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阳光透过客厅的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光斑里,几粒灰尘慢悠悠地飘着。

我正蹲在地上,给刚买回来的绿萝换盆。

手里的陶盆有点沉,我调整了下姿势,指尖刚碰到湿润的土壤,客厅墙上的座机就响了。

铃声尖锐,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王秀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接一下,我手上有油。” 她擦了擦围裙,声音带着点厨房的热气。

我放下手里的陶盆,起身去接电话。

拿起听筒,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就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是李明吧?”

这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是我大伯,李建国。

我顿了顿,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听筒的边缘。

王秀在厨房门口探了探头,看见我脸色不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怎么不说话?我是你大伯啊。” 李建国的声音比以前沙哑了不少,没了当年的底气。

我还是没出声,脑子里翻江倒海。

谁能想到,曾经风光无限的县长大伯,会主动给我这个他从来瞧不上眼的穷侄子打电话。

“那个…… 李明啊,家里现在忙不忙?” 李建国的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

以前他给我家打电话,永远是命令的口吻,要么是让我爸去给他家干活,要么是训斥我们家不懂事。

“有事就说。” 我终于开了口,声音有点冷。

听筒里传来一声咳嗽,接着是李建国略显尴尬的声音:“是这样,我这边呢,遇到点难处,想跟你家借点钱。”

借钱?

我差点笑出声。

当年我们家最难的时候,我妈生病住院,急需手术费,我爸厚着脸皮去求他,他怎么说的?

他说我们家是填不满的穷坑,还说我妈那病是拖累人,让我爸别指望他。

现在他倒好,退休了,没权没势了,想起向我们借钱了?

“借钱做什么?” 我压着心里的火气,问道。

“你大妈…… 她查出点毛病,需要做手术,费用有点高,我手头暂时周转不开。” 李建国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看,能不能先借我五万?等我把家里的老房子处理了,就还你。”

五万?

我心里冷笑。

他当年住的是县长楼,家里装修得富丽堂皇,现在居然连五万块手术费都拿不出来。

真是风水轮流转。

“我们家没那么多钱。” 我直接拒绝。

“怎么会没呢?” 李建国的声音有点急,“我听说你现在开了个小加工厂,生意不错,五万块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吧?”

他倒是消息灵通。

可他怎么不想想,我们家能有今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当年他对我们家的那些刻薄话,那些冷漠的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们家的钱,是我和我媳妇一点一点挣出来的,每一分都不容易。” 我的声音越来越冷,“你当年怎么对我们家的,你忘了?”

听筒里沉默了几秒,接着传来李建国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过去的事还提它干什么?现在是我有难处,你作为侄子,帮衬一把不是应该的吗?我可是你亲大伯!”

亲大伯?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真让人恶心。

“亲大伯?” 我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嘲讽,“当年我妈住院,急需手术费,我爸求到你门上,你是怎么说的?你说我们家是穷鬼,还把我爸赶了出来,让他别脏了你的地。这些你都忘了?”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李建国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人不能总活在过去吧?现在我有困难,你就不能念点亲情?”

亲情?

他当年对我们家讲亲情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我们家跟你,早就没什么亲情了。” 我一字一句地说。

“李明!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李建国急了,“我可是你爸的亲哥哥!你爸要是还在,他肯定不会看着我不管的!”

提到我爸,我的火气更盛了。

我爸就是因为当年被他羞辱,又急着给我妈凑医药费,积劳成疾,没过几年就走了。

这笔账,我还没跟他算呢。

“我爸要是还在,他更不会借你钱。” 我咬着牙说,“他当年被你伤透了心。”

“你…… 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 李建国的声音带着点气急败坏,“我告诉你,我当年可是县长,帮过不少人,你现在帮我一把,以后对你没坏处!”

