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年羹尧被赐死后,其帐下谋臣下场比他更惨,不仅株连九族,首级挂菜市口十年没人敢收
雍正十三年,秋。菜市口。
悬了十年的木杆早已被风雨侵蚀得发黑,顶端那颗首级,却仿佛被岁月遗忘。皮肉早已化作尘土,只余一颗枯黄的头骨,空洞的眼眶对着紫禁城的方向,无悲无喜。十年来,京城百姓路过此地,无不垂首疾走,不敢多看一眼。只因这头骨的主人,乃是当年抚远大将军年羹尧麾下第一谋士,吴思道。年羹尧倒台,获赐自尽,已是天恩浩荡。而这吴思道,却落得个株连九族,枭首示众十年的下场。天子之怒,竟酷烈至斯。无人敢议,无人敢问,更无人敢收殓。忽有一青衫书生,驻足于前,对着那颗头骨,深深一揖。他抬起头,目光灼灼,仿佛要看穿那森森白骨背后,究竟藏着何等惊天动地的秘密,竟能让一代雄主,恨意绵延十年而不绝。
01
雍正二年,冬。西宁大营。
朔风如刀,卷着碎雪,拍打在帅帐之上,发出沉闷的嘶吼。帐内,一尊巨大的铜火盆烧得通红,映得年羹尧那张素来跋扈的脸,明暗不定。他身披紫貂大氅,手握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欺人太甚!”年羹堯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震得一旁茶盏里的热茶都溅了出来,“皇上这是何意?我为大清平定青海,血战经年,如今竟要我裁撤抚远大将军行营,交出兵符,回京述职?”
帐内诸将噤若寒蝉,无人敢接口。谁都看得出,大将军已在暴怒的边缘。唯有坐在角落阴影里的一个中年文士,依旧从容不迫地拨弄着手中的一串沉香木佛珠。他面容清癯,双目狭长,眼底藏着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此人便是吴思道,年羹尧帐下首席谋主,人称“不动如山”的吴先生。
“大将军息怒。”吴思道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帐内紧绷的气氛,“圣意难测,然其中脉络,并非无迹可寻。”
年羹尧猛地回头,一双虎目死死盯住他:“先生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吴思道缓缓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那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西北的兵力部署与钱粮走向。“大将军请看,我军如今控兵二十三万,钱粮调度自成一体,俨然已是国中之国。昔日‘飞鸟尽,良弓藏’,乃是常理。何况,我朝这位万岁爷,心性之坚,手段之厉,远超常人。”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凝:“皇上要的不是一个功高震主的大将军,而是一个俯首帖耳的年督抚。这封信,不是一道旨意,而是一道考题。”
年羹尧眉头紧锁:“考题?考我什么?”
“考您的忠心,或者说,考您是否识时务。”吴思道伸出两根手指,“摆在大将军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其一,遵旨回京,散尽权柄,做个富贵闲人,或能保全性命。其二……”
他没有说下去,但帐内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未尽之言。第二条路,便是抗旨不遵,那便是谋逆。
年羹尧冷笑一声,胸中的戾气不减反增:“我年羹尧为大清流过血,断过骨!岂能像一条狗一样,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再者,我若交出兵权,回了京城,岂非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吴思道默然。他知道,年羹尧的骄傲已经深入骨髓,让他低头,比杀了他还难。这正是死局所在。他为年羹尧谋划多年,算无遗策,却算不过这人心的“贪”与“嗔”。
“大将军,”吴思道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郑重,“京城那位,等的便是您的这句话。您越是桀骜不驯,他便越是名正言顺。”
“那依先生之见,我该如何?”年羹尧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吴思道转过身,目光穿透帐幕,望向京城的方向,幽幽说道:“皇上既然设了考题,我们便不能只答‘是’或‘否’。我们得给他一个新的答案,一个他意想不到,却又不得不接受的答案。”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仿佛一个棋手,在看似必输的残局里,找到了唯一的活眼。
“皇上要的是兵权,那我们就给他。但如何给,何时给,给了之后又换回什么,这其中,大有文章可做。”
帐外风雪更急,而帐内,一场足以撼动大清国运的豪赌,正缓缓拉开序幕。吴思道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踏上的,是一条万劫不复的钢丝。对面那端,坐着的是天下最顶尖的猎手。而他,必须在钢丝断裂之前,为自己和年羹尧,找到一条生路。
夜深,诸将散去。吴思道独自留在帐中,对着一灯如豆,铺开一张白纸。他提笔,蘸墨,却久久没有落下。他想的,已不是如何为年羹尧周旋,而是在想,当这艘名为“年氏”的大船注定沉没时,自己这叶扁舟,该如何才能不被卷入漩涡。
忽然,帐帘微动,一名亲兵低头进来,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那火漆上,没有印任何徽记,只有一个小小的“李”字。
吴思地的瞳孔,骤然收缩。
02
那枚小小的“李”字火漆,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痛了吴思道的指尖。
这封信的来路,普天之下,除他之外,再无第二人知晓。它来自京城,来自那位以铁面无私、却又深得圣眷著称的直隶总督,李卫。
吴思道与李卫,一个是拥兵自重的大将军麾下谋士,一个是天子近臣、封疆大吏。两人看似水火不容,却在多年前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交集。那时,李卫尚在微末,而吴思道也只是个落魄书生。二人曾在江南一座破庙里,就着一壶浊酒,彻夜纵论天下大势。吴思道曾断言,李卫有经天纬地之才,他日必为朝廷柱石。而李卫则对吴思道说:“先生之智,不在卧龙之下,只可惜,择主不慎,恐有‘出师未捷身先死’之虞。”
一语成谶。
如今,故人来信,时机微妙,其意不言自明。
吴思道没有立刻拆信。他将信封置于烛火之上,缓缓烘烤。片刻后,他吹熄蜡烛,借着火盆的微光,审视着信封的背面。只见原本空无一字的地方,浮现出几行淡淡的墨迹,遇热方显。
字迹潦草,只有寥寥数语:“鸟已出笼,鹰在天,兔在穴,狡兔死,走狗烹。君非狗,乃养鹰人,奈何?”
