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4月,北京城的春风本来该是暖和的,可吹进谭政家里的那一股,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那时节,“开国十大将”里幸存的几位老伙计都忙得热火朝天:粟裕在全国人大操劳,黄克诚在中纪委抓贪官,肖劲光在中顾委坐镇。
可偏偏就是曾在政工战线叱咤风云的谭政,这会儿却只能瘫倒在病床上,左半边身子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完全没了知觉。
这一切的梦魇,都得从那个灰暗的四月午后说起。
那一天,谭政家里来了一位“稀客”。
这人名为看望,实则怀里揣着一把无形的刀。
几句客套话刚说完,那人就把话题往抗战时期的延安上引。
他端着茶杯,眼神飘忽不定,嘴里却轻描淡写地扔出了一颗重磅炸弹:“谭主任,你在延安作的那个政治工作报告,我看不能算作你的著作吧?”
谭政脸上的笑容,当场就僵住了。
要知道,对于一位政工将领来说,那可是他这辈子最辉煌的丰碑。
如今倒好,这块丰碑竟然被人当面质疑是“冒名顶替”。
但这还没完,这仅仅是个开头。
谭政颤巍巍地戴上老花镜,翻开那一页,瞳孔猛地一缩。
那份他当年呕心沥血、熬干了心血写出来的报告,署名栏里赫然写着九个大字:“留守兵团政治部”。
没有“谭政”两个字,甚至连个活人的名字都没有。
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对于咱们普通老百姓来说,这可能就是个署名权的事儿,大不了打个官司。
可对于谭政来说,这不仅仅是羞辱,更是一次恐怖的历史重演。
这种愤怒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狠狠捅在了他心底那个还没结痂的致命伤口上——那个让他整整消失了九年的伤口。
咱们把时间往回倒一倒,回到21年前,1959年的庐山。
那一年,谭政的人生像是坐过山车一样,直接从顶峰栽进了谷底。
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林彪集团为了打击异己,硬是给谭政扣上了一顶沉甸甸的大帽子。
他们攻击谭政的理由,与其说是找政治错误,不如说是对他进行人格上的污蔑。
罪名就四个字:“贪天之功”。
他们指着鼻子骂谭政,说他把许多由更高级别领导发表的讲话、起草的报告,统统算在了自己头上。
说他是个政治上的“扒手”,把别人的思想成果据为己有。
就因为这,这位建国初期的总政治部主任,被撤销了一切职务。
他先是从北京被发配到福建,降级当了个副省长。
但这还不算完,紧接着就是漫长的软禁和审查。
他在所谓的“学习班”里被关了整整九年。
这九年里,他在那个憋屈的小屋子里反复受审、挨批,每一次都被逼着承认那些莫须有的“剽窃”罪名。
你想想,这对于一个知识分子型的将领来说,得是多大的精神摧残?
直到1975年,谭政才算是恢复了工作。
作为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革命,他本以为噩梦总算结束了,改革开放的春风能把旧日子的阴霾都吹散。
他想趁着还没老得动不了,再为国家干点实事,把丢掉的时间抢回来。
“不能算你的著作”、“署名单位名称”…
这些调调跟当年林彪整他的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屈辱,瞬间就击穿了他心理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一回,郁结于心的谭政,身子骨彻底垮了。
身边的工作人员像往常一样端来一盆温水,准备给谭政擦把脸。
“谭老?
谭老?”
