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15日,北京站的站台还带着秋凉。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位二十六岁的湖南青年攥着前几天的《人民日报》,上面刊有政协会议代表合影。他的目光锁定在身着灰色中山装的贺龙,眼神近乎执拗。
火车汽笛刚落,他就直奔南长安街解放军西北军区驻京办。守门警卫把枪往地上一顿,青年急了,举报纸,语速很快:“我叫杨荣柱,找我父亲贺龙。”寥寥数语,把警卫听得一愣。
“贺龙只有个三岁儿子,你可别乱攀亲。”警卫的脸立起三道褶子。青年额头见汗,却不退缩:“请通报,贺司令见到我名字,一定明白。”这份笃定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值班参谋踌躇片刻,还是把纸条送进了二楼。几分钟后,楼梯口响起重重的脚步。五十三岁的贺龙快步冲下,看到青年,眉毛先扬起来,继而伸手将他搂进怀里:“好娃娃,爹可算把你盼来了!”
院子里的人全看呆了。所谓“独子贺鹏飞”才读幼儿园,面前却出现一个成年人,这事儿显然另有隐情。贺龙按住小伙子的肩,低声对众人说:“他是老庚杨毓棻的骨血。”三个字——“老庚”——让记忆的闸门豁然洞开。
时间拨回1918年。那年秋,湖南澧水河畔,护国军营地的油灯下,两位年轻营长彻夜订作战图:一个是桑植出身、刀疤斜贯眉梢的贺龙;一个是芷江骑术出众、性子里带着一股倔劲的杨毓棻。战火压城,他们却谈得忘情,竟在关帝庙前祭香结为异姓兄弟,互称“老庚”。
刀光剑影里,兄弟情越炼越烈。1923年春,杨母姚华英五十寿辰,位于芷江沅郡中学的宴席百桌连排。贺龙率人马赶了五百里山路,一身尘土闯进席间。众目睽睽下,他举杯俯身三叩,口称“庚娘”,敬上一盏浊酒。老人家当场饮罢,笑中带泪。那一幕,成了杨家一辈子的谈资。
然而硝烟不等人。1924年盛夏,杨毓棻病逝,年仅二十九岁。噩耗传至贵州铜仁,贺龙将军当即停训,率一个营昼夜兼程赴芷江护灵。赶到时,新寡的姚氏正为安葬费用发愁。
“武器没了就没了,人是最要紧的。”贺龙抚棺长叹,他把仅有的几匹战马和一批蚊帐交给杨家:“先把日子过下去。”离开前,他把三岁的小荣柱抱到膝上,“等你长大,来找我。”小孩只懂得连声说:“爹爹!”
1927年南昌城头枪声骤起,贺龙举义。此后十余年,烽火连天,通信阻断,芷江母子只能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干爹行踪;而在贺龙的行军背囊里,始终塞着一张旧相片——那是当年寿宴上与杨毓棻、姚华英的合影。
抗战八年、解放战争三年,一切硝烟至此方才散去。1949年9月,政协会议的代表名录让杨荣柱再一次看见了那张熟悉的面孔。于是有了北京站的那一幕。
办事处里,贺龙按着青年的肩,“孩子,你母亲可好?”“婆母前些年已去世。”一句话,让这位老将军红了眼圈。他让随员取来仅有的半条香烟,塞进杨荣柱上衣袋,又写下一张条子:
“荣柱现随校工作,若需调京深造,可循此条。”签名落款,一笔苍劲。
临别时,杨荣柱低声道:“爹,等局势稳定,我再来。”贺龙拍拍他后背:“记住,你父亲的铮铮骨气,莫丢。”话音不大,却像军号。
此后他们只在电报中互报平安。1969年6月9日,贺龙病逝于北京三○五医院。噩耗传到湖南,杨荣柱跪在母亲坟前烧掉那张发黄的报纸,“孩儿终究没赶上您老的最后一面。”
在纷乱年代,义气二字常被口头滥用;而有人却把一句“有事找我”扛在肩上二十余载,哪怕山河千里、烽火连年,依旧言出必践。这种担当,值得后人把目光投过去,静静地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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