字字诛心。
吴思道的手微微一颤。李卫的话,精准地剖开了他此刻的处境。在皇帝眼中,年羹尧是那只桀骜不驯的“鸟”,而皇帝自己,是盘旋在天空中的“鹰”。至于那些唯命是从的走狗,下场尚且是“烹”。而他吴思道,不是任人宰割的兔子,也不是可以随时烹杀的走狗。他是那个帮助年羹尧这只“鸟”羽翼丰满的“养鹰人”。
一个能养出猛禽的人,对真正的鹰隼而言,是比猛禽本身更大的威胁。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上元节,琉璃厂,灯王下,有故人。”
这是在约他见面。在上元节,于京城琉璃厂。这既是提醒,也是最后通牒。若年羹G尧之事了结,他吴思道必须立刻脱身,赶赴京城,与“故人”相见。这或许是他唯一的生路。
吴思道闭上眼,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一缕青烟,灰飞烟灭。
他知道,李卫是在给他递一根救命的稻草。但这根稻草,也可能是一根引线上,另一头,系着更深的漩涡。
第二日,吴思道向年羹尧献上了一条“以退为进”之策。
“大将军,皇上要的是您的态度。我们不仅要交权,还要交得彻底,交得漂亮,交得让皇上挑不出一丝错处。”吴思道在帅府密室中,对年羹尧缓缓说道。
年羹尧面有不豫:“如何个漂亮法?”
“三步走。”吴思道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大将军立刻上书请罪,自陈在西北日久,骄横之风渐长,有负圣恩,恳请皇上收回兵权,准许回京面圣,聆听教诲。姿态要做足,要卑微,要恳切。”
“第二,不等朝廷派员交接,我们主动将麾下精锐分拆,一部分编入绿营,一部分遣散回乡,只留三千亲兵护卫还京。这叫‘自断羽翼’,以示绝无二心。”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吴思S道眼中精光一闪,“大将军在西北多年,耗费无数,也‘积攒’了无数。这些‘积攒’,不能带走。我们要将历年所得,无论是战利品还是地方‘孝敬’,悉数列出清单,一并上缴国库,美其名曰‘为国分忧’。”
年羹尧听到第三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先生!这是要我的命!那些可都是我拿命换来的!”
“大将军!”吴思道语气陡然加重,“钱财是身外之物,性命才是根本!您以为,您在西北的一举一动,京城那位真的不知道吗?您府上用的器物,比之亲王都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些事,早就捅到天上去了!皇上现在不动您,是在等您自己露出破绽。我们现在散尽家财,看似是割肉,实则是断尾求生!舍不得这些黄白之物,丢掉的,就是项上人头和阖家性命!”
这番话说得又急又重,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年羹尧心头。
他看着吴思道那双冷静到可怕的眼睛,心中那股不甘的火焰,终于被理智的寒冰压下去了几分。他沉默了许久,仿佛在进行一场天人交战。
最终,他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长叹一声:“罢了,就依先生所言。我年羹尧的命,就赌在先生这三步棋上了。”
吴思道心中微松,但脸上却无半分喜色。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凶险,在京城。
他转身走出密室,看着漫天飞雪,心中默默念道:“李卫啊李卫,但愿你这根稻草,真的能救命……”
然而,他没有看到,在他转身之后,年羹尧眼中闪过的一丝阴鸷与怀疑。对于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来说,将自己的命运完全交到另一个人手上,本身就是一种无法忍受的折磨。这颗怀疑的种子,已然悄悄埋下。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紫禁城养心殿内,雍正皇帝看着西北递上来的加急奏折,嘴角浮现出一抹难以察觉的冷笑。他将奏折递给身边的近侍,淡淡地说了一句:“看来,年羹尧身边,还是有个明白人的。可惜,太明白了,反而碍事。”
那近侍接过奏折,眼角余光瞥见奏折末尾的落款处,除了年羹尧的名字,还有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签名——吴思道。
03
年羹尧的请罪折,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京城的政治池塘,激起了滔天巨浪。
折子写得声泪俱下,极尽卑微之能事。年羹尧自比为离家太久、野性难驯的恶犬,恳求主人收回绳索,让他得以回到主人脚下,重新学习如何摇尾乞怜。这种近乎自辱的措辞,让满朝文武大跌眼镜。
紧接着,西北大营自裁兵权、散尽家财的消息接连传来,更是坐实了年羹G尧“悔过自新”的姿态。一时间,朝堂之上,风向大变。原先那些准备落井下石的言官,此刻也找不到攻讦的由头。不少与年家交好的大臣,甚至开始上书,为年羹尧说情,称其“功大于过,幡然悔悟,情有可原”。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吴思道预设的方向发展。
年羹尧启程回京的队伍,极为寒酸。没有了往日的旌旗招展、前呼后拥,只有三千亲兵护卫,和他本人乘坐的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一路行来,他严格约束部下,秋毫无犯,甚至在经过地方州府时,连官驿都不入住,只在城外扎营。
这番做派,自然由各地督抚以雪片般的奏折,报入了紫禁城。
然而,身在局中的吴思道,心中却无半分轻松。他坐在颠簸的马车里,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心乱如麻。
太过顺利了。
从上书请罪到启程回京,一切都顺利得如同照着剧本在演。皇帝那边,除了准奏的圣旨,再无二话,既没有安抚,也没有斥责,就像一个沉默的观众,冷冷地看着舞台上的表演。
这种沉默,比雷霆震怒更加可怕。
吴思道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萧瑟的冬景,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烈。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直到车队进入直隶地界,距离京城只剩三百里时,变故终于发生了。
那天傍晚,车队在一处名为“马陵道”的狭长谷地安营扎寨。此地两山夹一沟,地势险要,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伏击的绝佳场所。吴思道曾力劝年羹尧绕道而行,但年羹尧却以“如今我已是待罪之身,难道还有人敢在天子脚下对我动手”为由,拒绝了。
他的骄傲,在看到京城轮廓之后,又开始死灰复燃。
入夜,三更刚过。正当营中一片死寂之时,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划破了夜空。
“敌袭!”
凄厉的喊声瞬间响彻山谷。无数火箭如同火雨般从两侧山壁上倾泻而下,精准地射向营中的粮草辎重和马厩。一时间,火光冲天,战马嘶鸣,整个营地乱作一团。
“保护大将军!”亲兵们嘶吼着,举着盾牌围在年羹G尧的帅帐周围。
年羹尧提着刀冲出帐外,看着眼前的火海,目眦欲裂:“是什么人?反了!都反了!”