工作人员连叫了好几声,病床上的老人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的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嘴角在那儿微微抽搐,曾经那双写过千军万马的手,此刻僵硬地垂在床边,再也抬不起来了。
医生火急火燎地赶来,诊断结果就像晴天霹雳:脑血栓,引发重度半身不遂。
抢救虽然保住了命,但那个才思敏捷的谭政永远消失了。
他左边身子完全瘫痪,连带着右边也不利索。
更残忍的是,他成了哑巴。
这位一辈子靠口才和笔杆子战斗的大将,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喉咙里只能发出那种含混不清的“啊啊”声。
他在病榻上这一躺,就是整整八年,直到生命的尽头。
要想明白这种痛彻心扉的悲剧,咱们还得把时钟拨得更远一点,去看看这位大将骨子里原本是何等骄傲的一个人。
1906年,谭政出生在湖南湘乡。
那是一个新旧交替的年头。
谭家在当地可是名门望族,家里不仅有三十多亩良田,县城里还有药铺和杂货店。
谭政的祖父既是族长,又是饱读诗书的秀才。
搁在那个年代,谭政本来该走上一条安安稳稳的仕途之路。
可命运这只手,偏偏让他撞上了陈家。
谭家跟后来的湘乡首富陈家,那关系可不一般。
谭政的祖父当年资助了好友陈冀琼去投奔湘军。
陈冀琼也没掉链子,一路拼杀成了清廷的副将,官居二品。
陈家发迹后,一点没瞧不起没当官的谭家,反而因为那份恩情,两家好得跟一家人似的。
六岁那年,谭政被父亲送进了陈家的私塾。
就在那儿,他遇到了改变他一辈子的人——陈赓。
性格这么反差的两个人,却成了铁哥们。
谭政吃住都在陈家,与其说是客人,不如说是半个儿子。
就在那朗朗书声里,两家大人一合计,给谭政和陈赓的四妹陈秋葵定了“娃娃亲”。
从此,谭政不仅是陈赓的同学,更成了他的妹夫。
后来,心野的陈赓先一步离开了家乡。
他投笔从戎,当兵、做工,最后南下广州考进了黄埔军校。
而性格沉稳的谭政,则按部就班地读完了书,回乡当了一名小学老师。
1924年,18岁的谭政把温婉贤淑的陈秋葵娶进了门。
那是谭政这辈子最安稳的日子。
他在讲台上教书,妻子在灯下红袖添香。
要不是那个世道太乱,他或许真会成个受人尊敬的乡村教育家,平平安安过一生。
但是,陈赓的一封信打破了这份宁静。
在黄埔军校受了革命洗礼的陈赓,不断给妹夫寄来进步书刊。
1927年,在这个书香门第出身的青年眼里,手里的教鞭已经救不了这个国家了。
他一咬牙,抛弃了少爷般的优渥生活,告别了新婚不久的妻子,追着大舅哥陈赓的脚步,投笔从戎去了。
很多人以为陈秋葵结婚半年就死了,其实不是。
这位深明大义的女人,一直在家乡默默等着丈夫回来。
直到1927年年底,当谭政已经跟着毛主席上了井冈山的时候,她才因为生病,带着遗憾走了。
妻子的死,彻底切断了谭政回乡的退路。
从此以后,他的命里就只剩下了两个字:革命。
在红军的队伍里,谭政显得有点“另类”。
可也就是这个书生,硬是成了人民军队政治工作的老祖宗之一。
从井冈山的红四军军委秘书,到延安时期的总政副主任,再到解放战争时期的东北野战军政治部主任。
谭政手里的那支笔,真就抵得上千军万马。
特别是在延安整风那会儿,他关于军队政治工作的那一套理论,直接被当成了我军政治工作的“圣经”。
1955年,谭政被授予大将军衔。
在十位大将里,他是唯一一个纯粹因为政治工作成就拿到这个荣誉的。
这是对他半辈子戎马生涯最高的褒奖。
可是,谁能想得到,正是这一份才华,日后成了他遭受迫害的导火索;更没人能想得到,在他晚年想发光发热的时候,这份才华又成了一把捅进心窝子的尖刀。
1980年的那场风波,说白了,就是一场迟到的谋杀。
但对于坐了九年冤狱、把名节看得比命还重的谭政来说,否定他的著作权,那就是在否定他活着的意义,就是要在大白天把他再推回那个黑暗的“学习班”。
这种精神上的剧痛,最后变成了肉体上的崩溃。
在医院躺着的那些年,谭政虽然嘴不能说,但脑子一开始还是清醒的。
看着窗外的落叶,这位曾经挥斥方遒的大将,心里得有多悲凉?
1988年11月6日,谭政大将在北京走了,享年82岁。
历史这东西,终究还是公正的,虽然这份公正来得稍微晚了点。
在他去世后,权威出版的《党史参考资料》里,那篇曾在1980年闹得满城风雨的《关于军队政治工作问题》报告,被郑重地收录进去了。
署名:“谭政”。
这迟来的署名,是对一位开国大将最后的告慰,也是对那段荒唐岁月的一声怒吼。
字字千钧,重于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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