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盛夏,四川乐山的湿气裹着热浪笼罩凌云山。一支文物修缮队正借着竹制脚手架,为乐山大佛修补风化的岩体。这尊通高71米的唐代摩崖石刻,已在三江汇流处矗立1200余年,风吹雨打的侵蚀让佛身布满裂隙,不少部位的石灰层早已斑驳脱落。当技术员刘德胜的锤子敲到大佛右耳垂时,一声沉闷的空洞回响划破山间寂静,打破了这场寻常修缮的节奏。
撬开外层附着的石灰与浮尘,一块刻有模糊字迹的青石板赫然显现。工人俯身用手电筒往里探查,一束光柱穿透黑暗,照亮了一个仅容单人匍匐进入的狭小空间——这处藏在佛耳后的密室,此前从未见诸任何史料记载。消息连夜上报后,成都与北京的考古专家星夜驰援,所有人都好奇,这个隐秘空间是否藏着流传千年的“佛身藏宝”传说。
关于乐山大佛藏有珍宝的说法,在川南民间流传了上千年。最早可追溯至大佛落成之初,百姓见三江洪峰经佛脚时竟悄然分流,便传言佛体藏有“镇水灵珠”。武周时期,又衍生出武则天命人将《大云经》与七宝法器藏于佛身,以佐证自己“弥勒转世”的说法。南宋末年,元兵入川,嘉定僧众藏御赐舍利的传说添了几分悲壮;明清之际,更有人将其与张献忠“千船沉银”的秘闻绑定,引得无数人深夜探山,却皆空手而归,反倒让传说愈发神秘。
考古队小心翼翼开启青石板,佛耳后的密室全貌逐渐清晰。这处被命名为“耳室”的空间,高1.9米、进深2.4米,四壁残留着粗犷的凿痕,显露出唐代开凿大佛时脚手架孔洞的原始痕迹。地面散落着残砖、断椽、炭渣,还有几片北宋青瓷碎片与一只变形的鎏金铜壶,最珍贵的是一块倒伏的残碑,上面的文字虽有磨损,却能辨认出“天宁阁”“庆历年间”等字样,记载着北宋重修大佛外阁的始末。
残碑的发现让专家想起地方志中“佛心藏宝”的模糊记载。借助当时最新引入的苏制经纬仪与地震波仪,考古队将探测重点转向大佛胸腹位置。果然,在距地面24米处,仪器捕捉到异常回声。工人掀开表层岩体,另一块刻有“天宁阁”与“绍兴十年”字样的青石板出现,下方便是比耳室稍大的“心室”,中央摆放着一只长60厘米的铅皮函。
铅皮函内并无传说中的金银珠宝,只有鎏金铜壶残片、粘连成板的铅皮经卷与一只北宋青瓷碗。经X光扫描,经卷上显现出《金光明经》的残句,函底錾刻的“海通”二字,直指大佛的开凿者——唐代高僧海通。结合残碑记载与文物年代考证,专家终于理清脉络:所谓密室并非藏宝窟,而是古人利用脚手架孔洞改造的工程档案库。
时间回溯至唐玄宗开元初年,海通和尚目睹岷江、青衣江、大渡河汇流处船毁人亡的惨状,立誓凿佛镇水。为募集资金,他遍历川滇黔化缘二十年,面对贪官勒索时,以“自目可剜,佛财难得”的决绝剜目明志。公元740年海通圆寂时,大佛仅凿至肩部,后续经章仇兼琼、韦皋两位地方官接力修缮,历时90年才于贞元十九年竣工。
大佛建成后,古人便在其外搭建13层木阁“大像阁”抵御风雨,宋代改称“天宁阁”,后毁于战乱。北宋重修时,工匠将旧建材、剩余经卷与工程记录封入佛耳与胸腹的孔洞,既避免材料浪费,也为后世留下修缮印记。而铅皮函上的“海通”二字,推测是后世工匠为纪念这位开创者所刻,并非其亲手遗留。
密室的发现,不仅揭开了藏宝传说的真相,更意外曝光了大佛身上一套精密的隐形排水系统。专家勘察发现,大佛头顶螺髻间藏有三条纵向沟槽,可将雨水导入耳室横洞,胸腔暗槽与背脊岩缝相连形成虹吸效应,将渗水排至山脚。眼角5至8厘米厚的砂岩层,雨季时湿气凝珠顺脸颊流淌,便形成了“大佛流泪”的奇观,光绪三年川南大旱时的“佛泪”,还被地方官刻碑记录,如今石碑仍藏于乐山大佛博物馆。
1963年1月,《乐山大佛勘察报告》正式公布,密室细节与排水系统的奥秘公之于众,引发全国轰动,当年前往乐山的游客较往年激增三倍。这套比欧洲同类技术早600年的排水系统,让世人见识到古人将水利智慧与石刻艺术结合的匠心。此后,对大佛的守护从未停歇:1972年用环氧树脂灌浆加固岩体,1989年修建挡水墙解决山脚渗水,2021年更启用5G监测系统,实时追踪岩体温湿度与位移。
如今再登凌云山,仍能在大佛右耳外侧看到一块巴掌大的修补痕迹,那是1962年考古队封藏密室时留下的印记。没有金银珠宝的惊艳,密室中的残碑、经卷与建材,却比任何宝藏都珍贵。它们串联起海通的执念、历代工匠的坚守,也让千年传说回归本真——大佛的价值,从不是所谓的藏宝,而是古人以信仰治水、以智慧护宝的精神传承,是跨越千年仍在延续的文明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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