吴思道却异常冷静,他一把拉住暴怒的年羹尧,低吼道:“大将军,这不是乱匪!你看他们的箭,都是军中制式,而且只射粮草马匹,不伤人命。他们不是要杀我们,是要困住我们!”
年羹尧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圈套!一个早就设好的圈套!
就在此时,山谷两头,号角声大作,无数火把亮起,将整个山谷照如白昼。两支装备精良的军队,堵住了谷口,铁甲粼粼,刀枪如林。
一面杏黄大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上面一个斗大的“岳”字,分外醒目。
是川陕总督,岳钟琪的兵!
岳钟琪是年羹尧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之一。如今,他却带着兵,将自己的恩主堵死在了马陵道。
“岳钟琪!”年羹尧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面大旗,破口大骂,“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贼!”
山上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正是岳钟琪:“末将奉圣上密旨,在此迎候大将军。圣上有旨,年羹尧拥兵自重,名为还京,实则心怀叵测,着即刻拿下,听候发落!”
“一派胡言!”年羹尧怒吼,“我的请罪折,皇上已经准了!何来心怀叵测之说?”
岳钟琪冷冷道:“大将军沿途收拢旧部,暗藏甲兵,行至马陵道这等险要之地,意图不轨,难道还想狡辩?”
年羹尧如遭雷击,他猛地回头,死死盯住吴思道:“收拢旧部?暗藏甲兵?这是怎么回事?先生!”
吴思道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终于明白,自己忽略了什么。
他忽略了人心。
他为年羹尧设计了完美的金蝉脱壳之计,却没料到,年羹尧自己,在背后捅了最致命的一刀。他表面上遵从吴思道的计策,暗地里,却不甘心就此失势,偷偷联络旧部,让他们在自己回京的路上“偶遇”,再以各种名义收编入队。他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这一切,都在紫禁城那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皇帝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甚至,这一切就是皇帝诱导他去做的。从请罪折的顺利批准,到一路上的风平浪静,都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让他那不甘的野心,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生根发芽。
直到马陵道,这个象征着“败亡”的地方,一切图穷匕见。
“完了……”吴思道喃喃自语,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精心布置的棋局,被自己所保的“帅”,亲手掀翻了。
年羹尧看着吴思道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的怀疑与愤怒,彻底化为了怨毒。他认定,是吴思道出卖了他!这一切,都是吴思道和皇帝设下的圈套!
“吴思道!”年羹尧一把揪住吴思道的衣领,双目赤红,“你好毒的心!我待你不薄,你竟如此害我!”
吴思道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是徒劳的。在年羹尧眼中,他已经是个死人。而在皇帝眼中,他这个替年羹尧谋划了“假投降”的“罪魁祸首”,下场恐怕比死还难受。
他陷入了一个绝对的困境。一个由他亲手缔造,却又被别人彻底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死局。
04
马陵道的火,烧了一夜。
当天亮之时,年羹尧的三千亲兵已被尽数缴械。曾经不可一世的抚远大将军,此刻成了身穿囚服的阶下囚。他被押上一辆简陋的囚车,眼神怨毒地盯着同样被缚住双手的吴思道,仿佛要用目光将他凌迟。
吴思道面如死灰,一言不发。他知道,多说无益。从年羹尧私下收拢旧部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和年羹尧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再无挣脱的可能。
岳钟琪走到吴思道面前,神情复杂。他对着吴思道深深一揖,低声道:“先生,末将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
吴思道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岳将军不必如此。成王败寇,古来皆然。只是吴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将军。”
“先生请讲。”
“皇上是如何得知,大将军会在此地,行此事的?”吴思道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皇帝的预判,精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岳钟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叹息:“先生之智,鬼神莫测。但您算尽了天下,却唯独算漏了一样东西。”
“是什么?”
“是皇上安插在大将军身边的眼睛。”岳钟琪压低了声音,“那双眼睛,看得比您更深,藏得比您更久。先生,您以为您是执棋之人,殊不知,从一开始,您就是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说完,岳钟琪不再逗留,挥手下令,押解囚车,火速赶往京城。
吴思道如坠冰窟。
眼睛?年羹尧身边,除了自己,还有皇帝的眼线?而且此人地位之高,连自己都未能察觉?是谁?是哪一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将领?还是哪一个对他恭恭敬敬的侍妾?
他脑中闪过无数张面孔,却又一一否决。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黑暗中的操线者,此刻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别人手中提线木偶,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囚车一路疾行,再无耽搁。进入京城那天,没有净街,没有戒严。百姓们好奇地围在街道两旁,对着囚车里的年羹尧指指点点。这位曾经让他们畏之如虎的大将军,如今成了人人唾骂的国贼。
年羹尧被直接押入刑部大牢,九门提督隆科多亲自接收。而吴思道,则被带往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紫禁城,南书房。
带他去的人,是雍正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太监,苏培盛。
南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雍正皇帝身着一袭明黄色常服,没有批阅奏折,也没有看书,只是静静地坐在一副巨大的围棋棋盘前,自己与自己对弈。
吴思道被押了进来,苏培盛为他解开绳索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一时间,偌大的书房,只剩下君臣二人,和棋盘上黑白子厮杀的微弱声响。
雍正没有看他,只是捻起一枚白子,沉吟片刻,落在棋盘一角,淡淡地开口:“吴先生,朕这盘棋,你觉得如何?”
吴思道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声音干涩:“罪臣不敢妄议圣上棋局。”
“哦?”雍正终于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刺吴思道心底,“你替年羹尧谋划‘假投降,真试探’之策时,胆子不是很大吗?怎么到了朕的面前,反而畏首畏尾了?”
吴思道心中一凛,叩首道:“罪臣自知死罪,不敢狡辩,唯求速死。”
“死?”雍正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玩味和冰冷,“死,太便宜你了。朕留着你,还有大用。朕很好奇,像你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出年羹G尧那点小伎俩?是你故意纵容,还是……连你也被他蒙在鼓里?”
这是一个诛心的问题。承认故意纵容,是同谋;承认被蒙蔽,是无能。无论怎么回答,都是死路一条。
吴思道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回皇上,是罪臣……技不如人。”
他选择了承认自己无能。因为他知道,在这位皇帝面前,任何狡辩和心机都是班门弄斧。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自己放在一个最低、最无害的位置上。
雍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一个‘技不如人’。至少,你比年羹尧那个蠢材,要诚实得多。”
他站起身,走到吴思道面前,负手而立,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如山一般压了下来。
“朕知道,年羹尧走到今天,你是首功。他那些骄横跋扈的性子,也是你一手助长起来的。你把他养成一头猛虎,再亲手为他设下陷阱,想让他自己跳进来,是不是?”