他还拿当年的县长身份压我。

真是可笑。

“你现在不是县长了。” 我冷冷地说,“你要是没别的事,我就挂了。”

“哎!你别挂!” 李建国急忙喊道,“李明,算大伯求你了,你就借我点吧,不然你大妈这病……”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点哀求,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同情。

当年他对我们家,可没半点手下留情。

我看了一眼站在厨房门口的王秀,她冲我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支持。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听筒说:“我们家不借钱给你。”

说完,不等李建国再开口,我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啪” 的一声,电话被挂掉。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厨房传来的自来水声。

我放下听筒,转身看向王秀。

她走过来,递了一杯温水给我:“别气了,这种人,就不该给他好脸色。”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心里的火气慢慢压了下去。

是啊,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得。

02

挂了李建国的电话,我蹲回地上,继续给绿萝换盆。

泥土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让我稍微平复了点心情。

王秀回到厨房,继续收拾碗筷,水流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我手里的动作没停,脑子里却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李建国还是副县长,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他们家住在县城的干部小区里,三层的小楼,带个小院子,里面种满了花草。

我们家则住在城郊的小平房里,下雨天漏雨,冬天漏风。

每年过年,我爸都会带着我和我妈去给大伯一家拜年。

每次去,我妈都会提前准备好家里最好的东西,要么是自家种的新鲜蔬菜,要么是我爸上山打的野味。

可即便这样,我们在他们家也从来没受过好脸色。

张桂兰,也就是我大妈,每次都会把我们带的东西随手扔在墙角,然后用带着嫌弃的眼神打量我们。

“你们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她总是这样说,“浑身都是土,别把我们家的地板弄脏了。”

我妈每次都会红着脸,局促地搓着手,说下次会注意。

我爸则低着头,一声不吭。

李建国要么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假装没看见我们;要么就是皱着眉头,教训我爸不会过日子,没本事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

“你看看你,同样是兄弟,我在县城住楼房,你却在城郊住小平房。” 有一次过年,李建国喝了点酒,指着我爸的鼻子说,“我跟你说,人穷就要多努力,别总想着靠别人。我们家可养不起闲人。”

我爸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我那时候才十岁,不懂事,但也能感觉到大伯一家对我们的轻视。

我攥着拳头,心里很不舒服,却不敢说话。

王秀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走过来,放在茶几上:“想什么呢?脸色这么难看。”

我抬起头,接过她递来的苹果,咬了一口:“想起小时候去大伯家拜年的事了。”

王秀坐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别想了。”

“怎么能不想?” 我叹了口气,“那时候,我妈每次去都要提前好几天准备,就怕被他们嫌弃。可结果呢?还是被当成乞丐一样对待。”

有一次,我不小心把一杯果汁洒在了他们家的地毯上。

张桂兰当场就炸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教养?” 她指着我的鼻子骂,“知道这地毯多少钱吗?你家一年的收入都买不起!”

我吓得哇哇大哭。

我妈急忙过来给她道歉,还拿出身上所有的钱,想赔偿她。

李建国坐在一旁,冷冷地说:“算了,跟一个穷孩子计较什么?只是以后别再让他随便碰我们家的东西。”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拉着我和我妈,狼狈地离开了他们家。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愿意去大伯家了。

可我爸总是说,那是他的亲哥哥,血浓于水,过年过节还是要走动的。

直到我妈生病那次,我爸去求他借钱,被他狠狠羞辱了一顿,我爸才彻底死了心。

“我还记得,我爸从大伯家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我咬着苹果,声音有点沙哑,“他跟我说,以后再也不会去求李建国了,就算是饿死,也不会再跟他来往。”

王秀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都过去了,现在我们的日子过好了,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是啊,日子过好了。

我开了个小型的家具加工厂,虽然规模不大,但生意还算稳定。

王秀在家附近开了个小超市,客源也不错。

我们靠自己的双手,盖了两层小楼,买了车,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负的穷小子了。

可李建国呢?

