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9月25日清晨,北上的绿皮列车缓缓驶入北京西站,汽笛声划破薄雾。站台上,一名穿着陆军常服的青年提着一只旧旅行包,神情里带着归乡的兴奋,他叫顾建军,时年二十六岁。部队批下探亲假后,这是他四年里第一次真正离开营房。
列车晃动时的节奏还残留在耳边,顾建军却已盘算好行程:先到家,再去胡同深处拜访多年未见的高中语文老师——张恒伯。张老师教了三十多年书,语文底子深,亦爱写旧体诗,当年在课堂上常常把鲁迅的杂文和李白的诗句串着讲,对他影响极深。1978年高考制度恢复时,张老师已年过五十,却依旧在讲台上一站就是整日,嗓音磁性不减当年。
回家两天后,顾家堂屋里仍飘着母亲的炖肉香,他却按捺不住,带了几盒当时颇抢手的炼乳糖,与一份连队自己刻的“先进个人”奖章,一早往东四的那条青砖小巷赶去。胡同口狭窄,骑自行车都得侧着把手,他边走边认门牌,仿佛回到少年时代。
推开木门,院里葡萄藤正泛黄。张老师倚在门槛看报,抬头见是他,笑纹一下堆满眼角,随手把报纸卷作筒子敲桌沿:“小顾,你回来了!”俩人坐进北屋。炉子上咕嘟着红枣小米粥,墙上那幅“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的条幅仍在,字迹苍劲。寒暄几句,张老师问起部队生活,顾建军讲到执行边防巡逻、夜间拉练,也说到连里办夜校,“政治、地理、英语样样得学”。张老师点头,忽而话锋一转:“打仗打仗,别光想着枪,还得成家。男大当婚,可不能耽误。”话音不重,却像一记闷棍敲在年轻人的后脑勺,顾建军只得憨笑,“部队忙,缘分还没到。”
午饭后告辞,他揣着张老师新出的油印小册子《春秋吟草》,步行去中山公园透气。那年北京街头,公交还是1角钱一趟,三轮车叮当穿行,公用电话排队动辄十几人。走到宣武门附近,他瞧见路边石阶上蹲着一个姑娘,低头抹眼泪。军人出身,总觉得不能坐视,便上前一句:“同志,怎么啦?需要帮忙吗?”姑娘抬头,眼睛红红的,自称叫“李雨”,山西大学历史系三年级,第一次来京,居住的国营招待所一时找不着方向。
北京的街巷曲折,外地学生手里的报纸折页地图并不好使。顾建军索性领着她,凭着路感一路打听。途中零星聊天,才知李雨酷爱古建筑,特意在假期里背包来京,想把故宫、雍和宫、卢沟桥逐一画进速写本。两个人一边寻路,一边说起《史记》里的辩法、也谈到电影《苦恼人的笑》,一句搭一句,竟不觉尴尬。半小时后,他们总算抵达旅馆,门头招牌掉了漆,仍透着八十年代国企宾馆的朴素气息。
李雨谢过顾建军,递上一张小卡片,上面密密写着宿舍地址与一串北京座机号。她笑着补了一句:“有空请你喝酸梅汁。”顾建军摆手:“我是现役军人,还要回家吃妈妈做的白菜炖粉条。”一句带着山西口音的“那改天吧”,消融了初遇的拘谨。
接下来几日,北京秋高气爽。顾建军白天探亲,晚上常在电话局排队拨号,听见那端李雨轻快的“喂”,心里莫名热乎。一次通话中,他约李雨去景山万春亭看落日。那天夕阳烧红紫禁城琉璃瓦,两人倚栏无言,风掠过树梢“沙沙”响。回城时,李雨从布包里掏出一张速写,“这是刚画的,你留念吧。”纸上是一名军人背影和一堵宫墙,线条跳跃。
探亲假很快到期。离别那晚,钟楼敲九下,两人在德胜门外公交站并肩站了许久。顾建军终于开口:“李雨,等我。”姑娘抿嘴笑,却没回答,只递来一枚手缝的小书签。细看,上面绣着两个字——“守候”。