吴思道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雍正继续说道:“你以为朕不知道你的算盘?你献上那‘以退为进’的三步棋,看似是为他好,实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你算准了他不甘心,算准了他会暗中搞小动作,你算准了他会落入朕的圈套。你不是在救他,你是在借朕的手,杀他!”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狠狠砸在吴思道的心上。
“你真正的目的,是在年羹尧倒台之后,带着你这些年积攒的‘功劳’和‘智慧’,来朕这里,换一个锦绣前程。吴思道,朕说的,对不对?”
吴思道汗如雨下,浸湿了囚服。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心机,在这位皇帝面前,都如同赤身裸体,被看得一清二楚。
他终于明白,岳钟琪说他是“棋子”是什么意思了。皇帝不仅在算计年羹尧,更是在算计他吴思道!皇帝早就看穿了他想“踩着年羹尧上位”的图谋,所以将计就计,让他亲手把年羹尧送上绝路,然后再揭穿他,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罪臣……罪臣……”吴思道语无伦次,除了叩头,再也做不出任何反应。
雍正冷哼一声,转身回到棋盘前:“不过,朕也不得不承认,你是个难得的人才。年羹尧那样的蠢物,都能被你调教得纵横西北,若是为朕所用……”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幽深莫测:“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活命的机会。”
吴思道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求生的渴望。
雍正指着棋盘,缓缓说道:“朕听说,你在江南时,曾以‘玲珑’为号,解开过无数死局。现在,朕这里,也有一局棋,需要你来解。这盘棋,关乎我大清的国运。你若能解,朕不但赦你无罪,还许你一个你想象不到的未来。”
他顿了顿,拿起一枚黑子,放在吴思道面前的地上。
“但你若解不了,或者……不愿解。那朕只能将你这颗‘碍事’的棋子,连同你的九族,一并从棋盘上抹去了。”
那枚冰冷的黑色棋子,静静地躺在金砖之上,仿佛一个通往地狱的入口。吴思道看着它,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05
南书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枚黑色的棋子,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像一只窥探人心的眼睛。吴思道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枚棋子,这是皇帝给他的最后通牒,是生与死的界碑。
他缓缓伸出手,颤抖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凉滑润的棋子,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瞬间传遍全身。
“皇上……想让罪臣解什么局?”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雍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踱步到窗前,负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紫禁城的夜晚,没有一丝杂音,只有巡夜禁军甲叶碰撞的细微声响,更显得庄严肃杀。
“吴思D道,”雍正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种历史的厚重感,“你可知,朕为何自登基以来,一日不敢懈怠,夙夜忧勤?”
吴思道不敢接口,只能伏地聆听。
“因为我大清的根基,并不稳固。”雍正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疲惫,“八旗子弟,安逸日久,早已没了入关时的锐气。绿营兵丁,吃空饷、占兵额,腐败丛生。地方官吏,盘根错节,阳奉阴违,将朝廷的政令视为无物。国库看似充盈,实则内里早已被蛀空。就像这栋房子,外面看着还光鲜,里面的柱子,却一根根都烂了。”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吴思道身上,变得锐利如刀:“年羹尧,只是烂在外面的一根。朕砍了他,很容易。但那些烂在里面的,朕动不了,或者说,不能轻易动。一动,则大厦将倾。”
吴思道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没想到,皇帝竟会将如此核心的隐秘,对他一个待罪之臣和盘托出。这已经不是试探,而是……
“朕需要一把刀。”雍正一字一顿地说道,“一把看不见的刀。锋利,精准,能替朕剔除那些腐肉,却又不会伤到筋骨。朕需要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能依附于朕而存在的人,来执掌这把刀。”
吴思道瞬间明白了。
皇帝要的,不是一个臣子,而是一个影子,一个幽灵。一个替他处理所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扫清所有障碍,却又永远不能走到台前,不能有任何名分和权力的人。这个人将活在最深的黑暗里,承受所有的骂名,最终悄无声息地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比死,更可怕。死是一了百了,而这条路,是生不如死的无间地狱。
“朕看过你的所有卷宗,”雍正缓缓走回棋盘边,坐下,“你自幼是孤儿,并无亲族。你所谓的‘九族’,不过是你发达后,攀附而来的一些远亲。杀了他们,对你而言,不痛不痒。”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吴思道最后的伪装。
“但是,”雍正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朕查到,你在江南,还有一个红颜知己,姓苏,名青,是个画师。你每年都会寄一幅你亲手画的《寒江独钓图》给她。对不对?”
