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8月,豫东平原的水位不断上涨,村口的杨树被水顶得东倒西歪。驻守商丘抗洪指挥部的纪登奎眉心拧成了一条线,他必须给几十万受灾群众一个交代。两个月后,大水渐退,却留下满目疮痍的田野和一摞摞写着“请尽快治理”的急件。灾后重建迫在眉睫,更棘手的是——只要上游再来一场大雨,情况还会重演。
进入腊月,河南省与安徽省交界地带的治水方案陷入僵局:河南怕下游口子堵死,安徽担心一旦放水自己吃亏。文来文往,一次次碰头会都无果而终。熟悉内情的人说,纪登奎开始琢磨一个“非常规”做法——春节上门拜年。打情感牌、走亲戚路子,古今皆有,碰到治水这等大事,他决定赌一把。
1964年2月14日,正月初二清晨,天空泛着鱼肚白。纪登奎带着河南省水利厅长和几位技术骨干,挤上开往合肥的列车。同行的人问:“书记,大过年的,这事能谈成吗?”纪登奎抬头看了看车窗外呼啸而过的雪景,丢下一句:“人都在家,正好把话说透。”
午后两点,列车靠站。纪登奎没有让省委车队迎接,而是拎起一篮子刚从商丘挑来的红薯,径直走进站旁的公用电话亭。他拨通了李葆华的办公室。李葆华的声音透着惊讶:“你不是说节后再议?”纪登奎轻笑:“今天就是节后,给您拜年!”
李葆华当时五十五岁,身板硬朗,眉宇间透着父亲李大钊的那股英毅劲。迎上门的第一句话很家常:“来得好,我这儿正缺老家红薯。”随后一句插科打诨:“是不是专程来‘告状’?”两人相视一笑,气氛立刻松动。短短几句对话,完成了正式会谈难以达到的破冰效果。
落座后,纪登奎摊开一张彩色手绘示意图。那幅图上,豫东与淮北交界处密密麻麻的河道和闸坝像蛛网,几乎堵住了水的去路。“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纪登奎的手指依次点过,“洪水进得来,出不去,商丘才会年年挨淹。”河南水利厅长补充:“如果再来一次暴雨,豫皖边界就成一口大水盆,与谁都过不去。”
李葆华沉默片刻,掏出笔在图纸下方写了几行字。他抬头说:“那就开条新汴河,一直通到洪泽湖,前提是安徽境内拆坝让路,不让下游再成重灾区。”纪登奎当即点头:“河南负责上游疏导与排涝,确保水量平稳。咱们把账摊开,分责任、算收益。”这一拍即合,气氛豁然开朗。
值得一提的是,这并非两人第一次合作。早在抗日烽火岁月,他们就都在晋察冀根据地摸爬滚打,虽未同桌,但彼此听过“老纪”“小李”的名字。战火年代培养的信任,为此刻的携手打下了底色。
接下来的三天,两省水利部门连夜对照地形图、降雨记录和历年灾情数据,一遍遍核算流量。小旅馆走廊灯火通明,敞开的房门里全是摊开的地图和草图。凌晨时分,安徽水利厅副厅长感慨:“隔着一条省界,咱却要把心掏出来用。”纪登奎只答一句:“百姓房顶上的草堆还没干。”
2月17日,双方草拟《关于豫东地区与安徽省边界水利问题的处理意见》。核心是三条:一,豫皖共同开挖新汴河;二,安徽按计划拆除八处阻水堤坝;三,河南在上游建设调蓄工程,洪峰期间分期分批行洪。报告送进北京后不足一个月,即获中共中央、国务院批复,速度之快在当年并不多见。
批准电文传到商丘,正在灾区分粮的干部拍手叫好;淮北濉溪的乡亲也松了口气,担心“河南放大水”的心结解开了。建国初期淮河治理曾提出过“蓄洪为主,排洪为辅”,但区域利益调整艰难,始终缺少可操作样本。新汴河被视作一次破题之举。
1964年秋,测量队举着经纬仪,沿着预定线路插下首批红白桩。随后数万民工会战,两省各自筹粮、筹木料、筹工具。冬夜气温跌到零下十度,青年突击队员抱着热水壶给冻僵的测量点解冻。有人笑称,“挖河一铲子,一铲子都是心疼的白面馒头钱。”然而无人退缩。
1966年春,主体河槽打通,洪水试排成功下泄;1969年,新汴河全线贯通,河道全长一百二十公里,设计行洪量每秒二千立方米。翌年夏季大汛,豫皖两省并肩迎战,水位比1963年更高,却未再出现遍地“孤岛”的惨状。专家后来总结:这条河“不仅是一条水道,更是一段共识”。
回头看那趟“春节拜年”,外界津津乐道于纪登奎的机敏,也推崇李葆华的胸怀。其实更该被记住的是,两人把革命年代结下的信任延伸到和平建设,用最民间的方式化解了最顽固的行政壁垒。淮河两岸的老人说得直白:“干部们坐一块儿,咱庄稼就能安生。”
纪登奎1971年调入国务院工作后,仍偶尔提起那段往事,他打趣:“政治斗争千头万绪,治水只有一条路——让水服管。”李葆华1983年离休,回忆录里只写了两笔,但特意标注“1964年合肥春节会谈,成事于情,成于公心。”
今天的新汴河依旧奔涌,闸口不再是两省边界的“坎”,而成了货船南来北往的水上通途。站在堤岸的老人抬手一指:“那年正月,老纪来合肥,要给李大钊的儿子拜年。说是一声‘拜年’,其实是给大伙儿送来了太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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