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初春的纽约傍晚,百老汇的霓虹灯刚亮,一个自称“姓张、来自台北”的中年人敲开了曼哈顿公寓的门。门里,头发花白的于凤至拄着手杖,平静却警惕地盯着来客。对方递上一张蒋介石的亲笔信件后,直接说明来意——办理张学良与于凤至的离婚。短短数分钟的交谈,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划破了她最后的幻想。多年以后,于凤至在回忆录里写道:“那一晚我忽然明白,除了孩子,我再也守不住什么了。”
消息传出时,外界并不清楚张学良在台北已经被软禁整整二十七年。蒋介石的态度非常清晰:张学良可以活,但不能离开台湾半步。想要松动这道枷锁,只剩对外展示“绝无二心”这一条路,而离婚,就成了最快的表忠方式。于凤至明白其中利害,却依旧不肯下笔,她认定背后推波助澜的人是赵一荻。
时间往前推回到1928年6月4日,皇姑屯爆炸声震动奉天城。张作霖当场殒命,26岁的张学良在血雨腥风里接掌东北军。不到两年,他又因调停中原大战获任全国海陆空军副总司令,权势直逼南京。就在这段被称作“东北王黄金时代”的日子里,一个十四岁的少女悄悄闯入了他的世界——赵一荻。
那是天津法租界的舞会上,灯光迷离,爵士乐声四起。少年将领张学良服饰考究,随手一支玫瑰递给了正在跳狐步舞的赵四小姐。姑娘的笑容兼具叛逆与娇俏,这一次偶遇成为两人故事的开端。对外界来说,这不过是将门与名媛的插曲;对守在沈阳老宅的于凤至,却是命运的岔口。
于凤至和张学良从小青梅竹马。1921年结婚时,张作霖特意在沈阳大帅府摆了三天宴席。她性格端庄,擅长理家,张作霖评价这位儿媳“稳当”。张学良曾对友人笑言:“我出门打仗,凤至替我守着半壁江山。”然而婚后仅七年,他就向身边人坦承:“我控制不了感情。”
1930年秋,赵一荻父亲赵庆华在《大公报》上刊登“断绝父女关系”声明,理由是不堪其女与张学良交往。这一闹动静不小,反倒让赵一荻在北平、天津的社交圈声名鹊起。很多人判断,这是赵庆华欲擒故纵的手腕。实情却相反,他辞去交通次长职务,迁往青州隐居,再未谋官。于凤至多年后写道:“赵庆华弃官,不是为增女儿身价,而是羞愧难当。”
这一年冬天,沈阳张公馆内,张学良将赵一荻的去留交到于凤至手里。一位长辈小声提醒:“这样的女孩纸,没有道理可讲。”张夫人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女,终究心软,答应留下。但她提了条件:赵一荻只能以私人秘书名义存在,不得提及妻妾之分。
有意思的是,赵一荻对外仍自称“秘书”,却在内部迅速掌握了张学良的日常起居、文件往来,甚至连军中秘电都会先经过她的眼睛。她聪慧,外语好,又懂西洋礼节,渐成“少帅外脑”。于凤至在日记里一度夸赞:“四小姐颇能干,且真心护汉卿。”那段时间,两位女子常同桌进餐,还相约打网球。
转折发生在1936年12月。张学良调驻西安,应蒋介石之令“剿共”。两个月后,一场捉放蒋的兵谏令所有人猝不及防。少帅被押往南京再转移至溪口。于凤至此时在英国陪伴三个孩子上学,闻讯立即回国,辗转求情无果,只能随夫受禁。幽禁岁月里,赵一荻并未出现,她躲在香港,靠张学良的存款度日。
1940年,于凤至查出乳癌,需要赴美手术。她本不愿离开,担心世人误解,也担心张学良无人照料。张学良劝道:“孩子还小,必须有人管。”这句劝说最终打动了她。临行前,她交代宋美龄与戴笠,请他们安排赵一荻赴溪口,照顾少帅。戴笠很快找到赵一荻,后者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北上。
从那以后,赵一荻成为张学良软禁生涯中的唯一伴侣。外界时有质疑:她是否在“看管”他?很难判断。可以确定的是,她确实与他同吃同住,陪他读书、下棋、祈祷。二人相守五十余年,这段关系的复杂与耐久,为后人留下难解的谜。
回到1964年的纽约。那位来客说得直白:“只要夫人签字,少帅可在台湾安度晚年。”于凤至反问:“若我不同意?”对方沉默数秒,只说了两个字:“后果。”那一刻,于凤至意识到:张学良的自由,与一纸离婚证紧紧捆绑,而推动这件事的幕后力量,少不了赵一荻。
于凤至觉得被背叛。一九二九年赵一荻曾跪在她膝前发誓:“终生不求名分。”如今,她不仅要名分,更成为少帅离不开台湾的理由。于凤至在回忆录中连用三个“无可原谅”,字字见血。她判断,如果少帅要去美国与家人团聚,唯一能被台北接受的理由便是“和原配子女团聚”;一旦离婚,理由不复存在,门随即关闭。
有人替赵一荻辩护:这只是她与少帅求生的策略。少帅遭遇枪口,早已身不由己。可于凤至并不认同。她强调,自己与孩子从未阻拦张学良离开台湾,只要当局松口,他们随时接应。对她而言,赵一荻的“主动配合”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1990年3月20日,于凤至在纽约病逝,享年八十九岁。讣告发出当天,台北仍未批准张学良赴美奔丧。相隔两个月,台北圆山饭店为他举办九十寿宴。少帅对宾客笑言:“人生九十,算赚了。”细心的人注意到,他戴了一块旧金表,背面刻着“凤至长存”四字。
1991年3月10日,张学良携赵一荻飞抵檀香山,随后再转洛杉矶、纽约,先后拜访老友与子女。若于凤至仍在,三人是否会再度同桌?没人知晓。台北当局最终选择在异国放松对少帅的束缚,而真正系住他半生的,或许不是铁窗,而是政治算计与情感交缠的锁链。
回望这段纠葛,会发现命运常用最残酷的方式考验人的抉择。张学良的军事才能、政治想象力和个人悲剧早被历史书写;于凤至的隐忍与刚烈,在纷乱时代里尤显罕见;赵一荻的一往情深,夹杂着自保与谋生的权宜。三人相互缠绕,成就了民国史上最复杂的情感迷局,也揭开权力面前个人选择的无奈与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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