吴思道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惊恐和慌乱。苏青是他心中唯一的柔软,是他这辈子唯一的牵挂。他自以为隐藏得极好,却没想到,早已在皇帝的掌控之中。
“朕可以让你活,也可以让她活。甚至,可以让你继续用你的方式,‘照顾’她。”雍正拿起一枚白子,轻轻敲击着棋盘,发出“嗒、嗒”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吴思道的心上。
“现在,选择权在你手上。”雍正的目光变得深不见底,“拿起那枚黑子,放在棋盘上。放在天元之位,代表你愿意做朕的刀,为朕剔骨疗伤,朕保你和她后半生无忧。但你若将它放在棋盘之外……”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恐怖。
吴思道看着地上的黑子,又抬头看了看皇帝那张毫无感情的脸。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他前半生步步为营,算计人心,自以为是棋手,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和所有珍视的一切,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筹码。
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步棋。
他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捡起了那枚黑色的棋子。棋子入手,冰冷而沉重,仿佛承载着他全部的未来。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的选择,将决定他自己是作为一个人死去,还是作为一个影子活下去。他的选择,也将决定他心中那个唯一的她,是随他共赴黄泉,还是能在江南的烟雨中,安度余生。
雍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催促,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他在等,等吴思道做出那个他早已预料到的选择。
然而,吴思道接下来的动作,却让这位自认算无遗策的皇帝,第一次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吴思道没有将棋子放在天元,也没有将它扔出棋盘。他举着那枚黑子,手臂在空中停顿了片刻,像是在做一个艰难无比的决定。他的目光穿透了棋盘,穿透了雍正皇帝的龙袍,仿佛看到了更深远的东西。最终,他手腕一沉,那枚黑色的棋子,没有落在棋盘的任何一个点上。他竟用那枚棋子,在光滑的棋盘上,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刻下了一个字。那个字笔画简单,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当他刻完最后一笔,整个南书房的空气,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雍正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地盯着棋盘上那个新刻出来的字,脸上第一次浮现出震惊、暴怒,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
06
那个字是——“民”。
一个简简单单的“民”字,被吴思道用棋子深深地刻在了棋盘的正中央。那力道之大,使得棋盘上珍贵的玉石都出现了裂纹。这已经不是下棋,而是对这盘“天下”之棋最彻底的颠覆。
雍正皇帝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他死死盯着那个字,胸口剧烈起伏。这不是臣服,更不是反抗,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回应方式。这是一种宣言。
“你……好大的胆子!”雍正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滔天的怒火。南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冰点。
吴思道放下棋子,缓缓叩首,声音却不再颤抖,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回皇上。您要罪臣解的,是国运之局。此局之根,不在朝堂,不在边疆,而在万民。您要剔除腐肉,若只用帝王之术,以权谋制权谋,不过是剜肉补疮,今日割一处,明日烂一处,终有无肉可割之日。”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竟敢直视天颜:“皇上要罪臣做一把刀,罪臣不敢不从。但这把刀,不应只为皇上一人所用,而应为天下万民披荆斩棘。罪臣愿做这把刀,去丈量天下田亩,去清查各地亏空,去推行一体当差,一体纳粮。罪臣愿以无名之身,行霹雳手段,将那些盘踞在民间的蠹虫一一揪出。此局若成,大清国库可充盈,百姓可喘息,皇上的江山,才能真正固若金汤。”
“这,才是罪臣为皇上解的‘玲珑’死局。以民心为天元,方能盘活全局。”
一番话,掷地有声。
雍正愣住了。他设想过吴思道会求饶,会接受,甚至会刚烈赴死,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吴思道竟敢在他面前,提出如此宏大而危险的“政纲”。这已经不是一个囚犯在求生,而是一个经世之才在剖析国策,甚至是在……教皇帝如何治国!
“一体当差,一体纳粮”……这正是雍正心中酝酿已久,却因阻力太大而迟迟未能推行的核心改革!吴思道竟然一语道破。
暴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复杂的审视。雍正看着伏在地上的吴思道,仿佛在看一个怪物。这个人,不仅看透了他的心思,甚至还替他规划好了前路,并且,愿意将自己作为实现这个蓝图的代价,投入烈火。
“你知道,你要做这些事,会得罪多少人吗?”雍正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从宗室亲贵,到地方士绅,你将成为天下所有既得利益者的公敌。朕……也保不住你。”
“罪臣知道。”吴思道平静地回答,“罪臣本就是将死之人,多活一日,便是赚到一日。罪臣之命,早已不属于自己。罪臣只求,在化为尘土之前,能为这天下,留下一些有用的东西。罪臣不需要皇上保我,罪臣只求皇上用我。待事成之日,皇上只需将罪臣所有‘罪行’公之于众,再将罪臣凌迟处死,如此,既可平息众怒,又能彰显皇上拨乱反正之决心。罪臣一人之死,可换来新政推行,万民受益,死得其所。”
他抬起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光芒。
雍正久久地凝视着他,最终,发出一声长长的,复杂的叹息。他缓缓走回龙椅坐下,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消化这巨大的冲击。
许久,他才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好,好一个吴思道。你不是刀,你是药。是一剂……朕期待已久,却又不敢轻易服下的猛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斩钉截铁:“朕允了。从今日起,世上再无吴思道。你,就是朕的影子。你的名字,朕会亲自从所有档案中抹去。你将活在黑暗里,没有身份,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你的意见,会通过特殊渠道,变成朕的旨意。朕会给你权力,让你去查,去做。但记住,你走的每一步,都在朕的眼中。你若有半分私心,或有任何异动……”
“罪臣明白。”吴思道叩首,“罪臣身家性命,连同江南苏青,皆系于皇上一念之间。罪臣不敢,亦不能。”
“很好。”雍正点了点头,“苏培盛。”
殿门被推开,苏培盛躬身而入。
“带‘他’下去。安置在西苑的静心斋,任何人不得靠近。所需一切卷宗,由内务府直送。从今往后,他只对朕一人负责。”
“奴才遵旨。”
吴思道被带了下去。南书房内,重归寂静。雍正皇帝独自一人,走到那副被刻花了的棋盘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个深刻的“民”字,指尖能感受到那粗糙的刻痕。
他的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他知道,他得到了一件最可怕,也最强大的武器。一场席卷整个大清帝国的铁血风暴,即将由这个藏在幕后的影子,亲手掀起。
而吴思道,在踏出南书房,没入黑暗的那一刻,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
棋局,才刚刚开始。
07
静心斋,位于西苑一角,偏僻而幽静。这里曾是前朝某位失宠妃子的居所,如今,成了吴思道的囚笼,也是他的战场。
这里没有守卫,只有两名不会说话的哑巴太监负责饮食起居。斋门常年紧锁,唯一的出口,通向一片由禁军严密看守的皇家园林。吴思道不能踏出静心斋一步,但他想看的任何东西,都会在第二天准时出现在他的书案上。
从各省的钱粮账目、官员考评,到地方的民情风俗、物价波动,浩如烟海的卷宗,堆满了整个房间。这些都是大清帝国最核心的机密,如今,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了一个“已死”的囚犯面前。
吴思道彻底消失了。他的名字,他的过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世上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代号——“无名氏”。
雍正皇帝与他之间,建立起一种诡异的联系。每日,吴思道会将自己的分析和建议,写在一张特制的薄纸上,藏于食盒的夹层中送出。而皇帝的旨意,则会通过苏培盛,以口谕的方式传达。二人从未再见过面,却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联手操控着这个庞大的帝国。
吴思道的第一刀,砍向了“耗羡归公”。
“耗羡”,即官府在征收钱粮时,以“火耗”、“运耗”为名,向百姓额外加征的部分。这本是潜规则,却早已成为各级官吏最大的财源,其数额之巨,甚至超过了正项钱粮。
吴思道的建议简单而狠辣:将所有耗羡,由暗转明,从州县一级直接上缴中央,再由朝廷根据各地情况,核定数额,作为“养廉银”下发给官员。
这一招,等于是一举掐断了地方官吏的财路,将其收入完全置于中央掌控之下。
建议送上去的第三天,雍正的朱批谕旨便雪片般发往各省:“将耗羡尽数归公,酌给养廉,严禁私征,违者立斩!”
