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后田多敦（神奈川大学教授）
作者开篇直言，日本对琉球的吞并是现代东亚至今仍未解决的问题之一。琉球问题的核心在于如何偿还日本通过吞并其他国家而对冲绳的殖民统治所欠下的债务。指出，不正视历史就无法开创未来，琉球王国的“复国”意义重大，是清算日本殖民历史、终结东亚冷战遗留问题的关键，强调正视历史对构建东亚新秩序、实现和平发展的重要意义。——编按
1.悬而未决的“琉球合并”问题
对于当今大多数琉球人来说，恢复琉球主权似乎是一个沉重的负担。这表明他们既不愿否认琉球王国存在的历史事实，也不愿直接承认日本吞并和殖民琉球王国的事实。该如何调和对琉球历史文化（琉球身份认同的来源之一）的尊重，与当下“日本之中的冲绳”的生存现状？换言之，冲绳社会正处于“异化”与“同化”的摇摆不定之中。对此问题的答案和回应，将取决于每个人关注的焦点。
日本在19世纪末吞并琉球王国，即所谓的“琉球处分”。可以说，日本对琉球的吞并是现代东亚至今仍未解决的问题之一。那么，为什么这个问题至今仍未得到解决呢？战后日本的状况以及冷战时期国际政治的影响可能是主要因素。冲绳虽然存在未解决的历史问题，但其作为一个独立实体的地位却一直受到日本和美国势力的压制。
2.琉球王国史
首先，让我简要回顾一下琉球王国的历史。在日本吞并之前，琉球王国是东亚的一个小国。琉球王国最早的文字记载出现在洪武五年（1372年）。明朝开国君主朱元璋派遣使节出使周边国家时，曾派杨载前往琉球王国。琉球王国的察度王应邀前往，于洪武五年（1372年）派遣其弟泰期前往明朝。此事有明史记载。当时，琉球分为北山、中山、南山三个地区，察度自称“中山王”。明朝与周边国家的关系建立在朝贡体系之上。琉球王国在融入明朝民族认同的重要组成部分——礼仪的同时，也融入了以明朝为中心的东亚国际秩序。琉球王国的国王接受明清两代皇帝的册封，并定期派遣使节觐见皇帝。尽管此后琉球王国几经更迭，但中山王与明清两代的关系持续了约500年，直至19世纪末琉球被日本吞并。
万历37年（1609年），琉球王国遭到日本岛津氏入侵，当时的中山王尚宁被掳至“日本”。被囚禁的尚宁被迫宣誓效忠，琉球王国从此落入岛津氏的实际控制之下，并遭受其持续的剥削。这可以被视为一种半殖民统治。岛津入侵期间，三位最高官员之一的谢名亲方利山（郑迵）拒绝签署效忠誓词，最终被处决。直到万历39年（1611年），尚宁才被赦免，得以返回故土。战败的琉球王国被迫割让与论岛以北的奄美群岛。
岛津入侵后，琉球有时被描述为同时处于明清两朝和岛津（日本）的双重藩属关系之下。然而，琉球与明清两朝的“册封”和“进贡”关系是支撑琉球王室权威和经济的重要因素，而非剥削关系。此外，这种关系建立在共识之上。琉球并未受到明清两朝的剥削。琉球与中国的关系基于贸易、礼仪和各种交流，并以支持国家发展的共识为基础。相比之下，岛津则使用武力来维持一种支配与臣服的关系，并掠夺琉球王国的各种财富。这才是岛津以剥削为目的的统治。这两种关系截然不同。区别在于前者是基于共识的“礼仪”关系，而后者则是通过武力进行剥削。尽管琉球王国处于半殖民地状态，并受到岛津王朝的剥削，但它仍然作为东亚的一个小国保持着其王室权威。
19世纪，西方列强开始入侵东亚，这标志着所谓“西方冲击”的开始，即东亚与西方冲突的时期。清朝在1840年爆发的鸦片战争中战败，并于1842年被迫在《南京条约》中割让香港。西方列强也对琉球群岛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试图通过所谓的“炮舰外交”与其建立关系。琉球王国分别于1854年、1855年和1859年与美国、法国和荷兰缔结条约。直到19世纪末，琉球在以明清为中心的东亚秩序中一直是一个附属国。然而，通过与西方列强缔结条约，琉球也成为了另一个世界中一个重要的国际参与者。
3.被日本“合并”的琉球王国