退休后没了权力,家里的积蓄又被他儿子拿去投资亏光了,现在连老婆的手术费都拿不出来。

真是应了那句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03

手机突然响了,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拿起手机一看,是我妈打来的。

我妈今年七十多了,身体还算硬朗,一个人住在老家的村子里。

我和王秀多次让她搬来跟我们一起住,她都不愿意,说老家清静,住惯了。

“喂,妈。” 我接起电话。

“李明啊,你大伯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我妈的声音有点疲惫。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还能干嘛,借钱呗。” 我妈叹了口气,“他说你大妈生病了,需要做手术,想跟我借点钱。”

“你没借给他吧?” 我急忙问。

“没有,我哪有那么多钱。” 我妈说,“再说,当年他对我们家那样,我怎么可能借给他。”

我松了口气。

我妈这辈子,性格温和,总是替别人着想,就算是对李建国,也从来没说过什么重话。

当年我爸被李建国羞辱,我妈也只是劝我爸,别跟他一般见识。

现在连我妈都不愿意借给他钱,可见李建国当年有多过分。

“他没为难你吧?” 我问道。

“没有,我跟他说我没钱,他就挂电话了。” 我妈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其实,我也没想到,他会落到这步田地。”

“这都是他自己找的。” 我说道,“当年他风光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别人的难处?现在落魄了,才想起我们这些亲戚了。”

“话是这么说,但毕竟是一家人。” 我妈叹了口气,“你大伯母…… 其实人还行,就是被你大伯惯坏了,有点势力眼。她生病这事,也挺可怜的。”

我知道我妈心软。

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当年张桂兰跟着李建国,可没少欺负我们家。

我妈生病住院的时候,她不仅没来看过一次,还在背后说我妈的坏话,说我妈是故意生病拖累家里。

“妈,你别可怜她。” 我说道,“当年她怎么对我们的,你忘了?”

“没忘,怎么能忘。” 我妈沉默了几秒,“我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起起落落的,不容易。”

“再不容易,也是他自己选的路。” 我语气坚定,“当年我们家那么难,他要是伸把手,我们也不会那么苦。现在他有难处了,就别指望我们了。”

“我知道,我没打算帮他。” 我妈说,“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个数。对了,你们最近还好吗?王秀呢?让她多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我们都挺好的,你放心吧。” 我说道,“过两天我和王秀回去看你。”

“不用特意回来,我挺好的。” 我妈说,“你们忙你们的,生意要紧。”

又跟我妈聊了几句家常,我才挂了电话。

王秀走过来:“妈打来的?”

我点点头:“嗯,大伯也给她打电话借钱了,妈没借给他。”

“那就好。” 王秀松了口气,“妈那个人心软,我还怕她被说动了呢。”

“不会的,妈心里有数。” 我说道,“当年的事,她比我们记得都清楚。”

夕阳慢慢沉了下去,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客厅里渐渐暗了下来。

王秀起身去开灯,灯光柔和地洒在屋子里。

“晚上想吃点什么?” 她问我。

“随便做点吧,简单点就行。” 我说道。

“那我煮点面条,再炒个西红柿鸡蛋。” 王秀一边系围裙,一边说。

“好。”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可脑子里还是想着李建国的事。

我能想象到,他现在肯定很着急。

毕竟是自己的老婆要做手术,没钱可不行。

可我一点都不同情他。

这都是他应得的。

当年他仗着自己是县长,耀武扬威,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

对我们家,更是百般刁难。

现在他退休了,没了权力,没了钱,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人,肯定也都离他远去了。

这就是现实。

你有权有势的时候,身边全是朋友;你落魄的时候,连亲戚都不愿意搭理你。

04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加工厂,就接到了我堂哥李磊的电话。

李磊是李建国的儿子,比我大五岁。

我们小时候,他就跟着他爸妈一起看不起我,经常欺负我。

有一次,他把我的书包扔到了河里,还嘲笑我是穷鬼,不配跟他做堂兄弟。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跟他说过话。

没想到,他居然会给我打电话。

“喂。” 我接起电话,声音冷淡。

“李明,是我,李磊。” 电话那头传来李磊的声音,比以前胖了不少,声音也变得油腻。

“有事?” 我直接问。

“那个…… 李明啊,我爸昨天给你打电话了吧?” 李磊的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

“嗯。”

“我知道,当年我们家对你们家有点过分。” 李磊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妈生病了,急需手术费,你看…… 能不能帮我们一把?”