政令一出,天下哗然。
从南到北,无数官员上书反对,声称此举“与民争利”、“祖宗无此法”。一些地方士绅甚至煽动百姓,制造事端,抵制新政。一时间,整个帝国暗流汹涌,仿佛随时可能爆发一场巨大的动乱。
养心殿内,雍正看着堆积如山的反对奏折,脸色铁青。他将其中几本言辞最激烈的,扔进了吴思道的食盒。
当晚,吴思道的回复便来了,只有八个字:“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下面附了一份名单。名单上第一个名字,便是时任广东巡抚,傅泰。此人是宗室旁支,背后靠山是怡亲王允祥,一向以皇亲国戚自居,对新政的抵制最为激烈。
雍正看着这个名字,沉默了许久。动傅泰,等于是在向整个宗室集团宣战。
但最终,他还是提起了朱笔,在傅泰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半月后,钦差大臣李卫抵达广州,以“贪渎枉法,抗旨不遵”之罪,将傅泰就地革职,抄没家产。从其家中抄出的金银财宝,竟相当于广东一年税赋的三分之一。证据确凿,铁案如山。
消息传回京城,满朝震动。连皇帝最亲信的怡亲王的面子都不给,这一下,所有人都看清了皇帝推行新政的决心。那些原本还在观望、抵制的官员,纷纷转舵,开始积极推行“耗羡归公”。
短短半年,这项被认为“绝无可能”的改革,竟在全国范围内推行开来。国库收入,凭空多出了数百万两白银。
静心斋内,吴思道看着最新的钱粮报告,脸上没有半分喜色。他知道,自己每成功一步,树立的敌人便多一分。如今,满朝文武,天下士绅,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咒骂着那个给皇帝出主意的“奸佞”。他们不知道这个奸佞是谁,但他们知道,有这么一个幽灵,躲在皇帝背后,挥舞着屠刀。
他也会感到孤独。深夜里,他会铺开画纸,就着一盏孤灯,画一幅《寒江独钓图》。画中的渔翁,披着蓑衣,独自坐在孤舟之上,周围是茫茫白雪,无尽江天。他知道,这幅画永远也送不到江南那个叫苏青的女子手中了。他只能通过这种方式,与自己的过去,做一次短暂的重逢。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每一幅画,都会被苏培盛收走,呈送给雍正。
雍正会把这些画,与江南密探送来的,关于苏青近况的报告放在一起,静静地看上许久。报告上说,苏青依旧独居,每日作画,生活平静。只是常常会对着窗外的落叶,一坐就是一下午。
雍正看着画上那个孤独的渔翁,再看看报告里那个孤独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他控制了这个男人的一切,他的智慧,他的生死,甚至他的情感。这种绝对的掌控,让他感到满足,却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这把刀,太锋利了。锋利到,让他这个持刀人,都感到一丝寒意。
一日,吴思道在研究宗人府的档案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这个秘密,不仅关乎皇室的颜面,更牵扯到当年“九子夺嫡”最核心的一段隐情。他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将这个发现,写进了给皇帝的密报里。
他知道,这又是一次豪赌。赌赢了,他将获得皇帝更深层次的信任。赌输了,他可能会瞬间被这秘密的烈火,焚为灰烬。
08
吴思道发现的秘密,藏在一份尘封的康熙朝内务府旧档里。
那是一份关于皇八子允禩府邸修缮的支出记录。记录本身平平无奇,但其中一笔用于修葺其福晋郭络罗氏所居后院的开销,数额巨大,且用料极为特殊,竟用到了只有皇家祭祀大典才能使用的“金丝楠木”。
这在等级森严的清代,是不可想象的僭越之举。
但真正让吴思D道心惊的,是这笔支出的审批人。档案末页,清晰地盖着一方小印——“皇太子宝”。这是时任太子允礽的印信。
一个被废的太子,为何会动用自己的权力,去为最大的政敌——八阿哥的福晋,修建逾制的庭院?
吴思道将这份档案,与他能接触到的所有关于“九子夺嫡”时期的资料进行比对,一个大胆而惊悚的推论,在他脑中成形:郭络罗氏,这位被称为“八福晋”的传奇女子,她与废太子允礽之间,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隐秘关系。
而雍正皇帝,也就是当年的四阿哥胤禛,最痛恨的两个人,一个是与他争位的允禩,另一个,便是这位被他斥为“悍妇”的八福晋郭络罗氏。雍正登基后,允禩被圈禁,而郭络罗氏则被下令自尽,甚至死后挫骨扬灰,可见其恨之深。
吴思道意识到,他触碰到了一块最危险的逆鳞。
他将自己的推论,连同那份档案的抄件,一同放入了食盒。他没有添加任何主观臆断,只是客观地将事实和疑点罗列出来。他知道,以雍正的智慧,自然能看出其中的惊天波澜。
那一夜,静心斋外,禁军的数量,似乎比往常多了一倍。
吴思道一夜无眠。他坐在书案前,静静地擦拭着一方砚台。如果天亮时,等来的是一杯毒酒,那便是他的命。
然而,天亮了。送来的早餐,与往日并无不同。食盒的夹层里,也没有皇帝的任何回复。
一连三天,都是如此。
这死一般的沉寂,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让吴思道感到窒息。他知道,皇帝正在进行一场艰难的抉择。
第四天清晨,苏培盛亲自来了。他没有带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门口,对吴思道深深一躬,传达了口谕:
“皇上说,知道了。”
就这四个字。
吴思道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他知道,自己赌赢了。他向皇帝证明了,自己不仅是一把能为他开疆拓土的刀,更是一双能为他洞察幽微的眼睛。他把自己和皇帝,更深地捆绑在了一起。
从那天起,吴思道获得的授权,变得更大了。他开始接触到一些更核心的机密,比如,军机处的议事录,以及……粘杆处的情报。
粘杆处,是雍正一手建立的特务机构,是皇帝真正的耳目和爪牙。能接触到它的情报,意味着吴思道已经从一个“影子顾问”,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影子决策者”。
他利用这些情报,开始了一项更宏大的计划。他不再满足于“开源”,而是开始“节流”。他将目标,对准了那些盘根错节、世代承袭的权贵世家。
他设计了一套极其复杂的交叉审计系统。将户部的账,与工部的账,兵部的账,甚至内务府的账,进行横向比对。任何一笔款项的流动,都能被清晰地追踪。
在这个系统下,无数贪腐黑洞被暴露出来。比如,某位亲王谎报修缮王府,从工部冒领巨款,却被内务府的采买记录戳穿,因为那段时间,他府上根本没有任何建材入库。再比如,某位将军谎报兵员,吃空饷,却被户部记录的粮草消耗量所出卖。
吴思道的书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蛛网中心。他坐镇中央,通过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感知着整个帝国肌体上每一个细微的颤动。
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消瘦。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双眼常常布满血丝。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疯狂地处理着信息,制定着计划。
他知道,自己正在与时间赛跑。他的身体,在巨大的精神压力和劳累下,已经开始衰败。他常常在深夜咳嗽,咳出的痰中,带着血丝。但他不敢停下。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比贪腐更可怕的东西。
在他对大清的行政、军事、财政体系进行了彻底的梳理之后,他绝望地发现,这个帝国的根本制度,存在着一个致命的、无法弥补的缺陷。
这个缺陷,源于其权力结构的高度集中。所有的权力,都系于皇帝一人之手。这意味着,帝国的兴衰,完全取决于皇帝个人的能力和精力。
雍正是一位百年不遇的勤勉雄主,他可以支撑起这个庞大的帝国。但雍正之后呢?他的继任者,能有他一半的精力和手腕吗?
