓地,把手放在他掌心。
温暖,坚定,瞬间包裹了我冰凉的指尖。
“好。”
腊月廿八,太极殿前,谋逆案公审。
萧璟端坐龙椅。我以怡妃的身份,坐在他下首稍侧的位置。这是我第一次,以真实的面目,出现在世人眼前。没有痴傻,没有瑟缩,只有复仇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与凛然。
乔永年和王氏被押上来时,已没了人形,头发蓬乱,眼神涣散。
舅舅林致远一身布衣,脊梁挺直地步入大殿,呈上最后的关键证物——王氏与当年构陷我娘那小厮的密信,还有相府私调兵器的铁证。
乔永年面如死灰。
王氏彻底癫狂,嘶吼着咒骂我和我娘。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萧璟当庭下旨。
乔永年、王氏,谋逆弑君,斩立决,抄家,诛三族。废庶人乔氏,谋害皇嗣,同谋逆案,赐白绫。
圣旨念完。
王氏的狂笑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死死钉在我脸上,像要用最后的目光把我撕碎。乔永年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跪在另一侧的嫡姐,听到“赐白绫”三个字,浑身一颤。
她抬起头,越过众人,直直看向我。
那眼神里,先是恨,是绝望,最后,竟奇异地扭曲成一丝了然和讥讽。
仿佛在说:
看,你赢了。
可你赢来的,也不过是另一个,更华丽的牢笼。
终局,或开始
我没有移开视线。
直到她被拖出宫门,那目光的淬毒弧线才在转角断开。
结束了。
行刑日我没去。后来听说,主母的咒骂持续到最后一息。而我那父亲,在铡刀落下前,嘴唇翕动,漏出两个字:
疏影。
我娘的闺名。
迟来的悔,比草贱。我心里没起半点风。
开春,我身子利索了。萧璟顶着朝堂的声浪,把我推上皇贵妃位,执掌凤印。理由很硬:诞育皇长子,揭逆案。宸儿百日那天,东宫定了。
舅舅的冤案翻了,官职还了。他没回来,在京郊置了宅,领个闲差。
“想清静几年,”他说,“陪陪你娘。”
我知道,他是怕自己成了我和萧璟之间的刺。我常带宸儿去。只有抱着外孙时,他脸上的褶子才真正舒展开。
又是满月夜。
宸儿睡了,手里死死攥着萧璟的龙纹佩。我独自走去御花园那凉亭。
他果然在。一壶酒,两碟点心。
脚步声近,他回头。月光给他侧脸镀了层柔边。
“来了。”
手伸过来,把我拉近。温热的酒杯递到我掌心。
“新贡的梅花酿,不烈。”
我抿了一口。清甜,梅香隐现。
“宸儿睡了?”
“嗯,抓着你玉佩睡的。”
他低笑,手臂环过我肩头。我靠过去。
夜很静,月悬得老高。
“记得第一次在这儿见你,”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只偷吃的小花猫,胆子倒泼天。”
“当时皇上肯定在想,相府塞来个傻子,真麻烦。”
“是,”他承认,下巴轻蹭我发顶,“现在觉得,幸好是这‘麻烦’。”
我们都笑了。笑纹荡进月色里。
“乔念。”
他忽然连名带姓。
我抬眼。
“这些年,”他顿了顿,“辛苦。”
我鼻尖猛地一酸。
十年装傻,十年蛰伏,无数个咬碎牙的日夜——就这一句,像块热毛巾,猝不及防敷在冻僵的骨节上。
我摇头,更紧地贴向他。
月光泼下来,凉亭像艘静泊的船。远处宫殿的轮廓是山,是牢,是棋局。
但此刻,这怀抱是实的。
我知道前路还长。太子太小,朝堂的暗流没停,后宫也不会真静。我和他,还会有算计,有摩擦。
可那又怎样?
我不再是任人搓揉的“傻子”乔念,也不只是复仇的棋子。
我是乔念。是皇贵妃,是太子的娘。
有要守的人,也有并肩的人。
月光下,我的手穿过他的指缝,扣紧。
这盘赌命的棋,开局是绝望,中盘溅满血。
而终局——
我抬眼,撞进他深潭似的眸里。
或许,才刚刚开始。
我们真正的开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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