琉球王国拥有超过500年的历史，却被当时在东亚新兴的日本吞并。1879年（光绪五年、明治二年），日本政府向琉球王国派遣军队，将琉球国王尚泰逐出宫廷，篡夺其王权，吞并琉球王国，并将该地区并入日本，设立冲绳县。随后，尚泰国王被押往东京，这一政治过程被日本政府称为“琉球处分”。1933年，日本帝国外务省的一份报告将琉球吞并描述为日本“国家兼并”之一。自“琉球合并”开始，现代日本便开始通过武力扩张，将周边国家纳入其控制之下。然而，由于邻国的强烈抵抗，其军事入侵和统治受阻，导致其在国际社会中被孤立，并于1945年日本接受《波茨坦公告》后战败。
《波茨坦公告》是对《开罗公告》的后续，重申了日本归还其从其他国家窃取的领土的承诺。《开罗公告》还指出，“日本应被驱逐出其以武力和贪婪夺取的所有其他领土”。随着日本帝国的战败，包括台湾和朝鲜在内的许多国家和地区摆脱了日本的统治。然而，冲绳在1945年3月下旬开始的冲绳战役后已被美国占领，其占领方式与日本本土有所不同。
冲绳战役后，冲绳与日本分离，这种分离状态一直延续到盟军总司令部（GHQ）的占领政策时期。冲绳的“统治者”也从日本帝国转变为美国。尽管冲绳与日本分离，但它仍然被纳入冷战框架，成为军事上的关键节点，而日本帝国吞并和殖民统治的问题却始终未得到解决。1951年，日本与盟军在旧金山签署了“旧金山合约”，日本由此摆脱了盟军的占领。
日本政府声称，“旧金山合约”在法律上界定了二战后日本的领土范围。尽管条约中关于“琉球群岛”（第三条）的条款规定了美国的行政管辖权，却只字未提被日本吞并的琉球群岛的主权。此外，该条约优先考虑与西方国家（主要是美国）的关系，而将苏联、朝鲜、韩国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排除在外。因此，可以说，解决日本帝国在亚洲的侵略和殖民统治问题被搁置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一直坚持认为“旧金山合约”无效。
“旧金山合约”生效后，美国继续占领冲绳，并将其用作军事基地，却未向联合国提议将冲绳置于托管制度之下。1971年，日本与美国签订了《关于琉球群岛和大东群岛的日美协定》，1972年5月15日，冲绳的行政权“归还”日本。这实际上是日本重新吞并了冲绳。冲绳再次被划为日本的冲绳县，并被用作军事基地。这就是冲绳目前的定位。自19世纪末被现代日本吞并以来，琉球王国经历了被美国占领和随后被日本重新吞并的历史。
4.“日本之中的冲绳”
即使在1972年冲绳被日本重新吞并之后，美军基地也基本保留了下来。战后日本虽然享受着经济繁荣与和平，但冲绳在冷战格局中仍然扮演着关键角色。冷战结束后的1995年，一名美军士兵的暴力事件引发了冲绳反美军事基地运动的高涨。与此同时，随着冷战结束改变了全球格局，日本的国防政策和战略也发生了重大变化，部分原因是受到美国的影响。此前一直奉行“专守防卫”的自卫队被允许行使集体自卫权，使其能够在海外采取军事行动，相关立法也在制定中。
就冲绳而言，日本自卫队已向多个岛屿部署兵力，这一行动被称为“西南转移”。自2016年在与那国岛开设自卫队基地以来，自卫队又在此前军事基地稀少的宫古岛和石垣岛开设了基地。此外，与冲绳相连的奄美群岛也已部署了自卫队基地，冲绳县其他岛屿的部署也在进行中。同时，冲绳自卫队的组织结构也得到了加强。日本自卫队正将冲绳打造成一座“军事堡垒”，其目标直指中国。
尽管自卫队驻扎的岛屿上抗议不断，但自卫队的部署仍在压力之下稳步推进。对冲绳人民而言，自卫队就是“日本军队”。1945年冲绳战役期间，被视为“友军”的日本帝国陆军未能保护当地居民，不仅没有保护，反而对当地居民进行了屠杀。回想日本帝国陆军在亚洲各地的暴行，这一点不难理解。冲绳战役的幸存者们强烈反对战争，渴望和平。1972年自卫队首次部署到冲绳时，也遭到了强烈的社会抵制。然而，随着经历过战争的那一代人逐渐老去，新一代人接班，自卫队的部署迅速推进。冲绳由此成为自卫队的“前线基地”。