一旦出现一个平庸,或者懒惰的君主,吴思道现在所做的一切改革,建立的一切制度,都会瞬间崩塌。那些被他得罪的权贵,会立刻卷土重来,以十倍的疯狂,反噬这个帝国。
他呕心沥血建立起来的一切,不过是沙上之塔。
他必须想一个办法。一个能让这套系统,摆脱对“明君”的依赖,能够自我运转,自我修正的办法。
他开始构思一个前所未有的计划。一个足以让他万劫不复,却可能为这个王朝,延续百年国运的计划。
他要做的,不是改革,而是……“下毒”。
他要在自己亲手建立的这套精密高效的中央集权体系中,悄悄地,植入一种“思想的病毒”。
09
吴思道所谓的“下毒”,是一个极其阴险而宏大的构想。
他要做的,不是在制度上搞破坏,恰恰相反,他要把这套制度设计得更加完美,更加高效,但也更加……“僵化”。
他开始在自己提交的各种改革方案中,不动声色地加入一些“私货”。
在官员考核体系(京察)的建议中,他极力强调“量化”和“标准化”。官员的升迁,不再看重其“德行”或“民望”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而完全取决于一系列可以量化的指标:税收完成率、案件侦破率、人口增长率等等。
这看似公平高效,却有一个致命的副作用:它会扼杀所有官员的创造性和担当。为了完成指标,官员们会不择手段,甚至数据造假。他们会变成一群只对数字负责,而对百姓死活漠不关心的官僚机器。
在军制改革的方案里,他提议建立一套极其繁琐的“权力制衡”机制。将领的调兵权、指挥权、后勤权、人事权被完全割裂,分属不同部门,互相牵制。
这能有效防止武将拥兵自重,但同样会极大地削弱军队的作战效率。一旦遇到突发战事,层层上报、互相扯皮的过程,足以贻误所有战机。
在财政制度上,他设计的交叉审计系统越来越精密,精密到任何一笔小额开销,都需要经过七八个部门的审核盖章。
这杜绝了贪腐,但也让整个帝国的行政效率,变得空前低下。办一件最简单的事,都可能耗上几个月的时间。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病毒学家,将这些“病毒”巧妙地伪装成“疫苗”,注入到帝国的肌体之中。这些“病毒”在雍正这样强势精明的皇帝手中,其副作用会被压制到最低,甚至看不出来。雍正可以用他的个人权威,打破僵化的规则,应对突发状况。
但一旦换上一个能力平庸的君主,这些“病毒”就会立刻发作。整个帝国,会陷入一种无法摆脱的“制度性瘫痪”。皇帝的旨意,会困在层层叠叠的官僚程序中动弹不得。将领们看着敌军兵临城下,却因为没有调兵的文书而束手无策。
吴思道要用这种方式,倒逼未来的君主,不得不依赖一个庞大的、僵化的,但又能勉强维持运转的文官集团。皇权,将被他亲手打造的这个官僚系统,在无形中架空。
这是一种最深沉的复仇,也是一种最绝望的守护。他要用一个王朝的慢性死亡,来换取更长时间的“稳定”,避免剧烈的动荡给百姓带来更大的灾难。
他甚至开始在给皇帝的密报中,夹杂一些真假难辨的情报,挑动皇帝对某些有才干、有锐气的宗室成员和年轻官员的猜忌。他要亲手剪除所有可能打破这套僵化体系的“变数”。
雍正,终究不是神。
在吴思道长达数年的,润物细无声的“洗脑”和信息操纵下,这位原本英明的君主,变得越来越猜忌,越来越依赖这套他认为完美无缺的制度。他沉浸在国库日益充盈,天下太平的表象中,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个影子,慢慢地引入一个精心设计的牢笼。
直到雍正十二年的冬天。
那一年,西北边境再次发生小规模叛乱。雍正依照吴思道设计的军制,调兵遣将,下达旨意。然而,旨意发出一个月,前线军队却迟迟未能集结。调兵的兵部,与负责后勤的户部,为了粮草交接的细节,来回扯皮了半个多月。前线将领手握指挥权,却无兵可调,只能眼睁睁看着叛军坐大。
雍正震怒。他这才惊觉,这个他引以为傲的“完美制度”,在战时竟如此不堪一击。
他立刻召见军机大臣,彻查此事。彻查的结果,让他不寒而栗。问题不在于某个官员的失职,而在于制度本身的设计,就是如此。
雍正不是蠢人。他立刻联想到了近几年发生的种种怪事:某些官员为了完成税收指标,逼得百姓卖儿卖女;某些地方为了粉饰太平,将大案压下不报……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了一个僵化而低效的官僚体系。
而这个体系的缔造者,正是那个他最信任的影子——吴思道。
那一夜,养心殿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雍正将这几年来,吴思道所有的奏报、建议,全部重新翻了出来。在绝对的冷静和愤怒中,他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一点点拼接起来。
他终于看到了吴思道那隐藏在“忠诚”背后的,真正恐怖的图谋。
他不是在辅佐自己,他是在利用自己,为整个大清,量身定做了一副最华丽、最坚固,也最致命的枷锁!
