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6月5日,天山北麓的北塔山寒风凛冽,外蒙古一个营越界而入。电台里只传来一句简短口令:“坚守阵地,寸土不让。”指令的发出者正是被国民党中央长期遗忘的宋希濂。对很多军官来说,这位黄埔一期的风云人物似乎已经消失在缅北山林,可在新疆,他仍在替南京守门。将帅星途黯淡至此,实在耐人寻味。
二十年前的1924年9月,黄埔军校第一次开学点名时,宋希濂排在第七个。身材高瘦、口无遮拦,对身后已小有名气的陈赓拍着肩膀就喊:“咱俩看谁先当师长!”自负的性格从校门口便埋下伏笔。抗日战争爆发后,他势如破竹:1937年上海、1938年徐州、1940年随枣,每仗都抢在总司令面前抢功劳,军委会文电科每天能收到十多份“宋某捷报”。人们习惯把他与杜聿明并称“黄埔双枪”。
1942年初,缅甸局势告急,远征军首批四个集团军奉命入缅。卫立煌是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却发现手下有位十一集团军司令根本不买账。参谋长后来回忆:“卫长官下达纵队侧击令时,宋司令连无线电都懒得接。”这种桀骜并非空穴来风,他与蒋介石的私人关系一向紧密,自觉有恃无恐。也正是这种心态,为日后被冷藏埋下种子。
龙陵之役是转折点。1944年6月,滇西雨季道路泥泞,宋希濂在指挥所听到前方汇报“龙陵已克”,立刻拍案大喜:“立即电重庆,我军奏捷!”副官提醒再核实,他挥手打断:“多耽搁一分钟,头条就没了。”报纸当晚付印,第二天日军却在龙陵阵地仍旧负隅顽抗,闹出天大笑话。卫立煌早已与宋结怨,再加上云南地方实力派龙云恨他截断鸦片财路,两封电报直达重庆:“十一集团军指挥失当,致前线混乱,请速撤职。”蒋介石权衡之下,同意将宋“暂调后方”,名义听候训令,实则架空。
1945年春夏之交,宋希濂接到新任命——中央军校迪化第九分校主任。对一位战功赫赫的集团军司令而言,这几乎等同流放。他借口“疏理所部”在重庆消磨日子,谁料八月间新疆剧院冲突事件爆发,学生与八战区朱绍良部警卫团械斗,一人丧生。消息传到陪都,蒋介石拍案而起:“宋希濂再不赴任,成何体统!”至此,宋被硬塞进西北荒漠,职务上听起来是“主官”,实则人地生疏、掣肘处处。
不得不说,宋希濂到了新疆却并未摆烂。面对苏联扶植的外蒙古频繁越境,他重新找到了战场感觉。北塔山、巴尔鲁克、博克图这些陌生地名因为激烈交火而载入简报。1947年外蒙古三次入侵,均被宋部击退,中苏边界勉强维持现状。有意思的是,当时南京不少高参曾建议干脆撤至伊犁以东,宋希濂却回电:“守不住新疆,还谈什么国家?”这句话在蒋介石眼里成了“骨头还硬”,却也说明他的才干依旧。
时间来到1948年秋,辽沈、淮海两大战役已露端倪。南京急缺能打的兵,更缺能打的将。蒋介石最终拨开幕僚阻挠,把远在塞外的宋希濂召回,授予“川湘鄂边区绥靖公署主任”兼第一兵团司令。表面荣耀,核心却是去四川“殿后”。那一年,宋希濂四十六岁,意气虽然未减,但开赴中原时,他手下已无昔日精兵,接收的多是杂牌部队。
1949年初,解放军在西南已形成合围态势。宋希濂屡电南京,请求整编补充,甚至提出将川湘鄂边区兵力集中于川北,以期与胡宗南呼应。南京回电含糊其辞,军费、弹药“正在筹拨”,始终不到位。部下有人劝他自谋出路,他却摇头道:“学生岂可违师命?”四月,渡江战役爆发,东南大局顿失,宋希濂才意识到自己已无回旋余地。
同年十二月初,西南军政委员会成立前夕,成都上空炮声隆隆。宋希濂率残部退至重庆—沙坪一线,企图利用山地阻滞追兵。作战日记中写下最后一句:“弹尽矣,联络不到。”1949年12月19日,他在沙坪以南的小镇中被俘。从迪化调回到川东,不到一年,偌大舞台没给他留下任何镜头。
追究被弃用原因,简单说是三个字:脾气、派系、时势。宋希濂的桀骜造就了锋芒,也带来怨怼;不属桂系、不入黄埔系高层圈子的他,政治后盾薄弱;待到被想起之时,国民党已风雨飘摇,再强的个人也撑不起汹涌败局。历史没有假设,倘若龙陵无虚报,倘若迪化不出学潮,他或许能像杜聿明那般在大决战中占据一席,但现实没有回头路。
宋希濂一生戎马,无论远征缅甸、固守滇西还是抗击外蒙,都展现了过硬的战术素养。惜乎人算不如天算,他的名字最终没能与那场决定中国命运的三大战役并列,成了史书中“缺席”的将星。这份缺席,是个人性格与政治漩涡纠缠下的必然,也是旧军队迟暮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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