又是借钱。

我真是服了。

“我没钱。” 我直接拒绝。

“怎么会没钱呢?” 李磊急了,“我听说你现在开了个加工厂,生意做得挺大的,借我们五万块应该没问题吧?”

“我的生意再大,钱也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凭什么借给你们?” 我冷笑一声,“当年你们家怎么对我们的,你忘了?”

“没忘,没忘。” 李磊急忙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就别再提了。现在我妈等着钱做手术呢,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我们可是堂兄弟啊!”

堂兄弟?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真让人觉得讽刺。

“当年你把我的书包扔到河里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是堂兄弟?” 我问道,“当年你跟着你妈一起嘲笑我家穷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是堂兄弟?”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李磊的声音带着点委屈:“那都是小时候不懂事,我现在知道错了还不行吗?李明,算我求你了,你就借我们点钱吧,等我妈病好了,我们一定还你。”

“不行。” 我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会借你们钱的,你们还是想别的办法吧。”

“李明!你怎么这么绝情?” 李磊的声音拔高了,“我告诉你,我爸当年可是县长,要是没有他,你们家说不定早就饿死了!你现在发达了,就翻脸不认人了?”

“放屁!” 我忍不住骂了一句,“我们家能有今天,全是靠我自己和我媳妇打拼出来的,跟你爸一点关系都没有!当年我们家最难的时候,你爸不仅不帮忙,还落井下石,现在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你…… 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 李磊被我骂懵了。

“我怎么不能这么跟你说话?” 我火气上来了,“当年你们家欺负我们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现在知道求我们了?晚了!”

“好!好!李明,你有种!” 李磊的声音带着点气急败坏,“你不借钱是吧?行!以后咱们就不是亲戚了!”

“谁跟你是亲戚?” 我冷笑,“从你们家看不起我们的那天起,我们就不是亲戚了。”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把手机扔在桌子上,我深吸了一口气。

旁边的工人看我脸色不对,都不敢说话。

“没事,继续干活。” 我对他们挥了挥手。

工人们点点头,继续手里的活。

加工厂里的机器声又响了起来,淹没了刚才的不愉快。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车辆。

心里一点都不后悔刚才的话。

对于李建国一家,我早就没什么亲情可言了。

他们当年对我们家的伤害,不是一句 “对不起” 就能弥补的。

现在他们有难处了,也该让他们尝尝被人拒绝的滋味了。

05

中午的时候,王秀给我送来了午饭。

她把保温桶放在桌子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米饭和两个炒菜,一个青椒炒肉,一个炒青菜。

“趁热吃吧。” 她拿起纸巾,擦了擦我脸上的灰尘。

“刚才谁给你打电话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她问道。

“李磊。” 我拿起筷子,扒了一口米饭,“跟他爸一样,来借钱的,被我骂回去了。”

王秀笑了笑:“骂得好,这种人,就该好好教训教训。”

“他还说,当年要不是他爸,我们家早就饿死了。” 我咬了一口青椒,“你说可笑不可笑?”

“确实可笑。” 王秀坐下,给我倒了一杯水,“当年我们家最难的时候,连饭都吃不上,也没见他们家给我们送过一口粮。现在倒好,反过来邀功了。”

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时候我大概十二岁,家里收成不好,冬天的时候,粮食不够吃。

我妈每天只能煮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我们兄妹几个都饿得面黄肌瘦。

有一天,我爸去县城办事,路过李建国家门口,想跟他们借点粮食。

结果李建国不在家,张桂兰开门见是我爸,直接就把门关上了,还在门里喊:“我们家的粮食也是自己买的,凭什么借给你?穷鬼!”