“吴——思——道——”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在空旷的养心殿内回荡。那声音里,充满了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狂怒,和对自己竟被蒙蔽多年的羞耻。
他猛地推开书案,快步走向静心斋。他要亲口问问那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幽灵”,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他带着一身的杀气,踹开静心斋大门的时候,看到的,却是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吴思道没有惊慌,也没有恐惧。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静静地坐在书案前,仿佛早已料到皇帝的到来。他的面前,没有卷宗,只有一副围棋。棋盘上,黑白子纵横交错,已经下到了终局。
他抬起头,面带微笑,对皇帝说:“皇上,您来了。这盘棋,我等您很久了。”
10
看到吴思道那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微笑,雍正皇帝的怒火,仿佛被一盆冰水浇灭,瞬间化为刺骨的寒意。
他明白了。这一切,都在吴思道的算计之中。连自己的察觉和今日的到来,都是他棋局的一部分。
“你早就知道,朕会发现。”雍正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是。”吴思道坦然承认,他甚至还伸手,为皇帝指了指对面的座位,“皇上请坐。这盘棋,臣为您复盘。”
雍正没有坐,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吴思道也不在意,他自顾自地指着棋盘,缓缓说道:“皇上,您看。这盘棋的开局,是臣为您设计的‘新政’,黑子(代表皇权)攻城略地,势不可挡,将白子(代表旧势力)杀得节节败退,看似大获全胜。”
他顿了顿,拿起一枚黑子,继续道:“但从中盘开始,臣下的每一手棋,都在悄悄地为黑棋自身,制造‘气紧’。您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黑棋为了吃掉白子,自身也陷入了重重包围,看似强大,实则每一个连接,都脆弱不堪。这便是臣为您打造的那个‘官僚体系’。”
“到了官子阶段,”吴思道的语气变得幽深,“黑棋已经将白棋全部吃掉,占有了整个棋盘。但它自己,也因为‘气’被完全堵死,变成了一块……死棋。”
他抬起头,直视着雍正:“皇上,这便是大清未来的国运。在您手中,它强大、统一、不可一世。但当您百年之后,它会因为自身的僵化和沉重,动弹不得,最终窒息而死。这是一个没有外敌,也能自我毁灭的完美棋局。”
“为什么?”雍正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朕待你不薄!许你生杀大权,给你无限信任!你为何要如此背叛朕?背叛大清?”
“背叛?”吴思道笑了,笑声中带着无尽的悲凉和沧桑,“皇上,臣从未背叛。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片土地上的亿万生民。”
“您是雄主,是明君。但明君不能世世代代。臣见过太多的兴亡更替,每一次改朝换代,都是一次血流成河,百姓遭殃。与其让这个王朝在未来的某一天,轰然倒塌,玉石俱焚,不如让它……缓慢地、体面地,在一种近乎凝固的‘稳定’中,走向终结。”
“臣给它下了一味慢性毒药。这毒,能让它再延续一百年,甚至两百年。在这期间,不会有大的战乱,不会有饿殍遍野。百姓们或许会活得麻木,压抑,但至少,他们能活下去。这,就是臣……一个无名小卒,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雍正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形销骨立,油尽灯枯的男人,心中竟生不出一丝杀意,只有一种被彻底击败的无力感。
他想杀了吴思道,但他知道,这毫无意义。吴思道的“毒”,已经深入帝国的骨髓,与他推行的所有改革,都融为了一体。要解毒,就要废掉所有新政,那会让帝国立刻陷入更大的混乱。
他就像一个被告知身患绝症的病人,而开出这份死亡诊断书的,正是他最信任的主治医生。
“朕……输了。”良久,雍正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承认自己的失败。
吴思道缓缓站起身,对着雍正,行了一个拜君之礼,这是他成为“影子”后,第一次行此大礼。
“皇上没有输。您赢得了您想要的一切:一个充盈的国库,一个绝对掌控的朝堂,和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只是这个盛世的代价,将在您身后,由您的子孙来偿还。”
他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圣洁光辉:“现在,棋局已终,臣该去领我的赏赐了。”
雍正闭上了眼,他知道吴思道指的是什么。
他不能让吴思道这么轻易地死去。他更不能让世人知道,他,大清的皇帝,竟被一个臣子玩弄于股掌之上。吴思道这个人,必须被彻底地、公开地、以最屈辱的方式毁灭。他的思想,必须被定义为最恶毒的异端邪说。
“好。”雍正睁开眼,眼中只剩下无尽的冰冷,“朕会‘赏’你。朕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朕要将你株连九族,让你血脉断绝。朕要将你的头颅,挂在菜市口,十年,二十年!让天下人都看看,这就是与朕为敌的下场!”
“谢皇上隆恩。”吴思道再次叩首,脸上,是解脱的笑容。
三日后,一份密旨从紫禁城发出。抚远大将军年羹尧麾下谋士吴思道,因“阴结朋党,图谋不轨,意图颠覆朝纲”,罪无可赦,判处株连九族,本人凌迟处死,枭首示众。
旨意传出,天下震动。无人能理解,为何一个早已被遗忘的前朝罪人,会突然被处以如此酷刑。人们只当是皇帝旧恨难消,在年羹尧死后,又找了一个替罪羊来发泄怒火。
行刑那天,吴思道异常平静。他拒绝了所有的酒食,只求了一面镜子。他看着镜中自己那张苍老憔悴的脸,用指甲,在自己的眉心,轻轻地刻下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那是一个小小的,“棋”字。
十年后,菜市口。
青衫书生对着那颗枯骨,深深一揖。他转身离去,汇入人流。他是吴思道在江南唯一的弟子,也是那个“下毒”计划唯一的知情者和继承者。
他知道,老师没有输。他的思想,他的棋局,并没有随着他的死亡而消失。它已经像一颗种子,深深地埋进了这个帝国的土壤里。
他抬起头,望着紫禁城的方向,眼中没有恨,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
他知道,这盘以天下为棋盘的对弈,还远远没有结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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