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十一月的一天,北京东四一座普通小楼里,年逾花甲的文强捧着新到的《文史资料选辑》第二十一辑,眉头越皱越深。书页翻到一篇《淮海战役期间徐州“剿总”指挥部的混乱局面》,文章句句都是自己十年前在功德林战犯管理所里写下的亲历记,可落款却赫然署着“文彬”。他怔了片刻,猛地合上书,闷声一句:“连名字也不配有了!”随手抓起军帽,一股脑冲到西直门外,去找昔日的顶头上司——杜聿明。
杜公馆的院门冬青摇曳,老将军拄杖相迎。刚坐下,文强不等茶水上桌,沉声发问:“光亭兄,我写的那篇战地回忆,为何成了‘文彬’?”杜聿明愣住,只好把知道的情况细细说来: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担心功德林在押人员署名会带来麻烦,先行改名;自己询问后也默认了。文强听完仍难平:“这事不是我个人的虚荣,历史上容不下假笔名!”
火气虽大,却并非源于一纸署名那么简单。三十年前两人首次握手的场景,一直在文强心头打转。1948年9月,他刚从长沙赶到徐州,受任前进指挥部副参谋长。当时淮海战役的浪头已起,黄泛区的秋风透骨,杜聿明却仍谈兵如常;对这位比自己高三期的黄埔同窗,他那时怀着敬意,也带几分惺惺相惜。可惜,徐州的败局在铁路断点、油料短缺、士气松散里早被写死。
戴笠去世后,军统三分,文强急于脱身。程潜暗劝:“老弟,再想想,去徐州怕是回不来了。”言外之意,他已准备随时与中共接触。文强没听出这层弦外音,一头扎进前线。如今回看,那一列津浦线上的夜车仿佛驶向命运的死角。
十一月下旬,杜部自徐州西撤。刚领出城,蒋介石电令回救黄维,队伍在永城折返,最终陷进陈官庄。天寒雨密,饷草皆绝。文强每日抬头盼空投,却见一袋袋补给落入解放军阵地。数日后,他在雨地里记下哽咽的文字:“草根树皮亦不可得,军心涣散,莫知所措。”他怀疑空投指挥有异,杜聿明却摆手:“他当年跟我打过滇缅路,没毛病。”直到被俘,两人才看见那位“老兵”已换上八一军装,尴尬得无以复加。
最惊险的一幕发生在撤退途中孟集的小土丘。二处处长报告塔内火光,疑有共军埋伏。文强烦躁,三言两语让对方自行处理。结果一个营包围轰击,逮到七名武工队员。夜里电话兵一句“来了、来了”,惊动神经绷紧的哨兵,错把友军当敌军,乱枪扫射。次日清点,竟是自家人员伤亡十余。杜聿明震怒,下令就地枪决那七名俘虏。文强据理力争:“未遂之罪,怎能一锅端?”最终让军法处把人暗中分流,活生生救下七条命。这桩插曲十年后成了杜聿明获得特赦的关键证据,杜对此一直心怀感激。
1949年1月,陈官庄兵败,杜、文同列战犯。杜聿明入功德林时肺结核、脊髓炎缠身,消极待死;文强劝他:“多看看长沙起义的报道,程老前辈、陈明仁都迈得过去,你也能迈过去。”就这样,一句句唠叨,一回回讨论,撬开了老将军心门。1959年12月,杜聿明列首批特赦名单,出门前握住文强的手:“念观兄,此番得释,多亏你那年救人。”
可文强自己,却在“最后一批”才走出高墙。沈醉、王耀武已先后离去,他还在等待。心中郁结,难免把那股沉闷投射到《文史资料》改名事件上。对他而言,名字不仅是符号,更是对那一段血与火史实的见证;若连姓名都被抹去,战地笔录便像是无根浮萍,后人如何信史?
事后,杜聿明将文强的原话转告编辑部,提出“凡录功德林材料,须征作者同意并用真名”的意见。编辑部亦采纳,日后再未出现改名之事。1975年3月,文强终于获特赦。走出秦城那天,北平的风温润,他却迟疑再三才踏出狱门,仿佛怕惊醒什么。
晚年两位黄埔旧友常以“和平统一”作书信往来主题。1981年春,杜聿明病重住院,文强拄杖探望。病榻前,杜握着老友的手,声音低哑:“台海那边,总有解铃的一天,你我看不到,也要信。”文强点头,泪光微闪,却只说了一句:“保重。”
杜聿明殁后,文强把那本《文史资料选辑》珍藏起来,扉页留下一行小字:“愿世间史书,再无‘文彬’。”2001年秋日,他悄然辞世,床头放的仍是那一期册子。翻开来看,旧纸发黄,作者栏里却早已改回了“文强”。曾经一场怒斥,终让他的真名留在了本该属于他的故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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