我爸站在门外,冻得瑟瑟发抖,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后来,还是邻居家的王大爷,看我们家实在可怜,给我们送了一袋红薯,我们才熬过了那个冬天。

“你还记得王大爷吗?” 我对王秀说,“就是当年给我们家送红薯的那个。”

“记得,怎么不记得。” 王秀点点头,“前两年我们回去,还去看了他。他身体还行吧?”

“还行,就是腿脚不太方便了。” 我说道,“当年要不是他,我们家真不知道怎么熬过去。所以说,真正的亲情,不是靠血缘关系维系的,是靠真心换真心的。”

王秀赞同地点点头:“是啊,有些人,就算有血缘关系,也不如一个外人。”

我们正说着话,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李明先生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

“我是,你是谁?”

“我是李建国县长的老部下,我叫张涛。” 那个男声说道,“我听说李县长家里遇到点难处,想跟你借点钱,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帮忙?”

又是为了李建国的事。

我真是服了,他居然还找了他的老部下来说情。

“张主任是吧?” 我故意叫错他的职位,“我跟李建国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他的事,我管不了。”

“李明先生,话不能这么说啊。” 张涛的语气带着点劝说,“李县长当年在任的时候,可是帮过不少人,为县里做了不少贡献。现在他有难处了,我们作为晚辈,帮衬一把也是应该的。”

“他帮过别人,那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说道,“他当年可没帮过我们家,反而处处刁难我们。现在他有难处了,也别指望我会帮他。”

“李明先生,过去的事就别再计较了。” 张涛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了,“李县长毕竟是你的长辈,你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太绝情了?”

“绝情?” 我冷笑,“当年他对我们家绝情的时候,怎么没人说他?现在他有难处了,就说我绝情了?这是什么道理?”

“你……” 张涛被我问得说不出话来。

“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跟李建国是什么关系,我都不会借钱给他。” 我语气坚定,“你也别再来劝我了,没用。”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还把这个号码拉黑了。

“又是来替李建国说情的?” 王秀问道。

我点点头:“嗯,说是他的老部下。真是没想到,他为了借钱,居然能拉下脸找这么多人。”

“他也是没办法了。” 王秀叹了口气,“不过,这也是他自己造成的。要是他当年能积点德,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吃完最后一口饭,把保温桶盖好:“不管他了,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下午,加工厂的生意很忙,我一直在车间里盯着,直到天黑才回家。

刚到家,就看见王秀坐在沙发上,脸色有点不对。

“怎么了?” 我走过去问。

“刚才…… 大伯母给我打电话了。” 王秀的声音有点低沉。

“张桂兰?她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我皱起眉头。

“她哭着跟我说,求我帮帮她,还说当年是她不对,不该看不起我们家。” 王秀叹了口气,“她说她知道错了,让我们看在亲戚的份上,借她点钱做手术。”

我沉默了。

张桂兰居然会哭着求王秀。

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当年那么高傲,那么看不起我们,现在居然能放下身段,哭着求别人。

可见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你没答应她吧?” 我问道。

“没有。” 王秀摇摇头,“我跟她说,我们家的钱也来之不易,而且当年的事,我们也忘不了。”

“做得对。” 我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就算她现在道歉了,也弥补不了当年对我们家的伤害。”

“我知道。” 王秀靠在我的肩膀上,“就是觉得,她哭成那样,有点可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们不能因为可怜她,就忘了当年我们受的苦。”

王秀点点头,没再说话。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风声。

我知道,李建国一家肯定还会想别的办法来求我们。

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不管他们谁来求,不管他们说什么,我都不会借钱给他们。

当年他们对我们家的冷漠和羞辱,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06

接下来的几天,李建国一家果然没再给我和王秀打电话。

我还以为他们终于放弃了,没想到,他们居然找到了我老家的村子里,去找我妈。

那天下午,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带着点害怕。

“李明啊,你大伯和你大妈,还有你堂哥,都来我家了,赖着不走,非要让我借钱给他们。”

我一听就火了。

他们居然敢去骚扰我妈!