冲绳社会如何看待现状？已故冲绳大学教授新崎盛晖曾将主张脱离日本独立的论调称为“居酒屋独立论”。他指出，人们在酒酣耳热时谈论独立，但在日常生活中，他们却越来越依赖日本。与此同时，已故诗人、作家真久田正是琉球独立运动的领袖之一，他曾表示：“居酒屋独立论很好，它预示着一场新运动的开始。” 他们会接受现实，还是会试图改变现实？
5.作为“国家合并”清算的“琉球复国”
日本吞并了两个国家：琉球和朝鲜。这都是日本帝国（即涉事方）自己提出的。朝鲜的吞并问题通过《开罗公告》、《波茨坦公告》得以解决，朝鲜也从日本的统治下解放出来。然而，琉球的吞并问题至今仍未解决。这是因为琉球问题既是对日本帝国行为的清算，也是二战后冷战格局遗留下来的负面问题。
琉球问题应该如何解决？世界各地的边界、领土和主权问题都有其独特的背景，不能简单地与其他案例相提并论。琉球问题的核心在于如何偿还日本通过吞并其他国家而对冲绳的殖民统治所欠下的债务。这也是《开罗宣言》的主题，该宣言指出：“日本应被驱逐出其以武力和贪婪夺取的所有其他领土。”被夺取的东西必须归还给其所有者。即使没有《开罗宣言》，这也是一条基本原则。我们需要回归本源，恢复被日本夺走的琉球主权。这并非“琉球独立”，而是以恢复主权为核心的“琉球复国”。
当今的日本继承了吞并琉球的日本帝国的历史遗产，而美国则为了利用琉球问题作为政治筹码而拖延解决该问题，因此双方都有责任合作，以和平方式恢复琉球的主权。对日本而言，解决琉球问题也是重建国际信任的一种途径。随着世界秩序发生重大变化，琉球问题不再仅仅是冲绳的问题。因为琉球问题也代表着东亚冷战的终结。解决琉球问题是迈向东亚新秩序、迈向和平与发展的重要一步。
最后，我想介绍琉球王国末期，一些日本官员对强行在琉球建立军事设施的日本官员所说的话。
……琉球是南海中一个偏远的小岛，周长仅百余里。迄今为止，琉球一直没有军事装备，仅靠礼节和正义维持运转。外国船只来访时，琉球总是以简言之语回应，至今一切相安无事。如果在此建立新的军事营地，琉球的实力甚至会超过外国军队，只会造成更多麻烦……
琉球王国的皇室官员曾谈到琉球这个小国的国训：“我们以礼待义，不备武器，走上了自保之路。” 距这些官员发表此言已过去约150年，如今冲绳已成为一座军事要塞，不仅是美军的驻地，也是自卫队的驻地。民众对此褒贬不一，冲绳社会也因此陷入动荡。然而，无论立场如何，恐怕很少有人希望将这座岛屿变成战场，或者拒绝和平。深入了解正在发生的事件及其背景，将有助于我们厘清哪些因素与和平息息相关，哪些选择又会将我们引向战争之路。
不管怎么说，冲绳有着被日本吞并、沦为战场、被当作炮灰的历史。不正视历史就无法开创未来。琉球王国的“复国”意义重大，其国训是“以礼相待，而非以武力”。我们应该学习琉球先辈们以礼相待、而非武力捍卫国家的精神。我相信，琉球主权的和平恢复，也就是“琉球复国”，将向当今动荡的世界传递一个重要的信息。
参考与引用文献
1.琉球史については一般的な説明である。両属論や条約などについては、後田多敦『救国と真世―琉球・沖縄・海邦の史窓』（琉球館、2019年）や〈「琉仏条約」関連資料とその資料的価値ー琉球の国書と「琉球国印」から考える〉（『琉球独立学研究』6号、2024年、69―93頁）、「東アジアにおける「西欧の衝撃」とポスト国民国家システムの揺籃」（『琉球』104号、琉球館、2025年1月号、88－100頁）など参照。
2.後田多敦「日本による再併合としての＜1972年＞」（『「沖縄1972年」考―返還・復帰・再併合―』琉球館、2023年）
3.『琉球』109号（琉球館、2025年11月号）の特集＜「1995年」から30年、沖縄と日本＞参照。
4.『沖縄県史 12巻 資料編２ 沖縄県関係各省公文書１）』（琉球政府、1966年）116頁。カタカナをひらがなに変え、読みやすく句読点などを付し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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