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7月20日傍晚的北京西郊机场,暮色正浓,跑道尽头的灯光一列列亮起。机身带着旅途的尘土缓缓停下,舱门打开,七十四岁的李宗仁先以目光扫过人群,这才踏上活动梯。十六年前的盛夏,他仓皇告别广州,如今却在晚年重回故土,心境已全然不同。

周恩来抬手示意,笑容与夜幕灯火一起照进李宗仁的视线。短暂错愕后,老人几步迎上前去,两人紧紧相握。身旁的陈毅、贺龙、叶剑英、郭沫若等人掌声不绝,气氛不似礼节性的礼遇,更像多年未见的亲友重逢。李宗仁眼圈泛红,却强忍着情绪,先向昔日部属杜聿明、宋希濂点头致意,再与黄绍竑长揖相拥。往事如潮,他只留下一句:“悔不当初。”

排队欢迎的宾客里,有一位身穿藏青色中山装、眉眼柔和的中年男子。李宗仁握住对方微凉的右手,迟疑地转向周恩来:“这位是——?”周恩来眸中含笑:“这就是溥仪,现在的同志。”一句话把昔日帝王的新身份点得清晰。溥仪微微欠身,轻声道:“李先生,欢迎回家。”这句祝词不卑不亢,堂而皇之,却又像邻家大哥。李宗仁心底暗生震动,几乎不敢与先前记忆中的紫禁城影像对照。

晚宴在人民大会堂进行,菜色并无奢华,清蒸桂鱼、北京烤鸭、炒时蔬,更多的是熟悉的家常味。李宗仁举盏谢意未尽,周恩来说起毛泽东的口信:主席愿在合适时机与李宗仁长谈。老人默默颔首,心中却翻腾,“世局变了,这里终究不是疏离客乡”。

夜深就寝,李宗仁辗转难眠,记忆将他带回1920年代的桂林府第。那时他意气风发,身边有白崇禧黄绍竑,两广军政大权在握。可一纸“总统代行”令下,他被裹挟进内战与分裂的漩涡。1949年冬天,他本可选择留下,却终究随夫人郭德洁远赴美国。自此飘零海外,始信“流亡”二字分量沉重。

对比之下,溥仪的人生更似跌宕传奇。1908年的金銮殿上,他被慈禧强塞进龙椅,年仅三岁却已背负帝国命运。两次退位、三度流亡、再被日军扶植做伪满洲国傀儡,直至1945年苏军押赴西伯利亚,他辗转于铁窗与法庭之间。1950年被引渡回国,抚顺战犯管理所的改造,把他从“天潢贵胄”带回“普通公民”。1959年特赦出狱,他在植物园扦插嫁接,背着水壶浇花,仿佛要把残破往昔清洗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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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两位“末代”同一时代,却始终未谋面。李宗仁熟读清末政争,对溥仪的名字并不陌生,却从未想象过今天的场景:共和代总统与封建皇帝,共立新生国旗下寒暄。周恩来安排他们握手绝非巧合,它昭示一种政治抉择——新中国愿意包容过去,也自信于未来。

隔天上午,李宗仁在机场大厅的毛主席塑像前宣读《归国声明》。字字铿锵,却透着倦客落叶归根的温度;他坦陈“戴罪之身”,承诺“以余生报国”,颇有悔过自新的决心。溥仪在一旁听得认真,偶尔轻点头,像是在为自己当年的忏悔找到知音。两个人的轨迹在此交汇,成为新闻摄影师镜头里别样的历史剪影。

北京市民对“李代总统归来”充满好奇。茶馆里议论声不断:“一个当过总统,一个做过皇帝,都改了新样子,也算稀罕。”还有人调侃:“再过几年,他们要是一起坐公交,也别惊讶。”事实正接近玩笑:溥仪早已领到北京市民粮本,挤过公交,排过菜市;李宗仁住在友谊宾馆,晨练时照旧打太极,偶遇的老乡称他“李伯”,他也欣然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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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溥仪的容貌的确保持得好,眉目清朗,神情谦和。医学专家后来解释,他在改造所接受了严格的作息与膳食监控,加上心理负担逐渐卸下,整个人呈现出异于同龄人的精神面貌。李宗仁观察良久,忍不住同机要秘书低声感叹:“真是看不出他五十九岁。”那一瞬间,他似乎也被赋予了对未来生活的信心。

归国后的岁月里,李宗仁担任全国政协常委、国务院参事,被请去各大学讲述辛亥与北伐史事。他自己也诧异,昔日对立的战友与对手,如今同坐大会堂商量国家四化。有人问他是否后悔当年离开,他摇头:“人迷失方向是常事,关键要找得到回去的路。”言语平静,却暗含沧桑。

同一时期,溥仪则在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整理旧档案,常与青年学者聊天,谈到紫禁城里的礼俗,谈到关东军的阴谋。他的回忆录《我的前半生》一再增订,比照档案修正细节,力求不把历史写成自我粉饰的童话。“对史实负责,是我补过的最好方式。”溥仪如是说。

两位老人偶尔在政协走廊相遇,相视一笑,微微颔首。旁人暗暗惊叹——一国末代总统与末代皇帝竟能这样平和相处,这恐怕也是二十世纪中国巨变的最生动批注。历史重担在他们的白发里沉淀,个人悲欢却已然融入新社会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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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10月,溥仪病逝于北京医院,终年六十一岁。那天,李宗仁托人送去一束黄菊,写下一句挽幛:“愿君安息,愿国常青。”花与字都极素淡,却道尽了两段宿命的终点。翌年,李宗仁也因病客逝北京,弥留时只嘱托一句“勿劳国事”。过去的荣辱沉埋,楼船夜雪,俱作云烟。

他们从风云之巅跌入平民行列,其命运大开大阖,恰映照新旧中国的分水岭。那场“这是谁”的惊讶只维系了片刻,此后,历史的车轮继续前行,留给后人无尽的沉思与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