“妈,你别害怕,我现在就回去!” 我挂了电话,跟王秀打了个招呼,就开车往老家赶。

一路上,我把车开得飞快。

我妈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哪里经得起他们这么折腾。

两个小时后,我终于赶到了老家。

车子刚停在我妈家门口,就看见李建国、张桂兰和李磊三个人,坐在我妈家的门槛上。

李建国低着头,脸色很难看。

张桂兰靠在墙上,不停地抹眼泪。

李磊则站在一旁,嘴里骂骂咧咧的。

我妈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手里紧紧攥着门框,看起来很害怕。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我下车,快步走到我妈身边,把她护在身后。

看到我来了,李磊停止了骂骂咧咧,眼睛瞪着我:“李明,你可算来了!赶紧给我们钱!不然我们就一直在这里等着!”

“你们赶紧走!” 我指着门口,“别在这里骚扰我妈!”

“我们不走!” 张桂兰从地上爬起来,扑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胳膊,“李明,求你了,借我点钱吧!我不想死啊!”

她的手很凉,抓得我胳膊生疼。

我用力甩开她的手:“你松开!我不会借你钱的!”

“你为什么不借我钱?” 张桂兰哭喊道,“我们是亲戚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狠心?” 我冷笑,“当年你们对我们家狠心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我妈生病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来看一眼?我们家吃不上饭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帮一把?现在你们有难处了,就想起我们是亲戚了?晚了!”

“当年是我们不对,我们知道错了!” 李建国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点哀求,“李明,看在你爸的面子上,你就帮我们这一次吧。以后我们一定报答你。”

“我爸的面子?” 我想起了我爸当年被他羞辱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盛了,“你还好意思提我爸?当年你那么羞辱他,你怎么不想想他的面子?我爸要是泉下有知,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只会觉得解气!”

“你……” 李建国被我说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我们今天就不走了!” 李磊突然喊道,“你要是不借钱给我们,我们就一直在这里闹!让全村的人都知道,你李明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你敢!” 我上前一步,瞪着李磊,“你要是敢在这里闹事,我就报警!”

李磊被我的气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但他很快又反应过来,梗着脖子说:“报警就报警!我怕你啊?大不了我们鱼死网破!”

“你以为我不敢报警?” 我拿出手机,就要拨号。

“别别别!” 李建国急忙拦住我,“李明,有话好好说,别报警。”

“想好好说可以,马上离开这里,别再骚扰我妈。” 我冷冷地说。

“我们离开可以,但你得借我们钱啊。” 张桂兰又哭了起来,“我真的需要钱做手术。”

“我说了,不借。” 我语气坚定,“你们要是再不走,我现在就报警。”

说着,我按下了拨号键。

李磊看到我真的要报警,有点慌了:“爸,妈,我们还是先走吧,别真的让他报警了。”

张桂兰还想说什么,被李建国拉住了。

“走吧。” 李建国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绝望。

三个人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慢慢往村口走去。

走的时候,李磊还回头瞪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怨恨。

我没理他,转身扶住我妈:“妈,你没事吧?有没有吓到?”