归队后,顾建军被调至师侦察连,野外训练强度增大。信件却一封接一封往山西寄,不到十日必有回复,工整的小楷挤满纸页。连队战友取笑他“半个文化人”,他乐得不作声,只在昏黄的节能灯下把信件折好,塞进军绿色挎包中层。1982年冬,他因演练成绩突出记三等功一次。嘉奖令贴上板报,他却更在意能否凭此多争取几天修假。
1983年春,部里批准婚假。顾建军回乡先拜见父母,再赴太原求亲。李雨的家境普通,父母是老国营纺织厂工人,两家一个月内料理妥当,婚礼就在太原市工人俱乐部小礼堂举办。没有锣鼓喧天,只有一台凤凰牌单车作陪嫁,邻居们送来大红被面和搪瓷脸盆。张老师特地托人带来墨宝——“琴瑟和鸣”四个行草大字,裱在红绸里,算是送给学生最真挚的祝福。
婚后,李雨返校完成学业,顾建军仍在边防。聚少离多的岁月里,书信比薪水更珍贵。1985年,李雨大学毕业,被分配到北京一家出版社,夫妻两地生活的格局由“营房—校园”变成了“营房—编辑部”,可见面次数依旧屈指可数。直到1987年,顾建军转业调回北京市人武系统,半宿舍半借住,他们才算结束漂泊。
值得一提的是,顾建军始终记得当年那句提醒——“男大当婚”。每逢中秋,他总要带着月饼和桂花酒去看望张老师。老先生已过花甲,依旧精神矍铄,谈到学生时总会摆手:“我哪配当媒人?不过说两句真话。”教书一世,竟无意间牵红线,也算别样功德。
90年代中期,改革开放的春风让北京城日新月异。原来那座三进小院拆成了砖瓦堆,张老师举家搬到崇文门外的新楼。顾建军夫妇带着刚会走路的儿子来访,老人把那册《春秋吟草》递给孩子,说:“长大了再读。”诗集纸张微黄,墨香犹存,像极了那段青涩却火热的青春。
转眼到了2011年,顾建军与李雨迎来银婚。为庆祝,他们按旧路线重走当年的“寻路记”——从宣武门口慢行至昔日的国营招待所。原址已改成商务酒店,玻璃幕墙映出两鬓微霜的身影。顾建军故意学当年语气:“同志,还迷路吗?”李雨忍俊不禁,“如今连导航都会用,还能丢?”短短一句玩笑,道尽三十年风雨同舟。
岁月未曾停歇。2021年,张老师去世,享年九十。遗物中那幅“琴瑟和鸣”被家属赠还给这对曾经的学生夫妻,装裱后挂在客厅正中。每当晚饭后灯光亮起,橘黄光影洒在那四个字上,似见当年课堂里白发蒼苍却声如洪钟的身影。
顾建军常对友人说,若没有1981年的探亲假,没有那一趟拜访,他也许还在漫无目的地穿行岁月。一个平日习惯“严格纪律”的军人,与一个揣着速写本的文艺女孩,因为一场迷路结下姻缘,这样的桥段听来甚至像老电影,可它确确实实发生在改革开放初年的北京。
回望整段故事,时代背景浓烈:列车铺位上吱呀的铁皮声,胡同里烧煤炉的青烟,大学生们肩头的书包,连队夜校混杂着油灯与粉笔灰的味道……它们一起构成了这段感情最质朴的注脚。当年的那枚手工书签,如今被女儿裱在影集首页,上面“守候”两个字早已脱线,却仍能让人一眼看到初心。
在许多同龄人的记忆里,1980年代是一条宽阔的河,既有浪潮也有泥沙。顾建军与李雨只是无数逆流而上的年轻人之一。他们没想过要成为传奇,只是凭本能守住了对生活、对彼此的信任。正因为如此,那年探亲才成了他们生命里最温暖的意外,也是最深情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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