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腊月,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我扛着两袋各五十斤的大米,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结冰的田埂上,额头上的汗混着寒气凝成细霜,冻得头皮发紧。
这两袋米是家里仅存的余粮,母亲卧病在床,卫生院催着交押金做手术,翻遍全家只凑出二十多块零钱,实在没办法,我才想起了堂哥。
堂哥是大伯家的长子,在村里算条件好的,前两年跟着同乡去南方跑过运输,回来后盖了砖瓦房,还买了村里第一台彩色电视机,按辈分和交情,他是我唯一能开口的亲人,出发前娘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把米扛上,是份心意,别让人家嫌咱空着手求人。
走到堂哥家院门口时,我累得直不起腰,放下米袋喘了半天才敢抬手拍门,院里传来堂哥的笑声,还有电视机里春晚彩排的喧闹声,堂嫂开的门,看见我和门口的米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扯着嗓子喊堂哥出来。
堂哥出来时嘴里还叼着烟,瞥了眼米袋,又上下打量我冻得发紫的脸,语气带着几分疏离:“大冬天的,扛这个来干啥?”
我搓着手,把娘生病要做手术、急需五百块钱的事说了,话没说完,头就低得快埋进胸口,声音细若蚊蚋:“哥,我实在没办法了,这钱我以后一定还,等秋收了就还。”
堂哥皱着眉抽完一支烟,没看我,对着堂嫂说:“咱家上个月刚进了批化肥,还欠着供销社的钱呢,哪儿有闲钱?”我急忙说:“哥,五百块就行,哪怕先借三百,让娘先做手术。”
堂哥的脸色沉了下来:“不是哥不帮你,你这情况,啥时候能还上?我家里也有一大家子要养,总不能拿自家的钱去冒风险。”
我还想再求几句,堂嫂在一旁搭腔:“大弟,不是嫂子狠心,你娘那病是个无底洞,我们也无能为力,这米你扛回去吧,留着给你娘补身子。”
说着就去推米袋,我死死按住,喉咙里堵得发慌,想说这是心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堂哥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你回去吧,别在这儿耽误我们忙活。”说完就拉着堂嫂进了屋,“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把我和两袋米,还有满肚子的委屈,都关在了门外。
那天我扛着米往回走,北风更烈了,冻得我直掉眼泪,不是哭冷,是哭人心,回到家,娘看见我空着手回来,什么也没问,只是叹了口气,转过脸去抹眼泪,我咬着牙对娘说:“娘,咱不求人了,我去城里打工,一定凑够钱给你治病。”
过完年,我揣着家里仅有的二十多块钱,坐火车去了南方的大城市,没文化没手艺,只能从最苦最累的活干起,在工地搬砖、卸货物,住最便宜的工棚,顿顿啃馒头就咸菜。
白天累得倒头就睡,晚上想起娘的病,就逼着自己再找份兼职,去夜市帮人看摊子、收废品,只要能赚钱,再苦再累都不怕。
幸运的是,我在工地认识了一个做装修的师傅,他见我踏实肯干,就收我当学徒,教我贴瓷砖、做木工。我跟着师傅勤学苦练,不到一年就能独当一面,工资也涨了不少。
攒够钱给娘做完手术后,我没停下脚步,继续在装修行业打拼,后来自己组了个小团队,接一些家装工程,凭着诚信和手艺,生意越做越好,慢慢在城里站稳了脚跟。
2000年秋天,我带着攒下的钱还乡,不仅给家里盖了新房,还想着把娘接到城里享福,车子开到村口时,不少乡亲都围了过来,笑着跟我打招呼,语气里满是羡慕,我刚到家没多久,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开门一看,是堂哥。
才五年时间,堂哥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手里拎着一篮鸡蛋,局促地站在门口,不像当年那般意气风发。
“大弟,你回来了。”他搓着手,眼神躲闪,语气带着讨好,我让他进屋坐下,没提当年的事,只是客套地问他家里情况。
没说几句,堂哥就红了眼眶,“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我赶紧把他扶起来,他却哭得像个孩子:“大弟,哥对不起你,当年是哥糊涂,不该对你那样,不该见死不救。”他哽咽着说
这几年他运气不好,跑运输出了车祸,欠了一大笔钱,儿子又得了白血病,急需钱化疗,村里亲戚都借遍了,实在走投无路,才来找我。
看着堂哥泪流满面的样子,我心里五味杂陈,当年的委屈不是不记得,可看着他这般窘迫,想起小时候我们一起在田里摸鱼、上山砍柴的日子,终究是狠不下心,我对堂哥说:“哥,起来吧,当年的事过去了。孩子的病不能耽误,钱我来帮你凑。”
堂哥愣了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又哭了起来,一个劲地给我磕头:“大弟,谢谢你,谢谢你,哥以后一定好好报答你。”我扶着他,心里感慨万千,五年前,我扛着米求他,被拒之门外,五年后,他含泪求上门,世事无常,人心也终究在境遇里翻了个儿。
后来我帮堂哥凑齐了孩子的化疗费,看着他儿子慢慢好转,堂哥也常常来家里帮忙,言语间满是愧疚和感激,我渐渐明白,人这一辈子,难免有起起落落,当年的苦难让我学会了坚强,而如今的宽容,不是原谅了当年的冷漠,而是放过了自己,也守住了那份血脉亲情。
日子总要往前过,那些过往的恩怨,终究会在岁月里慢慢淡去,留下的,是对生活的珍惜和对亲情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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