我妈摇了摇头,腿有点软,我赶紧扶她进屋坐下。

“真是委屈你了,妈。” 我给她倒了一杯温水,“让你受这种惊吓。”

“没事,没事。” 我妈喝了口水,脸色稍微好了点,“就是有点害怕。他们刚才一直在门口哭闹,吵得邻居都来看热闹了。”

“让他们看去吧。” 我说道,“正好让全村的人都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哎,都是一家人,闹成这样,不好看。” 我妈叹了口气。

“妈,你别再想着一家人了。” 我说道,“他们从来没把我们当成一家人。以后他们要是再敢来骚扰你,你直接给我打电话,或者报警。”

我妈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也别太生气了,气坏了身体不好。”

我陪我妈坐了一会儿,又去跟邻居们解释了一下情况。

邻居们都知道当年李建国一家对我们家的所作所为,都很同情我们,还说要是李建国一家再敢来,他们就帮我们一起赶人。

有了邻居们的支持,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天黑的时候,我给王秀打了个电话,跟她说了这边的情况。

王秀很担心我妈,让我多陪我妈几天。

我答应了。

晚上,我躺在我妈家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我真没想到,李建国一家为了借钱,居然能做出这种事来。

他们真是把脸都丢尽了。

可这又能怪谁呢?

要怪就怪他们自己,当年太得意忘形,太看不起人了。

现在落魄了,才知道亲情的重要性,可早就晚了。

07

我在老家陪了我妈三天。

这三天里,李建国一家没再出现。

我想,他们应该是真的没办法了,放弃了。

第四天早上,我准备回县城。

临走的时候,我又叮嘱了我妈一遍,要是李建国一家再来骚扰她,一定要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我妈答应了,还让我路上注意安全。

开车回县城的路上,我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不管怎么样,李建国一家总算没再纠缠我们了。

回到县城,已经是中午了。

我直接去了加工厂。

刚到加工厂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李建国。

他居然找到这里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车走了过去。

李建国站在加工厂门口,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花白,看起来老了很多。

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急忙走了过来。

“李明,你可回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点急切。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我皱起眉头,语气冷淡。

“我…… 我问了好多人,才问到你这里。” 李建国搓了搓手,有点局促,“李明,我知道,之前是我们不对,我们不该去骚扰你妈。我在这里给你道歉,给你妈道歉。”

说着,他就要弯腰鞠躬。

我一把拦住了他:“别来这套,我受不起。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还是…… 还是借钱的事。” 李建国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们,也不想借我们钱。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你大妈的手术不能再拖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诊断证明,递给我:“你看,这是医院的诊断证明,医生说,再不动手术,就危险了。”

我没接那张诊断证明,冷冷地说:“这是你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怎么能没关系呢?” 李建国急了,“我们是亲戚啊!你大妈是你的亲大妈啊!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

“亲大妈又怎么样?” 我说道,“当年她看不起我们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是亲戚?她在背后说我妈坏话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是亲戚?现在她有危险了,就想起我们是亲戚了?”

“当年是她不对,是我们全家都不对。” 李建国的眼睛红了,“我知道,我们欠你们家的太多了,这辈子都还不清。可现在,我真的没办法了,只能求你了。李明,算我求你了,借我点钱吧。就算是我给你跪下,我也愿意。”

说着,他真的就要往下跪。

我赶紧拉住他:“你别这样。”

我最见不得别人这样。

可我心里很清楚,不能因为他这样,就心软。

当年我们家那么难,谁又可怜过我们?

“我不会借你钱的。” 我松开他的手,语气坚定,“你还是赶紧走吧,别在这里影响我做生意。”

“李明,你就真的这么狠心?” 李建国的声音带着点绝望,“我知道,你心里还恨我们。可再怎么恨,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不是见死不救。” 我说道,“我只是不想帮你们。当年你们对我们家的伤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你们现在的处境,都是你们自己造成的,怨不得别人。”

“好,好,好。” 李建国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神里充满了失望,“我知道,我再说什么都没用了。李明,我只问你最后一句,你真的一点都不肯帮我们?”

“是。” 我毫不犹豫地说。

李建国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木桩子。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同情,只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过了很久,李建国才缓缓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的背影很佝偻,看起来很凄凉。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这都是他应得的。

回到加工厂,工人们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

他们刚才应该都看到了我和李建国的对话。

“没事,继续干活。” 我对他们挥了挥手。

工人们点点头,继续手里的活。

我走到办公室,坐下喝了一杯水。

刚喝了两口,我的手机就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我心里有点奇怪,我最近没去过医院啊。

“喂,您好。” 我接起电话。

“请问是李明先生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护士的声音。

“我是,怎么了?”

“这里是县人民医院,您的大伯母张桂兰女士,刚才在医院门口晕倒了,现在已经被送进急诊室了。她的口袋里有您的联系方式,所以我们给您打电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

张桂兰晕倒了?

“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问道。

“还在抢救中,情况不太好。” 护士的声音很严肃,“她的家属联系不上,您能过来一趟吗?”

我沉默了。

去还是不去?

我心里很纠结。

不去吧,毕竟是亲戚,她现在情况危急。

去吧,又觉得不甘心,当年她那么对我们家。

“李明先生,您在听吗?” 护士的声音又传来。

“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我最终还是决定去看看。

不管怎么样,人命关天。

我放下电话,起身往医院赶。

路上,我给王秀打了个电话,跟她说了情况。

王秀让我小心点,别被李建国一家缠上。

我答应了。

到了医院,我直接去了急诊室。

李建国和李磊都在门口等着,脸色惨白。

看到我来了,李磊急忙走了过来:“李明,你可来了!我妈她……”

他的话没说完,就哽咽了。

李建国也走了过来,眼神里满是哀求:“李明,求你了,救救你大妈吧。”

我没理他们,走到护士站,问了问张桂兰的情况。

护士说,张桂兰是因为情绪激动,加上病情加重,才晕倒的,现在还在抢救,能不能醒过来,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我心里叹了口气。

走到急诊室门口,我靠在墙上,看着紧闭的大门。

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李建国和李磊站在一旁,不敢说话,只是不停地搓着手。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急诊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医生的声音很低沉,“病人因为病情过重,加上错过了最佳手术时间,没能抢救过来。”

李磊一听,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李建国也傻了,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我站在那里,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虽然张桂兰当年对我们家不好,但毕竟是一条人命。

就这么没了。

08

张桂兰的后事,是李建国和李磊两个人办的。

他们家现在没钱,办得很简单。

我没有去参加葬礼。

不是我狠心,是我觉得,我们之间的恩怨,随着张桂兰的去世,也该结束了。

几天后,李建国给我打了个电话。

这一次,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了之前的哀求,也没有了之前的急躁。

“李明,谢谢你那天去医院看她。” 他说道。

“应该的。” 我淡淡地说。

“我知道,我们家欠你们家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李建国的声音带着点沙哑,“以前是我太糊涂,太势利,看不起你们家。现在我才明白,钱和权力都是身外之物,亲情才是最重要的。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我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我给你打电话,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李建国的声音里带着点哽咽,“对不起你爸,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当年是我伤害了你们一家人。”

“都过去了。” 我说道。

“是啊,都过去了。” 李建国叹了口气,“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们了。我准备把家里的老房子卖了,然后去乡下养老。这辈子,就这样了。”

“嗯。” 我应了一声。

“那…… 我挂电话了。”

“好。”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很平静。

这么多年的恩怨,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画上了句号。

王秀走过来,坐在我身边:“都结束了?”

我点点头:“结束了。”

“以后再也不会有他们的消息了。” 王秀靠在我的肩膀上。

“嗯。”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们身上,很暖。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们再也不会被李建国一家纠缠了。

我们可以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日子了。

那些不愉快的过去,就让它彻底过去吧。

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记恨,而是珍惜眼前的幸福。

我握紧了王秀的手,心里充满了感激。

感激她这么多年来,一直陪在我身边,支持我,鼓励我。

感激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

未来的日子,我们会越来越好。

珍惜眼前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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